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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诉心声
    翌日,快临近中午时,半山宅邸中还是静谧无声。
    齐诗允蜷在双人床上睡得很沉,被子掩过半张脸,似乎还在与时差作斗争。
    凌晨和雷耀扬就近回到这里,一切都还是忠叔悉心打点过的样子。大到庭院里的植被,小到家中每一个摆设,都保持着他们离开香港前的状态。
    忠叔舍不得从前在雷家大宅里共事过的老友们,故而除夕夜与他们团聚。而他们也不想打扰忠叔难得放松的时刻,悄悄回来并未声张。
    大约又过了半个钟,床头柜上手提短讯连续震响,齐诗允才勉强有点要醒来的迹象。但她没有理,只是下意识去寻身旁那熟悉的温度。
    可是伸手摸索了好几秒,都是空寂一片。
    女人努力睁开朦胧双眼去看,可垂落下来的帷幔阻住些许视线,但仍能够清楚辨认雷耀扬并不在这里。
    她微怔,起身披了睡袍匆匆去洗漱。
    当她离开卧房想要走下楼去时,却又在走廊折返,往书房方向。
    轻轻推开那扇厚重木门,齐诗允悄声踏下阶梯。穿过一排书墙后,透过一道缝隙,她果然看到雷耀扬坐在书桌前,随意穿着件白衬衫,一脸怅然地摩挲着案上的书脊。
    女人缓步走过去,嘴角挂起淡淡笑意:
    “几时起身的?我睡得太沉,都不知道……”
    闻言,一直沉陷在回忆里的雷耀扬抬眸看她,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站起来绕到她跟前:
    “没多久。”
    “有没有肚饿?我去做午餐。”
    齐诗允摇摇头,伸手环住对方腰间,视线向上,仔细观察他表情。
    “你不开心?”
    “没有。怎么这么问?”
    “因为雷生你口不对心得很明显。”
    女人说着,仰头把下巴抵在他胸膛,仿佛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憋在心里的问题,好像也是时候问出口:
    “…你是在想…雷太吗?”
    她一语中的,雷耀扬也无从反驳,只能揽住她的腰轻嗯一声,拉着她到落地窗前的长沙发里坐下。
    默默良久,他才开口细声道:
    “这几日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男人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终于肯跟她倾诉:
    “她走之前,我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我当时告诉她,我不会原谅她,但也不会再恨她。我以为讲完这些,我就可以放下。”
    “可是她解脱后,麻烦的反而是我。”
    “她细佬拿了她的遗嘱给我,要我签文件、处理股份、确认物业,还有葬礼上的事情……”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就连自己死之后应该葬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齐诗允认真听着,感觉到他的指关节在一点点收紧。
    “葬礼很简单,没有那些以前她最在意的排场。”
    “以前那么多人围住她,想知道她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可最后她走的时候,反而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灵堂里,看着那些花,突然觉得……很陌生。”
    说着,男人垂下眼睑,声线沉了几分,一向凌厉的双眸里终于有了种参不透世事的迷惘:
    “明明她是我妈,可是我送她最后一程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身份。”
    “是儿子?还是一个被她伤害了几十年的仇人?我甚至不知道该觉得难过,还是应该觉得解脱。”
    听到这,女人回握住他手,默默无言。
    她明白,有些痛苦并不需要马上被解释。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安全足够信任的地方,把那些已经压在心底太久的话,一点一点倾倒出来。
    所以她没有出声打断他的话,也没有急于给出安慰言语,只是听着一向要强自傲的男人卸下伪装,跟自己说起这些。
    “后来,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去了我以前住的房间。”
    雷耀扬说到这里时,女人转脸看向他,一直被他握着的手顿然收紧,直到她听到他有些哽咽地开口:
    “诗允,你知不知……那里,跟我离开家之前…一模一样。”
    “书还在原来的位置,钢琴、望远镜、留声机……连我十七岁生日收到的那支钢笔,她都让人留着。”
    “我原本以为,是雷义着人为我打理的。”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年一直有人在定期打扫。她没有让我知道,我也不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男人望向对面的书墙,午后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出他满心的疑惑。
    “当时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突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想起我第一次钢琴比赛获奖的情形,想起我十七岁那年被逼无奈离开雷家……还有很多很多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我那时候才发现,其实我一直都在等一个答案。”
    “为什么她不爱我?为什么明明我是她的儿子,她却可以对我那么狠心?”
    “为什么我已经拼尽全力做好一个儿子,她还是不肯望我一眼。”
    “我等了几十年。直到她死,我终于知道答案。不是因为我不好,只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像一个正常母亲一样爱我。”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雷耀扬反而沉默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身体里被抽离出来。既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只是终于不用再把那个问题留给自己。
    齐诗允望着他,眼底慢慢泛起湿意。
    她知道,雷宋曼宁真正留给雷耀扬的,从来不是那些股份和房产,而是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答案。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雷耀扬,也不是那个让无数江湖人士闻之色变的奔雷虎,他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人,一个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不肯爱他的儿子。
    “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欠我一辈子。”
    “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也有一点舍不得……是不是很奇怪?”
    齐诗允摇头否认。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坚定:
    “不奇怪。”
    “因为你不是因为她对你好,才舍不得她。你舍不得的,是那个你曾经那么努力想要她爱你的自己。”
    一句话落下,雷耀扬眼眶彻底变得殷红。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窗外阳光缓慢移动,照亮书桌一角,也照亮他眼底那些终于不必再藏起来的疲惫。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他才低声道:
    “诗允。我以前好憎她。这几十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够彻底不在乎她,就算赢。”
    “但现在我发现,真正的放下…是我终于不用再证明自己给她看。”
    说完这句,雷耀扬如释重负。
    就像是这一生第一次,真正把那个十七岁的自己从雷家大宅里带了出来。
    闻言,齐诗允抱紧他,满是心疼:
    “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事,你已经很好了。”
    “在我这里,你不用拿奖,不用做到最好,也不用证明自己是否值得被爱。”
    说罢,她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你只需要做雷耀扬。做我的雷耀扬。”
    阳光透过窗帘缓缓移动,雷耀扬埋首在她肩窝里,终于肯彻底向他流露自己心底深藏的脆弱和无助。
    而齐诗允把他整个人都包围起来,手掌一遍一遍抚过对方宽阔坚实的肩背,唇贴在他耳畔:
    “你还有我啊。”
    “我可以一直陪住你,直到白发苍苍,肩背佝偻…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不论是这一生,还是下一世。”
    “你不必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靠在她怀里的雷耀扬心中动容到无以复加,揽在她腰际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力道。
    他并不知晓,说出这些话的齐诗允也曾见证过他的少年时代,也不知晓当年在养和医院病房里,雷宋曼宁向她坦白的那些刺心的言语和事实真相。
    他只知道,现在自己被她全心全意爱着,是他后半生都离不开的依靠。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冬日阳光透过长窗斜斜洒落,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淡淡旧纸张与木料的气息。
    齐诗允这才有余裕认真打量四周,目光一寸寸掠过书墙。她环视着曾经自己最喜欢的这个偌大空间,但很明显,跟其他维持原样的地方不同,唯有这里,让她觉得有些许陌生。
    “这里……”
    “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闻言,雷耀扬慢慢从她怀里退出一段距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有些无奈地轻笑道:
    “嗯,你终于发现。”
    于是女人站起身慢慢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面深色胡桃木书柜。
    她也不知道的是,当年自己揭开所有真相,坚持离婚躲到郭城那里以后,这间书房曾被雷耀扬砸得面目全非。
    那晚,整栋半山宅邸都能听见高尔夫球杆砸碎家具的声音。
    书架倒了,书籍掉落满地,留声机碎了,相框、玻璃窗、台灯、摆件……几乎没有一样东西幸免。
    而如今,一事一物早已看不出任何被暴力对待过的痕迹。
    书柜重新订做过,地板也重新铺设,就连那盏绿罩的黄铜阅读灯都换成了同样的款式,仿佛那场愤怒的情绪海啸,从未席卷过这里。
    “你提出跟我离婚那晚,我把这里砸了个稀巴烂,后来找人修好的。”
    “花了几个月…很多东西买得到一样的,但始终不是原来那件。”
    雷耀扬平静地提及那一晚的失控,齐诗允转过身,目光缓缓从地板移到书桌边缘。
    在那些平整的表面之下,某些她从未见证过的裂缝曾在这里短暂地绽开过。是当年自己执意要离开他那一晚……再站在这里,她几乎也能对他的绝望与崩溃感同身受。
    而想起自己躲在郭城公寓里被他知道的事,女人靠在桌沿边,仔细观察对方表情:
    “前晚吃饭,Wyman同你敬酒,你跟他讲那句: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是什么意思?”
    而雷耀扬抬眸看她,似是料到早晚会有此一问,并没有绕圈子:
    “郭城家姐当年那单案,我在离开香港去找你之前,交了份证据给他。”
    闻言。齐诗允觉得很意外地瞪大双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郭惠那单案?”
    “嗯,当年从郭城在你身边出现开始,我就一直在调查他。”
    “害他家姐自杀的那帮人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除了三合会背景以外,还牵扯到不少白道高层,所以要追究起来,太棘手。”
    “我本来以为…真相大概会石沉大海,但我还是低估了郭城的耐力和决心。他能够利用合法手段和证据为他家姐翻案,如今还能坐上大法官的位置,真的很不容易。”
    男人淡然说着,没有为自己曾经吃醋的幼稚行为辩解的意思,同时,也破天荒地对这位昔日情敌心生出敬意。
    齐诗允怔怔地望定对方,半晌没有作声。
    想起Wyman敬酒时的那番简短话语,原来…背后压着这么多年的等待与准备?但是,枉死的郭惠能够沉冤得雪,也算郭城这么多年努力都没有白费,她也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欣慰。
    她重新沿着书架慢慢踱步,忽然,在最里面的一组矮柜前停住。
    “嗯?”
    这个柜子以前没有见过。
    她蹲下身去,轻轻拉开柜门,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盒录像带。封套边缘都已经有些泛黄,但是每一盒侧面,都贴着雷耀扬亲手写下的标签。
    看到上面的子,女人微怔,随手抽出一盒———
    《2004.04.01,FALLUJAH》
    齐诗允心头莫名颤了一下,翻开盒盖,看到里面露出一段胶带的边缘。
    紧接着,她又拿起第二盒、第三盒:
    《2004.04.05,RAMADI》、《2004.05.12,BAGHDAD》……
    无一例外的,每一盒都标注了日期和地名,全是她当年在伊拉克做报道的时段。她傻傻蹲在原地,看着那些刚劲工整的手写字迹,指节有些颤抖:
    “你……全部录下来了?”
    说完,身后传来雷耀扬走近的脚步声,他在她身旁蹲下来,也随手拿起一盒录影带翻看:
    “你不在的那些年,我联系不上你,到处都找不到你,我不知你几时会有危险。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录下来,作为你还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有时候欧洲新闻台的节目,香港收不到,我想了很多办法……”
    “后来坏脑帮我弄到卫星接收,只要有你的专题,我都会录下来。”
    “想你的时候,我就一遍一遍地看……”
    听着这话,齐诗允望着那满满一柜录像带,鼻尖蓦然发酸,泪盈在眼眶内来回打转。
    她下意识握紧雷耀扬微凉的指尖,指节嵌进对方指缝里,就像是要治愈那些她不曾参与的时光里他独自走过的路,也像是想要挽回,自己与他分别了那么多年的岁月。
    男人低头看着她,任由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扣紧自己。许久,他才轻轻反握回去,问道:
    “这么多年,你欠我的时间是不是很多?”
    齐诗允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看他:“嗯。真的很多。”
    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认得这样干脆,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打算怎么还?”
    “正在想。”
    她说着,用双臂把他牢牢围住,难得的小鸟依人模样令雷耀扬心都变得柔软。
    “雷生。”
    “嗯?”
    “我们去泰国。”
    “去泰国?”
    齐诗允亲昵地搂紧他,眸光神采飞扬:“嗯!去芭堤雅。就去我们那间海滩别墅。”
    “把Warwick接来,再带忠叔一起。”
    男人望着她,看到斑驳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仍带着几分倦意的脸照得柔和明亮。
    他当然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建议。
    并不是单纯想去度假,只是想让他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离开那些永远无法重新来过的年月,也想让守着雷家一世的忠叔余生过得开心,不再让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通讯员小姐居然肯放下工作?几时变得这么有闲情逸致?”
    男人笑道,浮现起这几日以来难得真正轻松的神情。齐诗允听出他的调侃,向他贴得更近:
    “怎么,我陪自己老公去度假都不行?”
    “不是。”
    他抬手撩起她耳侧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答:
    “只是觉得很难得,你终于舍得不跟工作拍拖。”
    女人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故意整个人赖进他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饱满胸膛上:
    “谁讲我跟工作拍拖?我从来都只跟你拍拖。”
    雷耀扬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勾起,手掌自然地扶住她腰间,那笑意从眉眼间慢慢散开,终于驱散了些许这几日一直压在心底的阴霾。
    “好。一起去,我叫巴颂安排妥当就启程。”
    “到了泰国,你要每日陪我游水、晒太阳、饮酒、看海……好不好?”
    闻言,女人抬眸,阳光正落在她眼底,澄澈无暇。
    “嗯。”
    她认真点头应承,重新扣住他的手,十指交握。
    而不远处,那一柜被尘封多年的录像带仍然静静躺在那里,记录着他们曾经错过的岁月。有些过去无法重新经历,但他们还有以后,还有很多个春天,很多风景,不必再隔着千山万水看着彼此。
    可以在往后的每一年,重新把那些没有来得及拥有的日子,一点一点弥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