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搭的棚子虽然简陋,却比想象中更能挡风。
夜里风向变了两次,苏清砚起身添过两回柴。
绕着棚子走了一圈,将被风吹松的椰叶重新压紧。
回来时,段明霜仍睡得沉,连睡姿都没有怎么变。
她侧着身,半张脸埋在柔软的干草里。
乌黑的长发散得到处都是,几缕发丝贴着雪白的面颊。
偶尔,她会在梦里轻轻蹙一下眉,唇瓣动两动,像是在同谁争辩。
苏清砚站在棚门外看了片刻。
火光从她身后映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终究没有叫醒段明霜,只将火堆拨旺些,转身回到棚中。
夜中,她睡得很浅。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海潮声从沉闷的轰鸣变得温柔起来,她才合眼片刻。
没过多久,身侧的人动了动。
段明霜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昏黄的晨光。
光从帆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干草上,也落在苏清砚的发梢。
苏清砚背对着她侧躺着,一只手曲起来枕在脸下。
醒着的时候,她总是显得冷静而锋利,眉眼间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淡。
可睡着之后,那些棱角似乎都被晨光磨去了。
青丝散在草叶间,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
段明霜怔怔看了一会儿。
忽然,她想起昨夜自己曾靠在这人的肩上睡着。
好像一睡就是一夜。
她脸上一热,忙坐起身。
动作稍微大了些,干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清砚却已经醒了。
“醒了?”
声音略带沙哑。
段明霜一惊。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苏清砚翻过身来。
她眼底清明得很,哪里像刚醒的人。
段明霜莫名有些心虚,先发制人道。
“我可没偷看你。”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我又没说你偷看。”
“……”
段明霜噎住。
她气鼓鼓地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就是没看。”
“嗯。”
又是这个嗯。
段明霜最恨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好像无论自己说什么,在她那里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你这个人……”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苏清砚已经坐起身,将垂落在肩头的长发随手束好。
“今日潮退得早。”
她掀开帆布,朝外看了一眼。
“我们去南边看看。”
“南边?”
段明霜跟着探出头。
清晨的海滩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潮水正在缓缓退去,露出大片昨夜还藏在海水下的礁石。
苏清砚站在棚外,忽然不动了。
她望着南边。
段明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看,她也愣住了。
只见远处礁石群之外,晨光照亮了一片深褐色的残骸。
几根断裂的桅杆斜插在礁石间。
破碎的船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
她们的船。
段明霜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我们的船?”
“主船。”
苏清砚答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段明霜望着那副被海水撕碎的船骸,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前几日,她们还在那艘船上。
她还嫌船舱闷,嫌饭菜不好吃,嫌甲板上的风太大。
而如今,那艘船只剩下一副骨架。
它被礁石卡住,船头深深陷在其中,船尾却翘起半截。
远远望去,竟像一头被大海咬住了喉咙、再也无法挣脱的巨兽。
段明霜看得心里发酸。
“里面……会不会还有人?”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可能有。”
三个字落下来,海风恰好吹过。
段明霜脸上的血色淡了一些。
可她很快咬了咬唇。
“那我们去看看。”
苏清砚回头。
“你确定?”
“确定。”
段明霜努力挺直了腰。
“船上的东西若还能用,总不能白白留在那里。”
她说得理直气壮。
过了片刻,又小声补了一句。
“再说……有你在。”
苏清砚没有说什么。
只回身从棚边拿起一根削尖的捕鱼杆。
“跟紧我。”
“知道了。”
段明霜立刻应声。
她赤着脚跟上去。
从沙滩走到沉船的位置,远远看不过几百步,真正走起来却比想象中艰难许多。
潮水退去之后,礁石上留下了一层湿滑的海藻。
有些地方铺满细碎的珊瑚,有些地方则凹陷成大小不一的水坑。
水坑清澈得很,里面还藏着几尾受困的小鱼,稍一靠近便惊慌地摆尾。
段明霜走得小心翼翼。
可到底还是脚下一滑。
“啊!”
她身子一歪,险些跌进旁边的深水坑。
一只手及时扣住了她的腕子。
苏清砚将她拉回来。
“当心。”
段明霜心有余悸地低头看了一眼。
那水坑足有她腰那么深。
“这路怎么这么难走?”
“跟着我的脚印。”
苏清砚松开手。
“别踩旁边。”
段明霜乖乖点头。
这一次,她紧紧跟在苏清砚身后。
苏清砚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走一步,段明霜便跟一步。
她越过一道缝,段明霜也小心地越过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有时段明霜甚至会踩着她刚刚落下的脚印。
仿佛只要跟着这个人,眼前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便也没那么可怕了。
海风越来越大。
浪花不断拍在礁石上,溅起一片片冰凉的水雾。
段明霜的发梢很快湿了,几缕乌发贴在脸颊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伸手去拨,却被风吹得更乱。
“别动。”
苏清砚忽然道。
段明霜抬头。
“怎么了?”
苏清砚伸手,将她脚边一块松动的礁石拨开。
里面露出一条细长的黑色海蛇。
它受惊一般扭动着身子,钻进了另一道石缝。
段明霜脸色一白。
“蛇……”
苏清砚挡在她前面。
“已经走了。”
“我,我看见了。”
段明霜抓住她衣袖。
“你怎么什么都不怕?”
“怕也要走。”
“……”
段明霜顿时没了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哼了一声。
“本小姐也不是怕。”
“嗯。”
“我是……嫌它脏。”
“嗯。”
“你不要总是嗯。”
苏清砚终于看了她一眼。
“好。”
段明霜怔了怔。
不知为什么,竟又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方才那点紧张倒淡了不少。
沉船近在眼前。
两人终于走到了船骸旁。
近看之下,残骸比远处更加触目惊心。
船身已经从中间断开。
大片木板被撞得七零八落,龙骨露在外面,横七竖八的梁木上还缠着撕碎的帆布。
海水在船舱里进进出出。
每当一朵浪打来,那些残破的木板便随之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声。
段明霜站在下面,仰头望着。
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这曾经是她眼中最大的船。
如今却不过是一堆泡在海里的木头。
苏清砚已经开始检查四周。
“别站那里。”
“哦。”
段明霜连忙过去。
很快,她们便在一处礁石缝里发现了东西。
两把刀。
一把是水手常用的短刀,刀柄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另一把较小,刀身薄而弯,是用来割绳子的。
苏清砚将两把刀都捡起来。
她用衣袖擦了擦刀身。
虽然锈蚀不少,却仍能看出锋利的轮廓。
“能用。”
段明霜眼睛一亮。
“有刀了!”
苏清砚点点头。
“回去磨一磨。”
她又往前走。
不多时,段明霜忽然指着一块巨石后面。
“那里有箱子。”
两人合力把木箱从石缝里拖出来。
箱子很沉。
苏清砚蹲下来,用短刀撬开已经锈死的锁扣。
“吱!”
一声刺耳的响。
箱盖终于松了。
一股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
段明霜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便落在箱中。
“是布料。”
里面整整齐齐迭着几匹绸缎。
只是经过海水浸泡,原本漂亮的颜色已经褪得厉害。
青碧变成了灰绿,银灰也蒙了一层暗色,浅藕色更是像被雨水洗过。
段明霜伸手摸了一下。
湿漉漉的。
“可惜了。”
她轻轻叹气。
“这样的料子,在金陵可不好找。”
苏清砚却道。
“晾干还能用。”
“做衣裳?”
“也可以。”
“做什么?”
“帆布,包东西,绷伤口。”
段明霜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轻摸了摸那匹已经失去光泽的绸缎。
从前值几十两银子的东西,如今只剩下这样几种用途。
可在这座荒岛上,它们依然珍贵。
苏清砚继续翻找。
箱底竟还压着几卷粗麻绳、一包针线、几块白棉布,以及一小包银针。
段明霜顿时精神起来。
“针线!”
她一把拿过来,抱在怀里。
“这个我要。”
苏清砚看她。
“你会?”
段明霜立即扬起下巴。
“当然会。”
“你不是嫌女红累?”
“那是以前。”
她抱着针线包,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段明霜想了想。
“现在……每一样东西都很有用。”
苏清砚没有反驳。
她只淡淡地说。
“那便收好。”
“嗯。”
段明霜郑重其事地点头。
仿佛怀里的不是一包针线,而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第二只箱子里装的是些厨房用品。
陶碗、陶碟、木勺,还有一只小小的茶壶。
其中大半已经破碎。
苏清砚挑挑拣拣,最后留下几只还算完整的碗碟。
段明霜蹲在旁边,拿起一只碗看了看。
“总算不用天天拿椰子壳吃饭了。”
苏清砚道。
“椰子壳也能用。”
“可没有碗漂亮。”
“荒岛上活命比漂亮重要。”
段明霜撇了撇嘴。
“你这人一点情趣都没有。”
苏清砚没答。
她又去翻第三处残骸。
段明霜却还蹲在那里。
忽然,她看见一截木板后露出半只木匣。
那匣子比普通船上的杂物箱精致许多,边角还刻着细细的缠枝纹。
“苏清砚!”
她连忙喊。
“你快来。”
苏清砚走过来。
段明霜指着木匣。
“这个会不会是宝贝?”
“先打开再说。”
锁扣早已被海水泡坏。
苏清砚用刀尖一撬,匣盖便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套茶具。
一只青花瓷壶。
四只小茶盏。
釉色莹润。
在满地破碎的船板和斑驳的海盐之间,竟干净得近乎不可思议。
段明霜一下怔住。
她认得。
这是她上船时带来的。
父亲知道她自小爱茶,特意让人从家中取了一套最喜欢的青花瓷茶具,说即便到了南洋,也不能委屈了她。
她曾在船上用它泡过一次茶。
那日风平浪静。
父亲还在金陵。
船上的人来来往往,笑声不断。
谁也没想到,几日之后,它会躺在这片荒岛的沉船里。
段明霜伸手。
指尖碰到瓷壶的一瞬间,眼眶忽然酸了。
“是我的。”
声音很轻。
苏清砚看着她。
“带回去。”
段明霜抱紧茶壶。
“嗯。”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壶身。
“等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
“我要亲手给爹泡茶。”
苏清砚站在她身边。
海风吹过来,将段明霜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眼睫垂着,神情第一次显得这样安静。
过了许久,苏清砚才道。
“会回去的。”
段明霜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会回去。”
她的语气仍旧平静。
却没有半点迟疑。
段明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这可是你说的。”
“嗯。”
“你不能骗我。”
“不会。”
她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晨光落进清水里,细细碎碎地晃着。
两人又找了许久。
终于从船骸中搜出了半卷帆布、几块火石、一口还能用的铁锅、一盏铜灯,以及两卷油纸。
最意外的是,还有一只小陶罐。
里面装着盐。
盐已经受潮结块,颜色也发黄,却还可以使用。
苏清砚打开闻了闻。
“能用。”
段明霜凑过去。
“盐?”
“嗯。”
她顿时笑了。
“那我们今晚是不是可以吃有味道的鱼了?”
苏清砚点头。
“可以。”
段明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终于不用吃白鱼了!”
“你昨日不是说鱼很好吃?”
“昨日是昨日。”
她眨了眨眼。
“今日有盐了,自然要讲究些。”
苏清砚看着她。
“在荒岛上还讲究?”
“当然。”
段明霜理直气壮。
“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
这一次,苏清砚没有反驳。
她将那罐盐仔细包好。
“走吧。”
“东西够了吗?”
“差不多。”
苏清砚将麻绳重新打了结。
两卷麻绳分别绑住搜来的东西。
她背起其中一捆。
段明霜则抱着那套青花瓷茶具,又将几匹晾得半干的绸缎搭在臂弯里。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那艘残破的船还停在那里。
桅杆断裂。
帆布破碎。
海浪一次次冲过它的船身。
它曾载着她们离开故乡,也曾载着她们在海上看过日出。
如今却只能留在这里。
段明霜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
“走吧。”
苏清砚回头看她。
“舍不得?”
“有一点。”
段明霜抱紧怀里的茶壶。
“可东西都已经拿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
“至少我们还带走了一点东西。”
苏清砚点头。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走。
走了几步,段明霜忽然道。
“苏清砚。”
“嗯。”
“我们现在像不像逃荒的?”
苏清砚回头看了一眼。
她背着绳子、铁锅、帆布和各种杂物,段明霜则抱着青花瓷壶,身上挂着几匹湿绸缎。
确实很像。
“像。”
段明霜忍不住笑出声。
苏清砚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段明霜走在后面,自然没有看见。
海风吹起她们的衣摆。
一个清冷沉静,一个明艳娇俏。
她们带着从沉船里捡回来的刀、布、盐、火种与茶具,一步一步走过嶙峋的礁石。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海面被照得一片明亮。
那座残破的沉船渐渐落在身后。
而前方,是她们亲手搭起的、狭小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临时住所。
那不是家。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可在这一刻,段明霜忽然觉得,它已经有了一点家的模样。
有火。
有盐。
有能遮风的屋顶。
还有一个会在夜里替她守火、在礁石上牵住她手腕的人。
她抱紧怀里的茶壶,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苏清砚。”
“嗯?”
“我们今晚喝茶吧。”
前面的人停了一下。
“没有茶。”
段明霜一愣。
随即气呼呼道。
“我当然知道没有茶。”
“那喝什么?”
“喝水。”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段明霜却笑了起来。
“总有一天会有茶的。”
她说得很认真。
“等我们回去了,我亲自泡给你喝。”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苏清砚没有回答。
只是背着那一捆沉甸甸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
“好。”
段明霜望着她的背影,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晨光落在两人的脚下。
一前一后。
影子被拉得很长。
仿佛她们正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慢慢走出一条只属于两个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