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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必须要赢!】
    第117章 【必须要赢!】
    陈彬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警车再次发动,载着吴美丽和李大德驶向市局。
    他丝毫不敢停歇,立马就组织会议。
    眼下时间非常紧迫,距离黑瞎子李昌坐船下闽南,也已经过去了四天。
    这是1992年。
    没有遍布街头的摄像头,没有即时通讯的网络,没有便捷高效的跨省信息共享平台。
    一个外省市的通缉令,传到另一个省份的基层派出所,可能就需要数天甚至更久。
    嫌疑人一旦混入茫茫人海,尤其是像潮头市这样的沿海开放城市,流动人口众多,三教九流汇聚,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线索踪迹湮灭,意味着邱少敏被带往更隐蔽、更难以追查的角落。
    陈彬坐在靠近邴高远的下首位置,尽管连夜突审、追踪、抓捕吴美丽,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市局,精神上已经略显疲惫。
    但陈彬依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关键信息。
    “……根据我们这边紧急调查南滨码头的情况,结合几个船工和当晚值班人员的零散回忆,”
    章鸿禹指着墙上临时挂起的南元市简易地图,
    “基本可以确认,在四天前的晚上,大约十一点左右,目标人物李昌,也就是黑瞎子,携带一个大型编织袋,登上一艘机动木船,顺江南下。
    根据我们对码头熟悉人员的摸排,那艘船没有正规登记,是条黑船,船老大外号泥鳅,经查,和顺心麻将馆老板曹建设是表亲关系,以前就跟着曹家村那帮人搞走私。”
    “又是走私?!”
    局长邴高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作响,
    “从去年查徐家兄弟开始,市里下了多大决心,展开了多少轮打击走私的专项行动?
    城西区,还有沿江几个街道,是重点整治区域!
    怎么?风头一过,死灰复燃?还变本加厉,从陆路转到水路了?!”
    他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现任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刘洋。
    刘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道水路走私的管控难度?
    陆路设卡、巡查,总还有个依托。
    水路呢?
    绵长的江岸线,大大小小的野码头、废弃渡口,随便哪个芦苇荡都能靠船。
    走私分子把货物、甚至人,往船上一藏,借着夜色或者雾气,神不知鬼不觉就溜了。
    要管水路,得有船,有熟悉水性的干警,有配套的巡逻和拦截机制。
    可现在是1992年,南元市局的水上警察力量还在雏形,经费、装备、专业人才,样样都缺。
    让习惯了岸上办案的旱鸭子们去管江面,谈何容易?
    但这些话,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多少有点推诿责任的意味。
    “邴局,这是我的责任,是我们城西大队工作没做到位,对走私犯罪的新动向、新手段预判不足,打击不力。
    我检讨,散会后我立刻回去写深刻检查,并部署力量,对沿江区域,特别是城西区的码头一带,进行彻底清查,坚决把有可能的走私先都给打掉!”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刘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气氛有些尴尬。
    王志光轻咳一声,适时开口,帮刘洋给了一个台阶下:
    “邴局,刘大队长的态度是端正的。现在当务之急,是追捕李昌,解救被拐的邱少敏。
    李昌乘坐走私船南下,目的地指向闽南省潮头市。
    我建议,一方面,立即以市局名义,向潮头市公安局发出紧急协查通报,附上李昌的模拟画像,以及邱少敏的信息,请求他们协助布控、排查。
    另一方面,立即整理材料,上报省厅,申请对李昌发布省级通缉令,必要时协调公安部,争取发全国通缉!”
    邴高远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具体某个单位责任的时候,破案救人第一。
    他点了点头,脸色依旧严肃:“协查通报和通缉令的事情,我亲自去协调。省厅那边,我也会打电话。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彬身上,
    “刑侦这边的具体工作,你们准备怎么做?
    潮头市是个地级市,规模不比我们南元小,人口流动大,情况复杂。
    李昌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去,你们怎么把他揪出来?
    怎么把邱少敏安全救回来?”
    周忠安接过话头,他看了一眼陈彬,沉声道:
    “这起案子,从发现到现在的突破,主要是南滨分局和我们市局重案三大队在跟进。
    案子到现在这个进度也多亏了陈彬的努力。
    我的意见是,由陈彬同志带队,挑选精干力量,立即赶赴潮头市,开展落地侦查和抓捕工作。
    南滨大队和城西大队,全力配合,在本地做好扫尾工作,深挖走私网络和乞讨团伙的余罪,务必把这两颗毒瘤的根子给挖干净,不能再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陈彬身上。
    这位年轻的大队长,屡次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洞察力和行动力。
    是南元市刑侦领域绝对的主心骨。
    邴高远看向陈彬:“陈彬同志,潮头市范围不小,人生地不熟,李昌又有意潜逃。你想怎么找?”
    陈彬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南元到潮头市的江道虚划了一条线,然后转身,开口道:
    “邴局,我认为,知道李昌的目的地是潮头市,想要找到他,虽然困难,但并非无迹可寻。”
    “哦?说说你的思路。”邴高远身体微微前倾。
    “首先,李昌的外逃是临时起意。
    从吴美丽的供述和我们掌握的情况看,他是因为邱少杰意外死亡,害怕事情暴露,才仓促决定跑路,并顺手带走了邱少敏,准备卖掉换钱。
    这种临时起意的逃亡,通常缺乏周密计划和充足准备。
    所以,他身上的现金应该不会太多。”
    会议室里的人都微微点头,这是符合罪犯心理的合理推断。
    “其次,”
    陈彬继续道,抛出了一个关键点:“根据吴美丽交代,赵小小那张存折,案发前就已经在李昌手上,由他控制。
    邱君越每月打给孩子的生活费,都是打到这个存折上,由李昌或者吴美丽取出。
    李昌逃跑时,很可能带走了这张存折。”
    王志光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他会动用这笔钱?”
    “有很大概率。”
    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
    “原因有三。
    第一,他经济窘迫。
    逃亡需要路费、住宿、吃饭,卖掉邱少敏需要渠道和时间,而且,以邱少敏被长期虐待后的身体状况,能不能顺利卖掉、能卖多少钱,都是未知数。
    他甚至可能还没找到下家。
    第二,他自身条件限制。
    李昌一只眼是瞎的,有明显外貌特征,在人生地不熟的潮头市,他想打零工、做黑活快速搞到钱,非常困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每个犯罪分子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侥幸心理。
    这笔钱,对他来说,是熟悉且看似安全的来源。
    他控制这个存折已经有一段时间,取钱流程他熟悉。
    虽然异地取款有诸多限制,手续麻烦,也容易留下痕迹。
    但一个急于用钱、又觉得自己已经逃出南元、暂时安全的逃亡者,在走投无路或者觉得风险可控时,很可能会冒险一试。
    特别是,如果他认为警方还没那么快查到潮头,或者认为用假身份、找黑市渠道可以规避风险的话。”
    “所以,”
    陈彬总结道,手指在地图上潮头市的位置点了点:
    “我们可以双管齐下。
    一方面,请潮头市局的同志,立即对全市,特别是车站、码头、长途汽车站周边的旅馆、招待所、出租屋进行排查,寻找符合李昌特征的可疑人员。
    另一方面,也是我认为目前最可能见效的途径。
    协调银行,严密监管该账户在潮头市乃至整个闽南省范围内的取款动向。
    一旦有取款记录,立即锁定取款网点、时间,以及取款人特征。
    这很可能就是我们抓住李昌尾巴最快的办法!”
    陈彬的分析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尤其是抓住“经济线索”和“罪犯心理”这两个关键点,让在座不少老刑警都暗暗点头。
    在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这种基于逻辑推理和行为分析的侦查思路,往往能起到奇效。
    邴高远听完,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嗯,陈彬同志的分析很有道理,考虑得也比较周全。
    抓经济线索,盯银行账户,这是个方向。”
    他看向王志光和周忠安,
    “老王,你立刻协调银行那边,把这件事落实。
    老周,你负责和潮头市局的对接,把协查通报和我们的分析研判同步过去,请他们务必重视,重点排查旅馆和银行这两个方向。”
    “是!”王志光和周忠安齐声应道。
    邴高远又看向陈彬,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彬同志,你们重案三大队这几天连轴转,辛苦了。
    但案子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还得你们顶上去。
    这样,今天你们先休整一下,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养精蓄锐。
    乘坐明天最早的一班火车,赶赴潮头市!
    到了那边,一切行动听从潮头市局的协调,但侦查主动权要抓住,有什么情况,随时向市局和周局汇报!”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彬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散会!”
    邴高远一挥手。
    众人纷纷起身,会议室里响起椅子移动和低语声。
    陈彬收拾好笔记本,和章鸿禹、王志光等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后续安排,便带着祁大春、袁杰等三大队的骨干,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脚步声回荡。
    陈彬边走边对祁大春说:
    “大春,通知下去,除了值班的,其余人今天全部休息,保持通讯畅通。
    你和阿杰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三个,第一批出发。
    装备、证件、介绍信,都检查好。”
    “明白,陈大!”祁大春和袁杰点头应下。
    回到重案三大队的办公室,喧嚣暂时退去。
    陈彬刚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没来得及翻开明天要带往潮头的案件材料摘要,门口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陈彬抬起头。
    门被推开,游双双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夹。
    “我刚从医院那边回来。听队里说,你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潮头?”
    “嗯,”
    陈彬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示意她坐下说,
    “明天最早那班火车。时间不等人。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邱少慧有进展吗?”
    提到邱少慧,游双双的脸上稍微有了一点光彩,她将档案夹放在桌上:
    “有好消息。医院那边从湘岳医学院请来了一位儿童心理学的专家,给邱少慧做了初步的评估和治疗。
    专家说,孩子的身体创伤严重,但更严重的是心理创伤,封闭得很厉害。
    不过经过初步的干预,加上她父亲邱君越一直在旁边陪着,今天傍晚的时候……她似乎有了一点反应。
    能对最亲近的人,比如她爸爸,做出一些极简单的回应,比如点头、摇头,眼神也有了焦点。
    专家说,这是个非常积极的信号,说明她潜意识里对安全和信任的感知在缓慢恢复。
    当然,距离能正常沟通、回忆细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彬静静地听着,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也因为这番话而稍微松动了一丝。
    “那就好。这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她能醒来,能开始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心理创伤的修复比身体更难,也更重要。
    尽早接受专业治疗,有家人陪伴,希望能帮她早点迈过这道坎。”
    他深知,邱少慧所经历的非人折磨,可能会在她心里留下终生难以磨灭的阴影,但至少,现在有了专业的引导和亲人的支持。
    游双双点了点头,她也为那个女孩的每一点进步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对了,陈大,邱君越……也来市局了,现在就在楼下接待室。他说……想见见你,当面向你道个谢。”
    陈彬闻言,沉默了几秒钟。
    “好,我知道了。我下去见他。队里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你再盯一下,特别是银行那边,三大队只有你能干这个活,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明白。”游双双应道。
    陈彬没有再说什么,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通明,但此刻已没什么人。
    他走下楼梯,一楼接待室的门虚掩着。
    陈彬推开门。
    邱君越就坐在靠墙的一张旧沙发上,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
    几天不见,他仿佛又苍老憔悴了十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身上那件工装夹克皱巴巴的,沾着灰尘,显然是没日没夜守在医院,顾不上收拾自己。
    看到陈彬进来,邱君越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嘴唇哆嗦着,向前急走了两步,在陈彬面前站定,深深地、几乎要弯下腰去地鞠了一躬。
    “陈队长!谢谢!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邱先生,别这样,我们也没做什么。快坐下说。”
    邱君越被陈彬扶着坐下。
    “陈队长……少杰没了……这个消息……我……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跟做梦一样……”
    他哽咽着,巨大的悲痛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那是我的儿子啊……我……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走的时候,该有多疼,多害怕……”
    陈彬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给他时间宣泄这撕心裂肺的痛楚。
    作为刑警,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每一次直面受害者家属的悲痛,依然会感到心头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邱君越才勉强控制住情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
    “可是……陈队长,少慧……少慧她今天能看着我,能点头了……医生说,这是个好开头……还有少敏……陈队长,求求你们,一定要再把少敏找回来!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有事啊!”
    陈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城市华灯初上,远处江面上有零星灯火,那是夜航的船只。
    陈彬点了点头。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而他们,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