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呢?
因袁辅仁紧皱的眉头和阴沉的脸色而惶恐,逃避,因救命的恩情神圣化了温情的关系,把感情正脆弱的袁辅仁当做泥胎木偶来伺候,不敢直面袁辅仁的重伤后的暗恨,不愿接住他本该撒出来的怨气——
人在身边,而心灵设下了几层障壁,让平常坚强的人在最需援助时苦不堪言。
一种酸痛倒涌上来。
佟予归本身就是共情力强的人,只是氛围压抑时,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猜出几分袁辅仁的痛苦后,他像遭雷劈的枣木一样,浑身颤抖起来。
飞溅的泪和唇上的伤,不过是些附属产物。佟予归猛烈地摇着头,血气被他一口一口往肚里咽。
“佟予归!”副教授点了他的名字。
众人目光向此处汇聚,他的狼狈暴露无遗,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另一种无地自容已然占据了他的心灵,让他无心为自己的处境分出半点空隙。
在病床上,视线模糊,听觉前途不明,浑身上下的伤还在骨头里演着多重奏的袁辅仁,他爱的那个古怪又聪明的家伙,在不被搭理时,在无能为力时,该是怎样痛苦啊?!
在那一个多月里,他们明明靠的如此近,一睁眼就相互留在视野里十几二十个小时,却一个囿于痛苦,一个背着精神重压,无法尽情相爱,互诉衷肠。
这是多么荒谬呀!
共情对象的情感放大到极致,佟予归彻底忘却了自己所受的刁难,所做的挣扎,满心都是追悔莫及的怜爱之情。
血丝从下唇中央画到下巴,宽窄不一的几条犹如珠帘垂下。如果有面镜子竖在他面前,他会发现,伤口和袁辅仁撞破的何其相似。只是一个在上唇,一个在下唇。
即使碍于副教授的面子,也有小声惊呼此起彼伏。一个晕血的女生瞧了几眼,直接倒到课桌上了。
宿舍老大赶紧担起舍长职责,冲上台,和副教授扯了些“创伤后应激”之类,副教授留美归来,对此症状略知一二,半信半疑中选择了理解——宽限他再休息一周,但设计作业要和其余人同时完成。
佟予归被半推着离开时,略抱歉地望向晕血的同学——他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这一回,没难受多久,佟予归就决心去向袁辅仁诚心道歉和致谢。
即使袁辅仁和他说过绝交,也让他心里千疮百孔,冒险救过命的恩情并不因此两清;他没考虑到袁辅仁的心理需求,没在住院期间把人照顾到最好,也是事实。
再说,袁辅仁是为了救他受伤,医药费本该由他出,却让袁辅仁的舍友垫付了。即使那位郎同学挥一挥衣袖撒的这些,对一个富二代而言只是毛毛雨,也是他又一次欠了人情。
袁辅仁宣称了绝交,佟予归翻出郎风留的联系方式,去电。
郎风不知情出院那日始末,但佟予归的道谢夸赞,让他颇为受用。他难得花钱花出了如此持久的道德高尚感,自己优越过,女友吹捧过,还有两位当事人轮番道谢。
郎风不禁飘飘然,笑呵呵接着。
郎风接电话时,袁辅仁恰巧换右耳的绷带。漏出的余音越听越耳熟,悄然间,换了姿势,越靠越近。
郎风说差不多了,一见好哥们凑过来,想当然对电话那头道:“袁哥来了,让他接一下?”
佟予归心虚极了,生怕袁辅仁揭穿绝交的事实始末,把血淋淋的伤口撕开。
“哈哈,跟他联系就不占用您的电话了吧?你自己还得用呢。”
挂断了。
袁辅仁心中冷笑,松了松筋骨,预备了几十句恶毒言辞,只等佟予归打过来,便搭弓引箭射出去,狠狠戳他的心窝子。
再最后申明一句,“都怪你自己非要打电话过来。咱们都彻底绝交了。”
抱着这种念想,他兜里揣着刚换的手机,鼻梁上架着新配的眼镜,随时准备捕捉佟予归不识好歹凑过来的痕迹。
佟予归食言了。
在大侠梦富二代那边漂亮话说得好听,从第二节大课等到澡堂关门,耽误了他今天预备的洗澡,甚至等到了寝室断电。
都没打过来一个电话!
袁辅仁眼皮刚合上,又“噔”地蹦开。
不应该啊。
故意耍他吗?
这郎风,又好心办坏事。
不,都怪坏透了的漂亮小孩,跟他玩上欲擒故纵和空城计了!
袁辅仁一想到聪明如自己也会被耍,还是被情商比本就不高的智商矮一截的佟予归耍,便气的伤口都要裂开,觉也睡不着。
他瞪着空上铺的床板,几乎要烧出俩洞。
他被小傻x耍了。
他比傻x还傻x。
袁辅仁实在不能咽下这口气。
跨校区找到郎风,当面道谢,只用了十几分钟。
佟予归对郎风作为富二代的含金量不甚了解,提出请他吃饭表达感谢。
郎风哈哈大笑,拒绝了中档餐馆的邀请,反手请佟予归去私人高级会所饱餐一顿。袁辅仁虽没有高超的跟踪技术,但尾随两个毫无防备的同龄人绰绰有余。
当他瞧见喝高了的郎风揽着佟予归的肩,自动忽视了郎风口中念叨着哪个礼仪小姐个更高,腿更长,眼里只有佟熟桃一般泛红的侧脸,躲在一丛冬青后,怒气冲冲地发短信:“郎风是直的!纯直!”
“我知道啊。”佟予归莫名其妙极了,随即高兴起来,“你愿意理我了。”
“那没有。”袁辅仁马上回。
这么一句之后,果然,连着两天,佟予归没在他视线里闪过一次。
袁辅仁越想越不得劲。但又没有挑刺的立场。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袁辅仁在远一些的餐厅强制要求后厨更新了食材,赶倒数几班公交回来。
进了南门没多久,过一个花坛,一个麻雀球似的影子缀上来。
袁辅仁故意停步,和麻雀球撞个正着。
他预备着,决计不先开口,以便后发制人,说什么都打个正着,堵的死死的。
佟予归说真是打扰他了。
他说,那你就不该来。
佟予归说如何感谢他,当时多亏了他。
他勉强表示认同。
佟予归总算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好面子,憋红了脸一条一条吃力地咬出来。
袁辅仁绷紧了脸。就连佟予归将猜想中他的痛苦一一复述,眼睛也没多眨一下。
他微微扬脸,朝向冷得过分公平的夜空。袁辅仁发现,佟予归围的是出游时同一条灰围巾。但这并不能引起他的同情。
听完,袁辅仁轻飘飘地一一嘲讽,并全然拒绝。他早想好了,不理会佟予归这一套剖白,不宽容失误,是最能叫漂亮小孩难过的。
果不其然,佟予归又哭鼻子了,还滴到他的围巾上了。
袁辅仁居高临下抱着手臂,决心暂停输出,等到佟予归发出最拙劣而又令人发笑的乞求——求他收回前言,继续在一起。
或是再也忍不住贪欲,情热的折磨,低声下气求他偶尔来满足自己。
到这时,他再重申一遍他们现在的关系,让佟予归知道撒娇没用,充分品尝其天真和愚蠢的苦果。
凭什么佟予归体会不到其自身性格的这一层残忍呢?
这曾令袁辅仁贪恋和恍惚的邪恶魅力,也让他在隐瞒姓名讲述经历的试探中败退,甚至能让他重伤致残。
袁辅仁曾经痛恨过佟予归心思过于敏感难猜,不易讨好。但袁辅仁相信他已抓住些规律,足以进行彻底的报复。
谁知,佟予归哭完就要走了。
佟予归越说越伤心。
他又丢了一遍脸,这不要紧。然而,他从袁辅仁的眼神中读出一种得逞的快乐。
佟予归完全无法接受,此时,袁辅仁对他没有一点怜悯和同情。仿佛危难时伸出的那只手不曾存在过。
低头,一只大手拽住他的手腕。
“你有没有……”
“末班车错过了。”
袁辅仁开口打断小麻雀球。
“我能留——”佟予归习惯性撒娇,随即目光黯淡下来。
袁辅仁从来没允许他留宿过。他那些室友的界限分明也不允许。怎么会在今天反而同意呢?
袁辅仁显然也察觉了他的未语之意。
“跟我来,时间还来得及。”
末班车后,离宿舍楼关门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们停在一辆落灰的自行车旁。袁辅仁直接上手,几下擦个干净。看上去新多了。
眼熟的深黑与墨蓝,线条流畅,但大轮胎,长车架仍然略显笨重。暑假归来,停在维修店外的就是这一辆。
每次见到,佟予归就知道袁辅仁在店里,安心去骚扰一番。有时店里正有顾客,他毫不见外地坐上车子,悬空踢踏着腿,趴在车篮车架上往里瞧。烦了就自己买点甜丝丝的东西慢慢吃。
旁边的小超市9月还摆着冰柜,没等天气变凉又上了烤红薯,这个秋天,他也只来得及吃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