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越过海面,火堆已经重新旺了起来。
金红色的火舌舔着干柴,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细小的火星便随着热气升起来,转瞬隐没在晨雾里。
段明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温暖的红光。
然后,是苏清砚的侧脸。
很近。
近得段明霜怔了片刻,才慢慢想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
风声,椰林里的窸窣声,那一声凄厉的鸟叫,还有自己惊慌失措地跑到苏清砚身边……
再后来,她好像靠着苏清砚,说了几句话。
然后便睡着了。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一觉睡到了天亮。
而且……
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苏清砚身上。
段明霜猛地坐直。
动作太急,肩头险些撞上旁边的椰叶架。
她连忙稳住身子,又慌慌张张地去看苏清砚。
苏清砚似乎也被她的动作惊醒。
长睫轻轻颤了两下,她慢慢睁开眼。
“醒了?”
声音有些沙。
像是被整夜的海风磨过。
段明霜耳根一热。
“你……你怎么不叫我?”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睡得好。”
“那你就让我靠着?”
“嗯。”
“你……”
段明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
苏清砚的右肩衣料已经被压得有些皱,连肩头都微微往下塌着。
她昨夜一动未动。
段明霜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歉意。
“你的肩膀是不是麻了?”
“还好。”
苏清砚动了动肩。
段明霜看见她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
“还好?”
段明霜皱起眉。
“你就会说还好。”
苏清砚没答。
段明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气恼。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别人占你便宜,你也不知道吭声。”
苏清砚转过脸。
“你也算占便宜?”
段明霜一下噎住。
她脸颊慢慢泛起薄红。
“我……我自然不算。”
停了停,又觉得气势不能输,便扬起下巴。
“本小姐愿意靠你,那是你的福气。”
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不太像话,忙把脸别了过去。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苏清砚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我的福气。”
段明霜猛地回头。
苏清砚已经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沙土,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说过。
段明霜愣在那里。
好半天,她才轻轻咬住下唇。
这人……
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逗她了?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苏清砚已经朝那座简陋的椰叶棚走去。
“今日风会大。”
“嗯?”
“把棚子重新搭一处。”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原先那座临时搭出来的小棚经过一夜风吹,已经歪了一边。
几片椰叶被掀开,露出后面的天空。
若昨夜不是苏清砚一直坐在旁边,段明霜只怕早被冷风吹醒了。
她顿时明白过来。
“我们要换地方?”
“嗯。”
“那我帮你。”
苏清砚回头。
“你手上有伤。”
“不过是几个水泡。”
“会裂。”
“裂了再包。”
“会感染。”
“……”
段明霜被她一句话堵得没了脾气。
她想了想,忽然走到苏清砚面前,认真道。
“那我做轻些的。”
苏清砚看着她。
“你今天倒听话。”
段明霜轻哼一声。
“我只是怕你一个人累坏了。”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似乎太过直白,便赶紧补了一句。
“到时候还得我照顾你,麻烦。”
苏清砚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好。”
“……”
段明霜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说什么,好像都会被她轻易地回应。
她索性不再开口,转身去拾地上的椰叶。
两人一直忙到日头升高。
苏清砚选中的地方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坡地上。
背后是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礁石,表面被海水磨得光滑,正好挡住东边吹来的海风。
前面则能看见一小片浅白的沙滩,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海。
这里离水源不远,又不会被涨潮的海水淹到。
苏清砚先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大致的范围。
“这里。”
她指了指。
“晚上睡觉。”
段明霜左右看了看。
“就这么大?”
“够了。”
“我们两个人呢。”
“够。”
段明霜狐疑地看着她。
“你不会打算让我睡外面吧?”
苏清砚抬眸。
“没有。”
“那就好。”
段明霜这才放心。
苏清砚没再说什么,俯身把几截从海边捡来的旧船板拖过来。
那些被海水泡得发沉的木板,在她手里还是有些吃力。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给我一块。”
“你拿轻的。”
“我又不是废物。”
她伸手去抢一块较长的船板。
苏清砚却没松手。
两个人一人抓着一端。
段明霜用力往自己这边拉。
“给我。”
“不行。”
“为什么?”
“重。”
“我拿得动。”
“你手会疼。”
“……”
段明霜气得瞪她。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瓷娃娃?”
苏清砚想了想。
“差不多。”
“你!”
段明霜脸颊鼓起来,像一只被惹恼的小猫。
可苏清砚已经松了手,把那块木板放到另一边,换了一根细些的树枝递给她。
“这个。”
段明霜接过来。
“我偏要做点有用的。”
“嗯。”
“你别小看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重活都自己做?”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力气大。”
这话倒让段明霜无从反驳。
她只好闷头去捆树枝。
绳子是从旧船帆上撕下来的,粗糙得很。
她起初还不会打结,弄了半天,结没打好,倒把自己的手指缠了进去。
“苏清砚。”
“嗯?”
“这个怎么弄?”
苏清砚走过来。
她从段明霜手里接过绳子,指尖在粗麻绳上绕了两下,便打出了一个结实的活结。
“这样。”
“这么简单?”
“嗯。”
段明霜接过来,照着她方才的样子重新做了一遍。
这次竟然成了。
她眼睛顿时亮起来。
“你看。”
苏清砚点头。
“不错。”
只是两个字。
段明霜却像得了什么夸奖似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那当然。”
她低头又去捆下一根。
烈日渐渐升高。
海风裹着热意吹来,段明霜额上很快出了汗。
她原本白净娇嫩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
鬓角的碎发也湿了一缕,贴在颊边。
她抬手擦汗时,手背上不知何时已经沾了灰,往脸上一抹,便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灰痕。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别擦。”
“什么?”
“脸。”
段明霜愣住。
“怎么了?”
苏清砚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脏了。”
段明霜下意识地抬手。
“哪里?”
“右边。”
她擦了两下。
“还有吗?”
“有。”
“这里?”
“嗯。”
段明霜又擦。
“没了?”
苏清砚看了她片刻。
“还有一点。”
“哪里呀?”
“过来。”
段明霜疑惑地凑过去。
下一刻,苏清砚抬起手,用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抹了一下。
温热的指腹擦过肌肤。
段明霜整个人却像忽然被定住了。
苏清砚收回手。
指腹上沾着一点灰。
“好了。”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哦了一声。
耳尖却悄悄红了。
她低头去捡树枝,不敢再看苏清砚。
只是心里不知为何,竟一直记得方才那一下触碰。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临近午时,棚子的雏形终于搭了起来。
几根粗树枝斜斜支起一个框架,苏清砚又把宽大的椰叶一层层铺上去,叶柄相互交迭,压得严实。
最上面再用藤条捆住,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小屋子的模样。
“把那边压住。”
苏清砚站在棚顶边缘。
段明霜仰头看她。
“哪边?”
“靠礁石。”
“这里?”
“左边。”
段明霜连忙过去。
她用一块尖石把翘起来的椰叶压下,又抬头问。
“这样?”
“再往左半寸。”
段明霜乖乖挪了一点。
“这样?”
“可以。”
段明霜顿时笑了。
她仰着脸,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是不是很厉害?”
苏清砚从棚顶下来。
“嗯。”
“只说一个嗯?”
“很厉害。”
段明霜这才满意。
她刚要坐下歇一会儿,苏清砚却忽然看向她的手。
“手给我。”
“啊?”
“手。”
段明霜慢吞吞伸过去。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翻过来。
那只原本细嫩的手,此刻已经红了一片。
掌心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还有几个被磨出来的水泡。
有一个甚至已经破了,渗出一点血丝。
苏清砚眉心轻轻蹙起。
“怎么不说?”
段明霜小声道。
“又不疼。”
“现在不疼,晚上会疼。”
“我忍得住。”
“没必要忍。”
苏清砚说完,便转身走向火堆。
不多时,她拿回来一些草木灰。
“手。”
段明霜伸过去。
苏清砚托着她的手掌,将草木灰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
段明霜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
“……一点点。”
苏清砚动作顿了顿。
随后越发轻了。
她又从衣角撕下一条干净的青布,替她一圈一圈缠好。
布条绕过掌心时,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
段明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阳光从椰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清砚脸上,衬得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许多。
“苏清砚。”
“嗯。”
“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照顾别人。”
苏清砚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照顾我?”
苏清砚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日光下撞在一起。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
段明霜怔了怔。
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我只是暂时不会。”
“嗯。”
“以后我会。”
“好。”
“你不许不信。”
“我信。”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
不管是好,还是我信。
都没有半分敷衍。
她心里那一点莫名的欢喜,便又悄悄涨了一寸。
傍晚的时候,住所终于彻底完工。
其实算不上什么屋子。
不过是几根树枝支起来的斜顶小棚,前高后低。
背靠黑礁,像一弯落在沙地上的浅月。
门口挂着一块旧船帆。
帆布已经被海水浸得发硬,边缘还有撕裂的痕迹,却总算能挡住夜里的风。
棚子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椰叶。
苏清砚还特意在最里头垫了一层较软的干棕榈。
“这样不会硌背。”
她说。
段明霜钻进去踩了踩。
软软的。
她又坐下来。
“比昨天那个好多了。”
“嗯。”
“而且这里能看见海。”
“嗯。”
“早上会不会很晒?”
“会。”
“……”
段明霜回头看她。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说得这么实在?”
苏清砚想了想。
“那我说不会?”
段明霜扑哧一声笑了。
“算了。”
她从棚里钻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晚霞已经沉到海平面。
大片绯红的云霞铺在天边,海水也染成温柔的金色。
远处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翅尖掠起细碎的浪花。
段明霜忽然觉得,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棚,竟也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只是想到家这个字,她的神情便淡了一瞬。
苏清砚察觉到了。
“想家了?”
段明霜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有一点。”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
“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
“船上的人若发现我们失踪,应该会找。”
“真的?”
“嗯。”
“那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会。”
苏清砚说得很肯定。
段明霜望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没死。”
“你怎么知道他们知道我们没死?”
苏清砚看着她。
“你不是就在这里?”
段明霜一怔。
随即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什么道理。”
苏清砚也没解释。
她只是看向远处的海。
“船若还在附近,他们迟早会发现漂流的痕迹。”
段明霜轻轻点头。
心里那一点惶然,总算稍稍散了。
夜幕降下来后,两人才真正进了这个临时住所。
里面比从外头看起来更窄。
窄得两人躺下以后,中间只余不到一拳的距离。
段明霜僵硬地躺着。
苏清砚就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海风从门口的帆布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段明霜望着头顶交迭的椰叶。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日快了些。
“苏清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有点热。”
苏清砚立刻撑起身。
“我把门帆掀开。”
“不要!”
段明霜几乎脱口而出。
苏清砚停住。
“不是热?”
“也……也不是很热。”
段明霜声音越来越小。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那睡吧。”
“嗯。”
苏清砚重新躺下。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片刻,段明霜忍不住翻了个身。
“苏清砚。”
“嗯。”
“我还是睡不着。”
“为什么?”
“不知道。”
段明霜眨了眨眼。
“就是睡不着。”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陪你说话。”
段明霜眼睛亮起来。
“你会说什么?”
“海上的事。”
“好。”
苏清砚侧过身。
棚子太窄,她这一动,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更近了。
段明霜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可后面就是礁石。
退无可退。
苏清砚倒没察觉她的小动作,只低声道。
“以前船队里有个老水手,说他年轻时见过一种会飞的鱼。”
“会飞?”
“嗯。”
“鱼怎么会飞?”
“它们从海里跃出来,把胸鳍张开,贴着水面滑行。”
苏清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有时候一跃便是十几丈。”
段明霜听得出神。
“那是什么样子?”
“夜里见过一次。”
苏清砚说。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一群一群从海面掠过去。”
“它们的鳞片都是银色的,远远看着,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海里。”
段明霜怔怔望着她。
“真的有那么好看?”
“嗯。”
“你还记得?”
“记得。”
“为什么?”
苏清砚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海也会发光。”
段明霜安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苏清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很淡的光。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似平日的冷静。
像一个很久以前的少女,站在船头,第一次看见满海银光时,心里生出的惊叹。
“我也想看。”
段明霜轻声道。
“会看到的。”
“你说的。”
“嗯。”
“你可别骗我。”
“不会。”
段明霜笑了一下。
“那我们以后一定要看一次。”
苏清砚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落在夜色里,温柔得几乎不像她。
段明霜慢慢闭上眼睛。
她听着身旁那道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困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苏清砚……”
“嗯?”
“你讲得再慢一点。”
“为什么?”
“听着容易睡着。”
苏清砚便继续说。
她说起海上的风。
说起暴雨来临之前,海鸟会怎样贴着船帆飞。
说起远海有时会出现一大片发蓝的海光,船桨划过水面,便像有人在黑暗中写下一道道发亮的字。
段明霜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她只听见苏清砚的声音还在耳边。
低低的。
稳稳的。
像一叶不会沉下去的小舟。
不知什么时候,她翻了个身。
原本只是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却不知不觉朝苏清砚靠近了一点。
她的额角轻轻碰上苏清砚的肩。
苏清砚停住了声音。
等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睡熟,才低头看去。
段明霜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白日里那股娇纵的神气此刻全没了,只剩一张睡得柔软的脸。
一缕长发散在颊边。
苏清砚看了片刻,伸手将那缕发丝轻轻拨开。
指尖在她耳侧停了一瞬。
随后收回。
她没有再动。
任由段明霜靠着自己。
棚外,海风轻轻吹过。
帆布被风鼓起,又缓缓落下。
一下。
又一下。
棚内,两人的呼吸渐渐交迭在一起。
这一夜,没有昨日那样惊人的声响。
没有野兽,没有凄厉的鸟叫。
只剩下潮声一遍遍漫过沙滩。
苏清砚闭上眼。
在彻底入睡前,她忽然听见怀侧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段明霜似乎在梦里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
苏清砚没有听清。
她只感觉那人又往自己身边靠近了一寸。
像是本能地寻找一处暖意。
苏清砚睁开眼,看了她许久。
最终没有推开。
抬手将那块被风吹开的帆布重新压好。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而这座临时搭起的小棚,也在海风与潮声之间,第一次真正有了可以称之为住处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