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洛晚随西索离开宴会厅,走向长廊尽头。
西索·罗贝尔出身于历史悠久的罗贝尔家族,它与传承百年的罗素家族齐名,都是西方传说中代表着光明与正义的驱魔世家。不同的是,罗素家族在“猎巫运动”里元气大伤,此后日益衰落,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罗贝尔家族则凭借敏锐的嗅觉和圆滑的手段,于动荡间强势崛起,最显赫时甚至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姻亲。
与滔天的权势相对,他们见风使舵、利欲熏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名声臭不可闻。第三次科技革命后,随着通讯技术的发展,罗贝尔家族开始注重风评,时至今日,它早已成功洗白,成为了众人眼中的传奇企业,专注于落后地区的儿童教育问题,成立了欧洲最大规模的私人非盈利基金会,无数巨星名流为其站台背书。
作为家族指定的继承人,西索作风低调,自小就备受瞩目。他是现今最年轻的公爵,坐拥亿万财富,行为举止堪称完美,宛如一台精密的仪器,所有程序都预设妥当,从无差错。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弧形长廊上,西索肩背笔挺,长发晃动的幅度微小得可以忽略。洛晚落后几步盯着他的背影,既警惕又困惑:他独自在宴会厅里干什么?他不怕有危险吗?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是不是同样察觉到石棺不对劲?
西索突然顿住脚步,她立刻警觉地后退半步:“怎么了?”
“到了。”
他嘲讽似地扬起眉,彬彬有礼地侧过身:“身体状况或许会涉及隐私,你可能不希望我过去。”
洛晚定定神,这才发现前方就是尽头。她压下窘迫,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什么好隐瞒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一起走吧。”
西索礼貌地道了一句“荣幸之至”,接着快步去敲门。然而晏离夫妻似乎正忙,他敲了足足半分钟,房门才“咔哒”一下打开:“今天休息,今、天、休、息,今!天!休!息!你是不识字还是不看消息?现在听到了吗?今-天-休-息!”
尖锐的女声刺破寂静,一圈圈在长廊上回荡,洛晚不自觉地皱起眉,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西索?怎么是你?你不是有私人医生吗,还来这里干什么?呵,难怪不听人话……”
“不……抱歉,想找你的其实是我,我是洛晚。”
尽管对西索没有好感,但对方莫名挨了一顿骂,洛晚又抱歉又好笑,还有点替晏离夫妇担忧:“你误会了,公爵是好心带我过来……咳,原来今天休息么?对不起,我没看到,下次……”
“你就是洛晚?”
女人惊讶地打断她,她满脸好奇,一把将洛晚拉入室内:“女孩子不一样。”
“诶?”
“女生本来就不容易,在这里更该互帮互助,至于其他人——”
她嫌弃地瞪了西索一眼:“先在外面等着吧!”
“等等……”
洛晚还没来得及阻止,房门就“砰”地被关紧,女人自来熟地搂住她的肩:“我叫洛红花,你应该听说过我。你就是洛晚,那个厉害的灵媒?”
“嗯,对,其实不算厉害……你好。”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洛红花把她带入茶室,一个男人正侧对她们,跪坐在软垫上剥葡萄。洛晚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只见周围古色古香,窗前还挽着漂亮的纱帘;若非知道这是在船上,她绝对会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古装剧组。
“阿离!”洛红花扑过去,笑眯眯地抱住他:“看,来新客人了!”
红色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艳丽得仿佛在发光,洛晚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穿的是古装。晏离的动作被迫顿住,他偏过头温和地笑了笑,放下葡萄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洛晚?”
洛红花惊讶地盯着他,圆圆的眼睛宛如某种可爱的宠物:“你怎么知道?”
“听到了。”
“呀,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她没什么诚意地道了个歉:“来吧,不知道洛晚妹妹哪里不舒服,她的脸色很差。”
“呃……没关系,我不着急,你们先忙。”洛晚尴尬地移开视线,猜测自己打断了某种类似角色扮演的情趣游戏:“事实上我没有哪里不舒服,但大家都说我脸色差……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晏离侧头打量她几眼。他五官清俊,气质沉静,有一种游离于俗世的冷淡:“我可以安排全身检查,不过红花更擅长调理。”
“我都可以。”洛晚一步步退出茶室,“非常抱歉打扰了你们,我先去外面……”
“你道歉干嘛?”洛红花放开丈夫,奇怪地站起来:“我们……哈,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曲指弹向洛晚的额头,拎起裙摆转了个圈:“呶,好看吗?我们今天原本打算拍写真。”
“好看……拍写真?在这里?”
“嗯,房间的风格和数量可以随意变换,我很喜欢这个功能。只要把想要的写在墙上,离开1秒后再进来,这里就能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洛晚当然了解这个鸡肋的功能,可她只增设过健身室。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没人有心情装饰房间,据她所知,大部分委托者住的都是初始的样板房。
洛红花……和她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我们想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洛红花挽着洛晚来到客厅,无意识地轻抚小腹:“虽然生活很苦,可总有值得期待的……言归正传,仔细回忆一下,你最近有哪里不舒服?”
“呃,多梦算吗?……”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洛晚不清楚洛红花的水平,但她询问得非常细致,与刚刚的暴躁愤怒判若两人。仔细切过脉后,她提笔写下一个药方,欲言又止地递过来:“气血两虚,心肾不交,不过和其他人相比,这些全是小问题……”
情况和想象的差不多,可她明显还有话说。洛晚接过药方瞟了一眼,主动地问:“所以,没事,对吗?”
“不……”
洛红花纠结地咬住唇瓣,抛下一句“稍等”后,忽然提着裙摆跑入茶室。洛晚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
有能力的委托者早已被西索、香取裕美和莫梨招揽,晏离夫妇是自由人,她对他们的医术没抱什么希望;更何况每次回到黄泉后,身体都会恢复至最佳状态,只要不在船上打架作死,医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可洛红花的模样,分明是察觉了什么……
——难道她在故弄玄虚?
想到她大骂西索的场景,洛晚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尽管接触不多,但她认为洛红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类型。她不在意阶级与地位,甚至不觉得自己能长久地活下去,因此随心所欲,毫无顾忌,想骂西索就骂西索,想拍写真就拍写真,把每一天都当成末日来享受。
这样的她没道理撒谎,她绝对是察觉了什么。
洛晚展开药方,只见上面开的全是补气养血的普通药材。她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问题。
时间在等待中格外漫长,好半天后,洛红花总算是带着晏离走出茶室,她换了一套休闲装:“久等了,我们刚研究出治疗方案。”
“……我需要治疗?”
“我认为需要,不过我学艺不精,所以让阿离来确认。”
洛晚警觉地盯着他们,快速规划出了逃跑路线:“我记得晏先生是西医。”
“的确,但中医是家学渊源。”洛红花随口解释:“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和他青梅竹马,从识字起就共同接受长辈的教导。不过我对中医不感兴趣,成年后偷偷出国了,爷爷为此大发雷霆,把全部绝学都传给了阿离。”
她想上前坐到洛晚身边,却被晏离轻轻拉住了。他平淡地望过来,止步于一个安全距离:“没有人会强迫你,你可以自由选择。”
洛红花意外地“啊”了一声,这才看出洛晚的顾虑,她不悦地蹙起眉:“你怀疑我们?”
“这很正常吧?”洛晚冷静道:“我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不认为自己需要治疗,尤其仅仅是气血两虚——”
“你这人!怎么……”洛红花气恼地跺了跺脚,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她求助地望向晏离,用力摇晃他的胳膊:“阿离~”
晏离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他沉思了几秒,轻声道:“其实我们没有义务帮助你,也不是必须要说明情况。”
“……的确。”
“之所以进行这种类似义诊的行为,是因为我们的祖训——‘凡大医治病,必富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後自虑吉凶,护惜身命。’[注]”
他声音清朗,极有韵律,洛晚的眉头渐渐舒展,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放松。
晏离说的没错,他们确实可以告诉她一切正常,除非想用药物控制她,然而洛红花只开了一张普通药方……
他背诵的祖训出自孙思邈的《大医精诚》,意思是对待患者要一视同仁,不可存有私心。洛晚深吸一口气,禁不住为自己的狭隘感到羞愧,她正要向晏离二人道歉,却听后者轻声道:“可惜我早已违背祖训——我遇到过和你一样的人,但我并没有帮助他。”
作者有话说:
【注】:摘自孙思邈《大医精诚》
相对重要的配角还有1位没出现。
相对重要的配角还有1位没进入黄泉(要在副本末班车之后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