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像被火烤过,又干又涩,连吞咽都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段明霜被渴醒。
舌根处泛着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像是有人把一勺海盐塞进了她嘴里,任她怎么往下咽都化不开。
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椰树交错的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身上。
像被人撒了一把温热的金粉。
她慢慢地坐起身。
头昏沉沉的,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肩上的撞伤在发烫,后脑的磕伤一跳一跳地胀着。
手臂和腰侧都有大片的青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又红又肿。
掌心被海水和缆绳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痂。
“苏清砚?”
她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
没人应。
段明霜猛地转头。
椰林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穿过叶子的沙沙声。
她心头一慌,撑着地爬起来。
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刚站直便眼前发黑,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
“苏清砚!”
这一次,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却被海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海浪仍在远处轰鸣。
白花花的浪一排排涌上沙滩,退了,又涌上来,不知疲倦。
段明霜环顾四周。
没有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突然压了下来。
昨天还有苏清砚在身边。
可现在,她像被独自抛进了另一个世界里。
“苏清砚……苏清砚!”
她踉跄着往外走,脚陷在软沙里,每走一步都像有手在下面拽她。
“我在这。”
声音从左边传来。
段明霜转过身。
苏清砚从椰林深处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半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瓦罐,里面盛着些浑浊的液体。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白中泛青,可走路的姿态却比段明霜稳当得多。
左腿上的伤已经重新包过了,用几片不知名的宽叶裹着,外面缠着撕成条的青布。
“你去哪儿了?”
段明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以为你走了。”
苏清砚看着她。
“我能去哪儿?”
“我哪知道?说不定你嫌我累赘,自己跑了。”
段明霜越说越委屈。
“我醒来,你人不见了。”
“我叫你,也没人应,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苏清砚把那半只瓦罐递到了她面前。
“喝水。”
段明霜愣住了。
低头看那瓦罐。
里面盛着一种淡褐色的水,有些混。
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碎屑。
有几片碎叶子漂在上面,还有几粒沙子沉在底部。
“这……是淡水?”
苏清砚点头。
“哪来的?”
“椰林后面。有一处低洼,积了些雨水。”
段明霜舔了舔唇。
那清亮的水就在眼前。
她几乎能想象到它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感觉。
清凉、甘甜。
像金陵夏日里井水里湃过的酸梅汤。
可她的嘴已经先一步动了。
“这能喝吗?好脏。”
苏清砚没有生气。
“只有这个。”
“会不会有毒?”
“我尝过了。”
段明霜抬头看她。
“你喝了?”
“嗯。”
“你……你的嘴都裂成那样了,还先尝毒?”
苏清砚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喝。”
段明霜接过瓦罐。
罐口粗糙,有几处尖锐的缺角。
她小心地低头,抿了一小口。
水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土味,接着是树叶泡久了的涩味,最后才是水本身的甜。
甜味极淡。
像被层层裹住,好不容易才钻出一丝来。
这么一小口,对此刻的段明霜而言,已胜过金陵城里最上等的蜜酿。
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大了一些,水顺着她干裂的唇流下来,滴落在衣襟上。
她顾不得什么仪态,又喝了好几口,直到瓦罐见了底,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还有吗?”
“还有,但不多。”
苏清砚接过空瓦罐。
“那处洼地很小。再晒两日,就干了。”
段明霜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之后怎么办?”
苏清砚看向身后的椰林。
“椰子。”
“对,椰子!”
段明霜眼睛一亮。
“椰子里有水!我从前在金陵喝过,甜丝丝的。”
苏清砚点头。
“先靠椰子撑过这两日。”
“若下了雨,便把水存起来。”
“那若是老天爷就是不下雨呢?”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会下的。”
“你怎么知道?”
“南洋的雨,不会停太久。”
段明霜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问了也听不懂。
什么海流、什么云层、什么季风。
苏清砚说的每一样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你刚才去哪了?”
“找水。”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了。”
“那你可以叫我啊。”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太累了。”
段明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确实太累了。
累得刚刚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却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
“你腿上有伤,还到处乱跑。”
她小声嘟囔。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走吧。”
“去哪儿?”
“把剩下那点水取完。”
段明霜连忙跟上。
椰林后头的坡地比前面看起来要高一些。
段明霜跟在苏清砚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脚下的沙地渐渐变成了粗砺的砂石,间或有几块突出的珊瑚礁。
像獠牙似的立在地面。
她赤着脚。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没事。”
段明霜逞强道。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那双脚原本白嫩细软,养在绣鞋里,连石子路都没沾过。
如今却红肿着,脚趾间沾满泥沙,脚底被珊瑚割出了几道细小的红痕。
苏清砚走到一旁,从一丛低矮的灌木上折下几片宽大的叶子。
三下两下编成了一个极粗劣的草垫,又用细藤绑好。
“穿上。”
“这怎么穿?”
“套在脚上。”
段明霜看着那团绿乎乎的东西,有些嫌弃。
“好丑。”
“活命要紧。”
段明霜不情不愿地把脚伸进去。
那草垫系在脚背上,软塌塌的,又松又糙。
可走起路来,底下的珊瑚砂确实没那么硌脚了。
她抬头想道谢,却见苏清砚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走。”
段明霜只好跟上去。
那处低洼在岛的中部,四周被几块大石头半围着,像一个小小的浅坑。
段明霜凑过去看。
坑里的水果然不多,只剩薄薄一层,上面漂着落叶、枯枝。
坑底是一层沙石,看上去实在不算干净。
“这就是你说的淡水?”
苏清砚点头。
“雨水积在这。”
“可是……好少。”
“嗯。”
苏清砚蹲下来,用瓦罐轻轻拨开水面上的浮叶,然后慢慢舀水。
她的动作很小心。
像在取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段明霜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嗓子又干了起来。
“苏清砚。”
“嗯。”
“我还是好渴。”
“一会儿就好。”
“现在就想喝。”
苏清砚抬头看她一眼。
让段明霜觉得自己像在无理取闹。
她别开脸。
“我又没让你弄,我自己来。”
她蹲下来,伸手去捧坑里的水。
“别动。”
苏清砚突然出声。
段明霜吓了一跳,手一歪,反倒把水底的沙搅了起来。
那沙一涌上来,整片水都成了灰色,比之前更浑了。
苏清砚默了一瞬。
“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
段明霜慌了。
“怎么办?水是不是不能喝了?”
苏清砚没有责怪她。
她把瓦罐放下,等水里的泥沙慢慢沉下去。
“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
段明霜知道自己闯了祸,蹲在旁边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对不起。”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没事。”
“我不是故意添乱。”
“我知道。”
“我只是……想帮忙。”
她静静地看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段明霜。”
“嗯?”
“在岛上,不熟悉的东西,先问我。”
段明霜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知道了。”
“也不要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
“更不要赤脚去踩那些礁石。”
“知道了。”
她忽然抬起头,噘着嘴。
“你怎么这么啰嗦?”
苏清砚一顿。
“那我不说了。”
“我又没让你不说。”
段明霜小声嘟囔。
苏清砚没再说话。
等水澄清之后,她又慢慢地舀了半罐。
这一次,段明霜没有抢着动手,也没有嫌水脏。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苏清砚将水面上的杂质一点点拨开。
又用一片洗净的树叶盖在瓦罐上,像个刚学会规矩的小孩子。
“给。”
苏清砚把瓦罐递过来。
段明霜接过,喝了一小口。
水比上次干净了些,但仍带着沙石的味。
她已顾不了那许多了,只觉得这口水从喉咙一直润到心口,连原本燥热的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苏清砚。”
“嗯。”
“这水好像变甜了。”
苏清砚看她。
“是你的舌头变了。”
段明霜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倒也不那么讨厌。”
苏清砚没接话,只抬头看了看天。
“要起风了。”
段明霜也抬头。
天上聚起了几朵灰云,正缓慢地向南移去。
“会下雨吗?”
“不一定。”
“要是下雨了,我们就把衣裳铺开接水,对不对?”
苏清砚点头。
“聪明。”
段明霜被她夸得一愣。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夸她。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让她的心莫名雀跃了一下。
“那你以前是不是常做这种事?”
“哪种?”
“在海上接雨水。”
苏清砚想了想。
“有时。”
“难吗?”
“不难,把帆布展开,四角系住,雨大的时候,很快就能接满一桶。”
“那要是没帆布呢?”
“用衣裳。”
段明霜低头看看自己那身又破又皱的里衣。
“那岂不是要脱了?”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自己倒先红了脸。
“我…我是说……用外衣,外衣总该够大。”
苏清砚唇角动了动,像忍住了什么。
“嗯。”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分明在笑。”
段明霜指着她。
“我看见了。”
苏清砚偏过头去。
风从她身后吹来,扬起她散乱的长发。
她的耳尖在发丝间露出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红。
段明霜看着她的侧脸,不知为何,心头又跳了一下。
她慌忙把目光移向别处。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找椰子。”
苏清砚站起身。
“要爬树吗?”
“我会爬。”
段明霜瞪大了眼。
“你还会爬树?”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
苏清砚看她一眼。
“不然怎么在海上活下来。”
段明霜语塞。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
什么琴棋书画、什么女红茶艺,到了这座岛上,全无了用处。
而眼前这个人,会看天,会觅水,会打绳结,会爬树,甚至会用树叶编鞋。
她什么都会。
段明霜咬了咬唇。
“我也想学。”
苏清砚回头看她。
“学什么?”
“学这些。”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看云、找水、爬树……这些。”
苏清砚看着她。
“不是所有东西都好玩。”
“谁跟你说玩了?”
段明霜挺直了背。
“本小姐也要活命,不能总靠你。”
这话她说得极认真。
苏清砚也极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好。”
“那你教我。”
“先学走路。”
段明霜愣住。
“走路谁不会?”
“在岛上走,要看脚底。”
苏清砚指了指前方的砂地。
“珊瑚砂里藏着尖石,踩错一步就破口子。”
“在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伤。”
“为什么?”
“伤口会烂。”
苏清砚说得很平静。
“没有药,没有干净水。”
“一个小伤口,也能要命。”
段明霜听得后颈发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道细小的红痕,忽然有些害怕。
“那我这伤……”
“不深。”
苏清砚走过来,蹲下身子,拉起她的一只脚。
段明霜浑身一僵。
“你做什么?”
“看看。”
苏清砚握住她的脚踝。
她的手指瘦而凉,扣在踝骨处,像一道冰做的镯子。
段明霜的耳根唰地一下热了。
“不经允许,你…你怎么随便碰人家脚……”
苏清砚抬头。
“在海里,我背也背过,抱也抱过,现在看个脚,倒是不能了?”
段明霜噎住。
她当然知道苏清砚说的是昨夜在海上漂流的事。
可那时她昏昏沉沉的,全凭苏清砚托着抱着,哪里顾得了什么羞耻。
此刻光天化日之下,被她这样握着一只赤脚,竟比昨夜在海上还要叫人脸热。
“那……那是情势所迫。”
“现在也是。”
苏清砚低头检查她的脚。
“别动。”
她看了一会儿,又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几处红痕。
“疼不疼?”
“有一点。”
“不深,过两日就能结痂。”
她放下段明霜的脚,又撕下一小条青布,将她脚底那两处较深的伤口包起来。
“在岸上,尽量别沾水。”
“海水能洗伤口吗?”
“能,但洗久了会烂。”
苏清砚站起身。
“等有了干净水,再洗。”
段明霜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草垫套在脚上,两条青布从脚底缠到脚背,还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冷。
至少,她打结的时候很轻。
像怕弄疼了她。
“苏清砚。”
“嗯。”
“你的腿不也是伤吗?”
“没事。”
“你怎么老说没事?”
“因为真没事。”
段明霜抬头瞪她。
“本小姐刚才说,伤口会烂。”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在学我?”
段明霜一愣。
“谁学你了!”
苏清砚没再说话。
她弯腰捡起那半只瓦罐,把它抱在怀里,往椰林走去。
“走了。”
“去哪儿?”
“摘椰子。”
段明霜跟上去。
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在白色的沙地上慢慢移动。
午后,椰子摘下来了。
苏清砚选了椰林里最矮的一棵椰树。
她把裙摆往腰间一系,赤脚踩住树干。
她的手掌和脚底都有薄茧,爬起来并不吃力。
修长的身体贴在树干上,像一只青色的鸟,三两下便攀到了顶端。
段明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海风吹过来,苏清砚散开的长发在空中轻轻飘扬。
“小心些!”
她忍不住喊。
苏清砚伸手抓住一个已经发黄的椰果,拧了几下,又用腿夹住树干。
腾出另一只手从后腰取出一片磨尖的珊瑚片,将椰果蒂部的纤维一点点割断。
椰果落下来。
砸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段明霜欢呼一声。
“砸开!”
苏清砚又割下三个椰果,才慢慢从树上下来。
她的衣襟被树皮蹭得发皱,手臂上又添了几道浅红的划痕。
段明霜跑过去。
“你手又伤了。”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不要紧。”
她拿起一个椰果,找了一块尖硬的珊瑚石,对着椰果顶端用力一敲。
没破。
又敲了一下。
这次椰果裂开了一道小口。
苏清砚把椰果捧起来,递到段明霜面前。
“喝。”
段明霜接过。
那椰果沉甸甸的,外壳粗砺,沾满了海沙。
她凑过去,小心地把嘴对准那道裂口。
清亮的椰子水从里面涌出来。
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与那又浑又涩的雨水比起来,这简直是琼浆玉液。
段明霜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又忽然停住,把椰果递给苏清砚。
“你也喝。”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我不渴。”
“骗人,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那点水。”
段明霜把椰果往她手里塞。
“快喝。”
苏清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口地抿了两下。
段明霜看着她。
苏清砚的唇在椰子水的滋润下,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那水从她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滴落在她瘦得凸起的锁骨上。
段明霜移开目光。
她的脸有些烧。
“好喝吗?”
“嗯。”
“那我们多摘几个,存着。”
“椰子不能久放。”
“那怎么办?”
苏清砚把椰果放下。
“喝完水,把椰肉也吃了。椰肉能果腹。”
段明霜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听懂一些什么了。
在这座岛上,没有什么风花雪月。
没有什么诗书礼仪。
只有水。
只有食物。
只有活下去。
她和苏清砚坐在椰树下,分食着同一个椰子。
一个椰果,两半硬壳,几口清甜的水。
海风从林间穿过,日头渐渐西斜。
这一刻,荒岛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苏清砚。”
“嗯。”
“我们一定能活下去的,对不对?”
苏清砚转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斜照过来,将段明霜的脸染成了一种极淡的暖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会。”
她说。
语气仍是一贯的平静。
可段明霜听出了平静底下,那一点极细微的、像是承诺一样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把脸埋进臂弯里。
海风仍在吹。
椰叶仍在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