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没用的是他
    桑文到病房的时候,妈妈正在一旁的沙发上休息,身上盖着被子,因为翻身的原因,被子没有将她的上半身盖好。
    桑文担心妈妈着凉,上前去给她拉了拉被子,盖好被子厚,弯腰凑近的他就这样看见了妈妈头上的白头发。
    自从桑雨住院之后,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病情加重,妈妈的状态也越来越差。就只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曾经那个站在他身前顶天立地,身体不好也能说话大声又有力的母亲,现在变得如此瘦削。
    他眼睛有些酸,立起身体,不再去细看妈妈的白发。
    在六岁之前,桑文也曾拥有过幸福的家庭。
    虽然爸爸一直很忙,妈妈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但那时候父母感情很好,所以他从出生到六岁的时候,是生活在一个氛围很好的家庭环境中。
    那时候,他也是能感觉到父亲的爱,毕竟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
    虽然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小孩子,但是他心里也多多少少清楚,他的家庭与身份是如何与众不同。
    桑文一出生就众星捧月,所有人对他都毕恭毕敬,所到之处,无不为他侧目。妈妈尽量教育他要做一个礼貌尊重他人的孩子,但是他是桑家唯一的孩子,桑浩最得意的儿子,难免骄傲甚至些许傲慢。
    在他六岁那年,妈妈教育他,傲慢是不对的,如果用傲慢的态度去生活的话,会丢失很多珍贵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但知道了这样是不对的,所以听妈妈的话,努力做个好孩子。
    或许一开始妈妈只是想告诉他,傲慢会让喜欢他的人不敢接近,只是单纯对孩子个性的教育。
    但是好巧不巧,在他六岁那年,忽然得知父亲出轨了,有个私生子,他曾以为幸福安宁的家庭就此破碎。曾经恩爱的父母分崩离析,明媚温暖的妈妈也郁郁寡欢,而他的妹妹还在几乎枯萎的妈妈的肚子里。
    不知所措的他,每次躲在被子里掉眼泪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问着上天,都怪他太傲慢了吗?就像寓言故事里的那样,一切的灾祸都是因为他的傲慢吗?
    他收敛起自己的所有傲慢,严格遵循着妈妈教育的那样,去做一个懂事礼貌的孩子。
    但没什么用,他的努力一向是没用的。
    柳闵和桑浩的爱情,一开始是他追的她。
    年轻的时候,桑浩也曾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花费着许多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柳闵喜欢什么。
    两人的交往过程也是几经波折,分分合合,感情却越发浓烈。柳闵不喜欢豪门做派,觉得拘束,但是桑浩的真心打动了她,于是她觉得自己嫁给了爱情。
    她一直以为,她和他桑浩之间是难得珍贵的爱情,所以他的背叛才会让她那么痛苦,她曾经那些炽热的情感,都变成了证明她愚蠢的罪证。
    那段时间她频繁进出医院,整个家充斥着争吵与怒吼。
    桑文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尽管他知道妈妈已经在尽量避免影响到他,但是他知道这个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了。
    她生下早产且带着先天心脏病的桑雨,整个人元气大伤。
    桑浩不肯离婚,说只要她不离婚,私生子可以打掉,他也可以和黎桦断掉。柳闵的娘家说要是她执意离婚就断绝关系,几方面施压,她带着满身的病痛和一腔恨意说什么都要离婚。
    桑文知道他六岁之前那个家再也不存在了,虽然他私心希望妈妈不要离开他,但是看着妈妈形容憔悴的样子,又觉得她离开或许会幸福些。
    他做了无数个想念妈妈的梦,梦里他跟着妈妈离开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明白他不可能离开这里。所以他很羡慕妹妹,她可以离开,跟着妈妈。
    桑雨诞生的时候在保温箱里住了好一段时间,那时候父亲的私生子还在黎桦的肚子里,每次在家里看到那个父亲和那个女人,看到那个女人隆起的肚子,他心中就对父亲生出无尽的恨意。
    后来那孩子出生了,叫做桑雅,他一开始不喜欢桑雅的,尽管那时候他已经长大许多。
    可是桑雅走丢了,他复杂的情绪里,也有过痛快,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担心,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弄丢了,会遇到什么事?
    桑雅再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也不喜欢桑雅,因为他心中的恨意已经压抑许久。
    但是很快他就不再对桑雅有怨念,因为他发现大家都一样。被迫来到这样的家庭里,好像谁都很不幸。
    刚出事那几年,妈妈情绪很激动,她要他在桑家做那个最优秀的继承人,决不允许让属于他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于是桑文就用尽一切努力,去做那个最优秀的孩子。
    后面几年,她进行了不少心理治疗,情绪有所好转,平和了许多,意识到自己给儿子带来了很多不好的影响,所以不再对他有什么要求,只希望他保护好妹妹,照顾好妹妹。
    可是在桑文眼中,是妈妈对他的唯一要求,他却无能为力。
    尽管他心里清楚妈妈只是想让他照顾照顾妹妹,可是桑雨每次进医院,桑文都会感到无比痛苦和挫败。
    桑雨做了很多次手术,妈妈也因为身体原因进医院许多次。他心里清楚,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时刻妈妈是躺在医院里的。
    桑文的童年和青春期,总是充斥着无力感的。
    学业和竞赛上的成就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只是这样能满足父亲的要求,让他偶尔到母亲那里去,最重要的是,这样好像也会让妈妈放心一些,所以他就努力做到最好。
    妈妈说,希望他不要受大人的影响,去过自己的生活,好好地长大,所以他就假装自己没有受影响。
    但年幼的他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父亲说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了,或许吧。
    总之,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那些为他鼓起的掌声,那些对他的夸赞声,完全无法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他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用。
    因为他想要的,是让妈妈和妹妹的病能够好起来,还有,他不想总是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不想再被她们抛下。
    可是他无法改变疾病,也无法改变蛮横的父亲。
    一切痛苦都是他无力改变的,他只能承受。
    哪怕命运有根绳子绑着他让他无法动作也好,至少他还能去努力挣脱绳子,至少在他努力挣脱绳子的时候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动作。
    但命运没有用一根具体的绳子绑住他的手脚,而是放任他自由地坐看,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衰败枯萎,无能为力。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桑文看到妈妈灰白的头发,再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柳闵一整晚都没怎么睡,浑浑噩噩,睡意很浅。儿子进到病房的声音就已经让她有了意识,给她盖被子的动作虽然轻柔,但还是将她唤醒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继续蜷缩在沙发上,缓缓睁开眼,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已经顺着眼角不停流了出来。
    她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好似有千钧之力,让人听了心脏整个往下沉。
    “小文......医生,医生说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到后半句时,她整个人几乎丧失了所有力气,就连声音也只剩气音。
    话音刚落,她就痛苦地闭上眼,眼泪不停往外流,她在沙发上颤抖得厉害,用力忍住自己的哽咽。
    “我们,我们小雨,坚持了那么多年,已经很厉害了对吧。”
    正准备转身到妹妹病床旁守候的桑文僵硬地站在原地,他不敢再看妈妈的眼泪,只看向窗外,同样泪如雨下,轻声应和妈妈,“对,已经很厉害了。”
    和病魔抗争了那么多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很有精气神的妹妹,已经很厉害了。
    没用的是他,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