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车送你回去吧。上来。”
袁辅仁背阔肩宽,佟予归用手指抠着后座前端一点点的不锈钢扶手,又后仰几度,勉强稳住身形。
袁辅仁回头,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他:“你这样很容易摔下去的。别改成半夜送急诊了。我可不想守着你。”
“我会抓紧的,”佟予归带点鼻音,“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得了吧,我才不信。”
袁辅仁强制抓过他的双臂,拽到腰前奋力一拉,佟予归立即整个趴上袁的后腰,紧贴着,一寸缝隙也无。
这样,才叫袁辅仁踏实满意。袁辅仁是那种叮嘱他秋裤要紧扎到袜子里,保暖裤又要扎到冬靴里,还会蹲下来把裤脚拉过脚腕给他示范的人。
袁辅仁命他双手交扣在小臂上,不许松开。
“走了。”
恍惚间,佟予归觉得,这不是要送他告别,而是载去新的冒险。冬夜里,细雪下,路灯旁,光明是少不了的;但济南有许多藏在大路旁的小巷子,黑黢黢的,一拐弯便能没入。
他俩确实钻过几家小巷子里的小旅馆。有一段图省事总去同一家离校近的,前台小姑娘眼熟了和他打招呼,臊得他至今绕着走。
佟予归和袁辅仁,和舍友们白天没少走街串巷,但只有他一人某夜抄近道乱走时,恰巧巷子深处堆了两个雪人,真的用小煤块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干枯树枝做手臂,像在讨要一个拥抱。
明明另一个雪人就在旁边,两个却并排张开手臂,抱不着。
他想见到去年冬天早就化了的两个雪人。
不能的话,多见袁辅仁几面也可以。这人冷冷的,不好接近,近了却能抱得很紧。
他歪了歪头,这个角度贴的死紧,侧脸甚至后脑勺都瞧不着 。还隔着两层羽绒服,但不妨抱得久一点。
可惜,没骑出去多久,车子咯噔一下,袁辅仁随即歪向一侧。
佟予归惊魂未定,在摔到地上前一秒撑住了地,袁辅仁却没来得及调整,肩膀和左臂硬生生撞在地上。
佟予归赶紧爬起来,扶起袁辅仁坐到一边。好在这次,起码表面上没受什么伤。
袁辅仁眼里很空,双腿岔开,坐在马路牙子上。干枯的法国梧桐叶,缓缓飘下来一片,落在他肩上。
好一会,袁辅仁才自嘲:“差点忘了,耳朵里面摔伤了,平衡能力也会受影响。高中生物知识都喂了狗了。”
“我送你去急救吧。”佟予归鼓起勇气,蹲到袁辅仁面前,平视着。
再给他一次照顾的机会,他一定会表现很好,不再出任何差错了。
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即使从手中流走时,被证明并不是。
“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你的腿还好好的。”袁辅仁拍了拍座椅,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钥匙。
“这辆自行车就送给你了。我应该也没法骑了。放心,这个不是买的二手。”
“不好意思,交到你手上就是二手了。”袁辅仁稍加思考,抱歉地朝他笑了笑。
“我太吝啬啦。兜里有点钱也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从头到尾都没有。”
袁辅仁低头沉思片刻,徐徐道:
“这样的男人,我们那边怎么说——忒孬巴。我本来不想做孬巴男人,结果心安理得做了两年。”
他依旧喜欢的人端坐在路边,语气勉强平静。绷带旁,眉毛却一直在跳。
佟予归现在能直面这种阴沉诡异的跳动了。
痛的。控制不住。
“我不信因果,你供神,信一点,对吗?然而,还是我受了因果报应。”
佟予归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又咸又涩的液体滴到舌头上,他才急急哭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从来都只向妈祖求你平安。是你为了救我才受重伤……”
袁辅仁抬手打断。他已恢复泰然自若。
袁指了指南方:“泰山,是碧霞元君的道场,主养生、护生,祛病。如果她都不认可,不护佑我,说明我活该。不能再执迷不悟,应当善始善终。”
“那你……”佟予归抱着膝盖凑过去,怀有一丝侥幸。
“你喜欢什么像样的礼物?”袁辅仁语气温柔,眉头狂跳的成了佟予归。
“想要你——”
“别太任性,”袁辅仁依旧独断。“送你金镶玉平安扣,好吗?”
“不用。”佟予归嚅嗫着。
“我这人,性子倔,什么也不信,不太吉祥呢。还是离远点好。”袁辅仁失笑,拍他的肩。“那首歌怎么唱的?分手快乐。”
“祝你快乐吧,我记得你陪床的那一个多月是不开心的。”
佟予归要辩解,袁辅仁又瞧了一眼时间。
“你先骑回去,我改天挑好送到你那里。”
袁辅仁说对了,他性子倔的要命。送来时是借着脸熟,用灰扑扑的布包了精致的盒子,放到佟予归的抽屉里。
为了再等他一面,佟予归特意改了熬夜作图的习惯,养了几夜消去了眼底的黑眼圈,搭好了衣装,连衣领和靴子的颜色都注意过。出门前对着宿舍门口的穿衣镜照了又照,相当满意。
一直到天黑都没电话打来,佟予归暂时回寝,犹豫着要不要买个饭蹭去维修店那边。一拉抽屉,全明白了。
自行车放在他这边,没法借由此判断袁辅仁是否还在。他按原先说好的排班去看过几次。他做的室内设计,店内的视觉盲区很容易计算,偷偷瞄几眼也不妨事。
佟予归扑空时气愤,见到熟悉的侧脸,又不敢走的更近。
没过上几天。有一回,本来是响晴的天,阳光敷在面颊上,暖融融的,佟予归连围巾都没戴。猛然刮了北风,他连打好几个喷嚏。
但这个下午本来没课没实践作业,佟予归专程跑出来就是为了在店门口打转几圈,叫他这么回去,怎能甘心?
佟予归不信邪,抬脸正迎着北风灌进肺里,他没忍住,又接连咳嗽一阵,身形都藏不稳了,正跌在店门口。
稍作收拾,正要狼狈逃窜,却见柜台后的人低低地笑了,朝他招招手。
他一愣神,袁辅仁大踏步走过来,伸手把他拽进店里。
“真是孽缘。”
袁辅仁脸上恢复如初,耳朵不再有绷带包着了,但巧妙藏到了略长的黑发中。
佟予归不敢出声,任凭袁辅仁用难言的目光打量他。
“怎么还是放不下呢?”
袁辅仁声音低得像自问自答,眼神却从他肩上飘一下,佟予归想,果然是在问他,只是在店里不便高声。
“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呢?”
佟予归反问。
袁辅仁踱步,沉思,猛然回头。
“你想继续也可以。不过,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硬性的。”
作者有话说:
入v啦。倒了一章。感谢读到这的小天使们支持。
第98章 和好如初的条件
“什么硬性条件?”
佟予归立即眼前一亮,丝毫没被严肃的脸色吓退,美滋滋地挽上袁辅仁的胳膊。
“从我们在千佛山出游开始,到我提绝交。这一段以来的事,一律不许再提。”
在佟予归惊异又疑惑的目光中,他艰难地强调:“尤其是我救了你的事。绝对不许提。”
“啊?”
“啊什么啊?你不同意是不是?”袁辅仁立即沉下脸色,挥手要送客。
“没有没有没有。”佟予归小心觑着他的脸色,幅度夸张的陪笑让袁辅仁越看越别扭:“哪有不同意?我只是有点好奇。”
谁知,袁辅仁更是横起眉毛:“说了不提就是不提。耳朵聋了一边的是你还是我?”
佟予归不吭声了。
“是我的错……”
袁辅仁挣脱他的胳膊,坐回柜台后,恢复了冰冷而礼貌的神情。
片刻的沉默后,袁辅仁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端着茶杯笑道:“再说一个试试看呢?”
佟予归弄不清他在搞什么古怪,一味缩着脖子,晶莹水珠在眼眶打转。
“好吧,我听你的。你答应我,继续在一起。”
袁辅仁“嗯”了一声,眉间仍是挥之不去的冷淡,“过来。”
佟予归回头瞧一眼门口,才钻过去,坐到袁辅仁旁边的高脚方凳,伸脚去勾袁辅仁的小腿。
袁辅仁往杯中倒入一袋板蓝根,又倒了半杯热水沏上,才推到佟予归面前。
“暖暖手,等下喝了。”
没他监督,佟予归越来越过分了,连手套都不戴,细长手指冻得没血色,甚至发青黯淡。哪天长冻疮了,又要娇气地哀叫。
还急于勾引他,用力过猛。
明明店里不太暖和,却捋高了袖口,露出白手腕,连同虚拢手指一起,在茶杯上悬浮的热气上缓缓转着,如孔雀抖羽,芍药颤枝,几点雨雪的湿冷都受不住似的。
袁辅仁看不惯,粗暴抓过来捂在自己掌心,胡乱搓了搓,又跑去隔壁小超市买暖水袋灌热水,放到佟予归膝头,免得这人把手伸到柜台上勾别人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