“你说说我哪里命好?”他偏要问袁辅仁。
这个人捏着眼镜,嘴唇颤了颤又并拢。当他心感不妙,以为有什么要剖开胸膛刺开心脏,扎出一点心头血上晃着的香樟树影——
袁辅仁骄傲地一笑:
“你认识我啊。有个这么能赚钱又能干的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干”的重音放的格外不怀好意。
佟予归:……
他突然切身理解了网络热词“下头”的含义。
佟予归长出一口气:“如果是这种命好,那我可太命苦了。”
袁辅仁也松了一口气,但这一口气吐的很长,很轻,像加湿器的水汽一样缓慢散开。
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在上海的大半个月,佟予归几乎是记忆缺失的,记得最清晰的,是自己无耻而忘情地贴到袁辅仁身上索要,缓解哭久了之后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这一回,袁辅仁只能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做饭,打扫,反复安慰,被所求到撑不住……除了大小便能自理,连洗澡都是袁辅仁抱他去洗,他竟然丝毫没有抗拒。
更有甚者,袁辅仁稍作犹豫,指尖点上某一行,另一手环紧了他的腰。
“你在家连给自己倒水都不会。回来的第二个晚上,你嘴唇很干,声音也很哑,给你连着喂了三杯才缓过来。我把一个水壶连着水杯提前提到屋里,第三天回来还是一样。”
佟予归垂下头,头顶乱发又被大力揉来揉去。
“可把我心疼坏了。不过那天晚上我想到办法了,早上走前提前倒好水,几个杯子放到床头。虽然有部分洒在床上,但此后,你不至于每天在家里渴着了。”
真是理亏到让佟予归不愿多提,无法对峙,也懒得掰扯那些羞耻的细节。
“……没把你的杯子打碎吧?抱歉,反正又是你照顾我,算你赢一天。”
“不用,”袁辅仁把下巴放到他肩上,“其实是我没照顾好,让你渴了好几天。”
“不过不用担心杯子打碎,因为那天晚上我去小超市买的一套杯子是塑料的。”
佟予归突然嗅到些不寻常的意味,警惕起来。
“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袁辅仁不是爱表功的人,这人想炫耀自己,能做得更有格调更不留痕迹。
“我想让你知道,即使你退到这种地步,我也有办法照顾。”
背着光,袁辅仁的笑似乎有些勉强,有些奇异。一晃神,又和面对客户时的潇洒沉稳没有什么不同。
佟予归自斟自饮,喝了几口椰浆杨枝甘露。甜蜜,却略显寡淡。他想,醉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浓烈苦涩才更有滋味。
他拿手机搜啤酒外送,后腰一块肌肤被撩起衣摆,不轻不重打了几下。
于是作罢。
又翻两页,佟予归惊奇道:“原来当时签合同借钱给我的是迟总?这么早就见过面了吗?我居然没什么印象。”
袁辅仁似乎是被坐麻了,恰巧换了个姿势,他手一抖,那页被扯下一半,撕出豁口。
“也就见了两面吧,他去接你一回,走前又客套一次。我记得你是实习进入正轨后,跟我通话才精神好起来。”
“你刚毕业在上海,是不是和迟总合租来着?”佟予归后知后觉:“坏了,暑假到大四结束,合租室友也是他吧?!”
他双手不自觉抚上了烫起来的脸颊:“那,那我住在你的卧室里,晚上还……”
袁辅仁同时慢条斯理道:“放心,我和迟不求没有过什么。”
佟予归用看白痴的目光望过来:“……我还不至于怀疑这个。”
“你这见缝插针阴招频出的执行力,但凡对好兄弟有意思初高中时就先下手为强了,还需要一等再等?”
袁辅仁端坐着,手指在床单上动了动。
他成功搅浑了水,会不自觉地擦擦指尖。
佟予归试图沿线拼合撕毁的那半页,袁辅仁说:“真没什么,记了一些琐事的注意事项。现在又用不着了。”
佟予归没吃他那套,找了透明胶带,趴在床边小心翼翼贴好,冷笑着在他眼前晃了晃。
“还是有收藏价值的,是你这种人为数不多投入真心的证据。在此前总是畏畏缩缩,到后来又推脱责任,随取随用只顾爽快,发泄够了又专心赚钱。”
“让你仔细回顾一下你的亏本买卖,那不比杀了你还让你难受?”
袁辅仁默不做声。
过一会,精明男推着眼镜叹气:“你还是太了解我了,我早就开始不得劲了。”
“我请你喝酒吧,这些不要多说了。”
“你请的话,那我不要啤的了,我要适口型好的白葡萄酒,低酸度半甜的。”
“而且要贵的。”
“嗯。”袁辅仁专心选酒。隔着镜片,睫毛遮住大半下垂的眼。
大四他们各自忙碌,不怎么相见。但寒假里共住过一阵。从黄石的项目避风头回来,为了实习留用,专心赶设计院的新项目,佟予归短租了一个破旧老房三个月。
也就寒假那一小段,加上各自的毕业论文找好选题着手推进的一段时间,他们有过交集。
这些加起来,又能让袁辅仁多赢下几天呢?
提及那场惨烈滑稽的收尾,袁辅仁又会怎样拿出来称量评判?
佟予归后知后觉地着急起来。
袁辅仁再提什么,他连内容都不细听,不合理之处也忍着没回过嘴。
他一边胡乱答应一边心烦:袁总究竟要掌控多少天来忙这个所谓的项目?
这还不够吗?
09年,4月,5月……
不要毕业季,不要毕业季……
酒是甜的,佟予归脸色却苦的像枚果核。
他不想又一遍面对袁辅仁毕业分手时的嘲弄,他现在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可笑了。他们从来不是,并越来越不是一路人。他们还是维持现在封闭式床伴的关系最稳定和谐。
虽然不知这种稳定的假象还能维系多久,会往多么不平衡的方向倾斜。
他确信自己能留在关系网中,但不能保证不被轻慢和薄待,一步步收回已有的待遇。
毕竟,袁辅仁赚归赚,性格之极品行为之令人发指,恐怕也不是其他人能忍受的。
袁辅仁多疑,算计,古怪,心防重重;表面斯文礼貌,实则极其警惕别人冲着钱来结交他。和佟予归偶然谈起新客户,新商业伙伴和社交场上的新花瓶,语气嘴脸极尽刻薄。
袁辅仁有了钱,也因金钱的光环留下了永久的创伤,只有他这种旧情人和郎风alain这种老朋友,能受得了袁辅仁的真面孔。
而且袁辅仁似乎有一种吝啬的怪癖:尽管并不缺钱,但非要证明他佟予归费尽心思倒贴也要留在其身边不可。进行侮辱那张黑卡的普通消费时,无论过程如何,最后的结果总是佟予归出钱,好像杀鸡焉用牛刀。
到了高档餐厅酒店,购入奢侈品这种他消费起来肉疼的环节,袁辅仁才会大发慈悲。此外,袁辅仁会定期给他划一笔备注为“某年房租”的大额转账,佟予归提出抗议时,袁辅仁说:“用不用再多转一笔水电摊销?”
佟予归:…………
还有些转让协议和黄金是在如何侮辱人格的情景下加码推到他面前的,他不想多提。他叫停的时候不被理睬,袁辅仁尽兴后才会推过来早已准备好的补偿,递过来一支他每年都送的钢笔。
当然,合同本身是无懈可击的,但上面的“资产置换”“对赌”“委托代理”“境外投资”等名目繁多到让他发笑。
最讽刺的莫过于“智力服务”“保密服务”,他签下时,袁辅仁毫不避讳地露着修长有力的大腿甚至残留他体温的器官,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羞辱。
他想叫停,袁辅仁对镜打着领带,嘱咐他赶紧签完,退房记得把用掉的油和套、脏掉的床单结账,接着抓起车钥匙扬长而去。
说起那辆车也可笑。
长期以来,他一直以为袁辅仁不喜欢高档车这种撑面子的消费品,早期开二手丰田,后期开奥迪a6。
直到23年他从非洲忙完项目回国,落地浦东机场,他才坐上袁辅仁放在万锦那辆雷克萨斯,甚至还是配专职司机的。
原来中低档车才是跟他回家的。
连着应了几条,袁辅仁终于合上笔记本。
“我想,32天,够了。”
“当然结算下来还有你的7天,在一个月之后。”
袁辅仁语气公事公办而疏离,摘下眼镜,伸出手。
佟予归伸手握了握。
稳稳停在线外,没碰上当初分手的是非。
佟予归庆幸,他们对此还有起码的默契。
作者有话说:
搞错定时了,删了重发了
夫夫相性??问(2)
5.最讨厌哪一点?
佟:过于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