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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165章
    被俘的南疆头?人共有七位。他们距离桑戈玛最近, 几乎被她瞬间制服,都没给身边的巫咸、保镖还手的机会。
    他们被关押在?这座镇灵塔的最底层。阴暗潮湿的密闭空间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石壁上, 暗红色的火把燃烧着,散发着诡异的光晕。塔底不知藏着什么,不停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桑戈玛大巫,您不要一错再?错啊!”
    “大巫,请您回头?是岸!”
    被俘的头?人中,有几位曾是桑戈玛的支持者?。前一刻还在?为她辩解,说她往日的功绩足以抵消这次恶行,下一刻却同样沦为阶下囚。
    桑戈玛抓人从不区分敌友, 支持者?与反对?者?一视同仁。被抓来的人都像家畜般被关在?角落的笼子里。
    不是没人想过逃跑,但越是挣扎, 这藤蔓编织的牢笼就缩得越小。他们无法直起身子,只能蜷缩着、跪伏着。
    这些养尊处优的头?人们, 平生第一次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哀求无果, 有人开始咒骂。但桑戈玛当即割掉了骂人者?的舌头?,从此再?无人敢出声叫嚷。
    此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 他们的大巫已经走火入魔了!
    *
    意识到无法逃脱且性命堪忧,云水寨头?人想起了曾与大巫交手, 不落下风甚至还斩杀了圣物的素飞音。
    素飞音临行前曾留给他一张传讯符。这原本在?首领会议后, 方便告知她结果。但现在?成了保命的东西?了。
    趁着桑戈玛短暂离开的机会,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引催动符咒,果然与素飞音取得了联系。
    在?他告知素飞音事情?经过,并?说出众人被关押的地点?后,手中的符箓突然燃起诡异的黑色火焰。
    “啊!”他失声痛呼, 本能地想要扑灭火焰,但那黑火灼烧之痛深入骨髓。仅仅一个照面,他手上的皮肉便开始剥落,他这只手废了。
    极度的恐惧涌上心头?。抬头?望去,桑戈玛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记忆中,桑戈玛大巫总是蒙着黑纱,眼中永远带着慈祥与宽容。但此刻摘下面纱的她,也抛弃了往日的仁慈。
    “大巫饶命!”云水寨头?人颤声哀求,“求您开恩放了我们吧,我知道错了。”
    他深知处境危险。凤女在?他寨中揭穿了桑戈玛的真面目,又是他联合其他首领要公开处置她。如今桑戈玛这般冷静地发着疯,还不知道她会如何报复。
    桑戈玛以俯视蝼蚁般的目光看着他,沙哑的嗓音轻笑道:“让你联系上凤女,已是开恩了。”
    没错,是她放任云水寨的联系素飞音。
    在?她的地方,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下。
    若她有心阻止,早就焚了那张符箓。但她希望素飞音来。
    *
    说到凤女素飞音,她的手段确实?出乎桑戈玛的意料。
    桑戈玛与素飞音短暂交手,对?方的实?力正如师尊所言深不可测。
    但在?她看来,凤女拥有天赐的高深法力,终究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行事方式简单直接。无论是除掉妙一,还是击杀东海岛主,甚至与师尊对?抗,她都仅凭一身超凡术法硬碰硬。
    每个人都会有习惯的行为模式,轻易不会改变。所以,桑戈玛以为素飞音会同样以术法寻找强行击破功德的方法,或是等待她功德消退后再?出手。
    说来,她这样的人居然有功德护体,真是个大笑话呀……
    总之,桑戈玛没有料到素飞音会使用?如今的“脏”手段。
    桑戈玛心绪翻覆,素飞音这一招颇为诛心。
    她的阿诺黛就是死于流言,没想到自己也败给了流言……
    不过与纯真善良的阿诺黛不同,传说中那些恶行,她确实?都做过,且并?不后悔。
    如今,谁都怀疑她,谁都警惕着她,倒是不方便再?在?暗中行事了。
    故而?,桑戈玛被质问时也没有反驳,直接承认。
    事情?是她干的,她也不想辩解。面对?头?人们的质问,桑戈玛也懒得回答。
    如今,阿诺黛的存在?几乎天下皆知,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被凤女下了禁制,无法吸取人魂,但桑戈玛是不会在?这最后的关头?放弃的。
    她就快成功了。
    她的阿诺黛,就要醒过来了。
    什么名声,她本就不在?乎,除掉素飞音之后,这世上还有何人能阻止她呢?
    桑戈玛不再?理会众人的哀嚎乞求,保持沉默开始做自己的事。
    **
    桑戈玛盘坐在?塔底西?南角的石桌上,枯瘦如柴的手指正轻抚着一只养得油光水滑的老鼠。
    那老鼠浑身战栗,不住地抽搐着。
    桑戈玛冷笑一声,不再?理会,转而?开始研磨某种毒虫。
    毒虫在?杵棒锤击碾压下,变成绿色的虫肉与黑色的血液,两者?又被混合搅拌在?一起,形成粘稠的墨绿色浆液。她又取来暗红色粉末继续研磨。石臼与杵棒相?击的闷响在?密闭的石室内格外刺耳。
    桑戈玛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嗓音吟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将墨绿与暗红两色毒物搅拌融合,再?辅以法术,渐渐凝成一粒粒细小的药丸。
    南疆首领们见状,立刻认出她这是在?炼制蛊毒,心中暗叫不好。那只老鼠也突然发出“吱吱呀呀”的凄厉尖叫。
    桑戈玛缓缓回首,布满疤痕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阴冷的目光扫过一众南疆首领。
    只见她站起身来,如幽灵般闪至笼前。
    她打开牢笼,随手擒住一位首领。
    “桑戈玛大巫,您看看我。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啊!大巫,求您宽恕我!”这位首领连连告饶。
    但他的哀求并?没有换来桑戈玛的怜悯。
    桑戈玛沉默不语,枯瘦的手掌覆上首领的额头?。只见她掌心泛起幽光,一道朦胧的魂影被缓缓抽出,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颗淡淡的光球。
    那首领跪在?原地,不再?动弹,也不再?言语,眼中也失去了光泽。
    桑戈玛抬手将一粒药丸塞入那具躯壳。
    那具躯壳忽然又能活动了。
    “蛊人!大巫这是要把我们都炼成蛊人啊!”有人惊呼。
    摄魂夺魄,这些躯壳彻底沦为桑戈玛的傀儡。
    惊恐中,众人望向桑戈玛的手心,不知她将如何处置这些蛊人的魂魄。
    桑戈玛冷笑一声,弹指间便将神魂打入老鼠体内。
    她打开关着老鼠的小笼,老鼠瞬间逃窜。
    然而?,隐匿在?暗处的魔物睁开猩红双眼,它张开巨大的翅膀,从空中飞掠而?过。
    “吱——”老鼠最终发出一声惨叫,被巨型蝙蝠吞入腹中。
    蝙蝠吞食完毕,仍不满地嘶鸣。
    不够,一个人的神魂远远不够。
    “莫慌,阿诺黛。”桑戈玛安抚道,她的目光扫向笼中众人,“够你吃的。”
    她看向魔物的目光充满了怜爱。脑海中又回想起自己弟子美丽纯真的笑容……
    桑戈玛摇头?,将回忆抛诸脑后。开始准备阿诺黛今日的第二餐。
    素飞音虽设下禁制,但难不倒她,太高深的术法也总能找到空子可钻。
    *
    素飞音接到云水寨头?人传讯后就展开行动。
    镇灵塔,是重?华布局在?南疆的塔,在?桑戈玛给的图上也有标记。
    当然,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有了地图就能立刻找到。
    加之各方面考虑,素飞音决定先前往南疆首领会议的召开地——南疆都城曼迦杜。
    整个曼迦杜因桑戈玛的阴谋而?陷入混乱,素飞音从天而?降,宛如天神下凡。她迅速掌控局面,与南疆各部首领及巫咸达成共识。
    素飞音与三位巫咸同行,带着他们一起御剑飞行。在?巫咸的指引下,找到了南疆之南,隐匿在?密林山谷中,藏在?山洞内的镇灵塔。
    这座古老的石塔通体漆黑,塔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塔顶盘旋着一团不祥的黑雾,隐约可见无数怨魂在?其中挣扎哀嚎。
    这与她在?东海所见的情?形极为相?似。
    “就是这里了。”巫咸压低声音道。
    三位巫咸表情?各异,但脸上都写着困惑不解。
    素飞音也心有疑惑。南疆人像是都知道镇灵塔的位置,桑戈玛并?未隐瞒。那为何他们会允许它继续存在??
    “巫咸大人们,南疆应该早已摒弃活人祭祀这等邪修行径了吧?”素飞音直截了当地问道。
    众巫咸闻言也是一脸震惊,显然没想到镇灵塔会变成这般模样。
    “大武国师,这镇灵塔本是为祭奠在?天灾疫病中逝去的民众而?建,意在?安抚亡魂……”话说到一半,巫咸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原来,镇灵塔是桑戈玛提议修建,并?由她亲自监督。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都是出自她之口。想必是她施展了障眼法,才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巫咸长叹一声,承认自己道行不够,才会被桑戈玛蒙蔽。
    素飞音了然于心,不再?纠结于此。她抬手一挥,镇灵塔的大门应声而?开。
    *
    素飞音踏入镇灵塔的瞬间,魔气的腐烂味道扑面而?来。
    镇灵塔共分八层,地上七层,地下还有一层。
    她安排一位巫咸在?塔外守候,另一位守在?第一层,以防发生不测还有人通风报信组织营救。
    她与另一位巫咸继续下到塔底。经过一段幽长的楼梯,来到一间被封锁的石门前。
    素飞音推开石门。浓烈的腐臭再?次袭来。她蹙着眉,环顾四周,塔内昏暗,借着几只诡异的火光,很快便发现了南疆首领们的身影。
    他们被关押在?一个蔓藤笼子里,笼子将他们禁锢得死死的。
    “凤女娘娘,救命呀!”
    素飞音眉头?紧锁,只见云水寨的头?人正挥着手向她求救。
    “救命呀!”其余的首领也跟着呼救,还许下诸多承诺,表示要报答救命之恩。
    她正欲上前,却被身旁的巫咸拽住衣角。
    “小心谨慎为妙。”巫咸提醒。
    素飞音颔首,快步上前,将灵气灌注于若水剑上,轻易斩断了束缚他们的藤蔓牢笼。
    “多谢凤女娘娘!”几位头?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素飞音心头?一凛——这些南疆人素来不这般称呼她。
    电光火石间,众人猛然抬头?,手臂如毒蛇般翻卷,五指成钩直取咽喉!
    素飞音身形后撤,避过袭击。未及喘息,数道身影已合围而?上。他们动作?僵硬却迅如鬼魅,力道大得惊人,那双眼中不见半分生气,唯余一片死寂的灰暗。
    “蛊人!大武国师,不要与他们肢体接触!”巫咸高声提醒,“他们已是蛊人,魂魄早被抽走,如今不过是行尸走肉!屏住呼吸!小心毒气、瘴气。”
    素飞音心头?一震,却未下杀手损毁他们的尸骸。
    变成蛊人也不是完全没救,只要抢回被拘走的神魂,尚存一线复生的希望。
    她手腕一翻,袖中飞出一道金光,一根绳索瞬间将扑来的蛊人捆缚在?地。普通的绳索附上了素飞音的灵气,就成了牢不可破的镣铐。
    *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沙哑阴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没想到呀,我的好算计居然被自己人给破了!”桑戈玛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浮现。
    蛊人偷袭失败了,这在?她意料之中。但她的本意是给素飞音下毒,染上蛊就跟好。她在?每个蛊人身上都做了手脚,毒物、蛊物、瘴气、尸气……纵是她师尊也曾说她的毒术已臻化?境,但凡沾染,必能破了凤女的金身。
    可惜,计划被个她一向瞧不上的巫咸一语道破。
    “凤女,你倒是慈悲,竟还留着这几人的尸身。”桑戈玛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讥讽,“莫非还想着找到魂魄给他们还魂?可惜,他们的魂魄,早已成了阿诺黛的养料。”
    素飞音眸色骤冷:“不错,魂魄没了,人就活不了。那么,为何你要养着那只蝙蝠,又为何管她叫阿诺黛?它既非阿诺黛的躯体,更无阿诺黛的魂魄——不过是只最低等的魔物。”
    “凤女!你找死!”桑戈玛暴怒喝道。
    虽计划失败,却不代表她会输。
    象征南疆大巫权威的拐杖骤然闪烁起妖异的光芒,随着拐杖三次点?地,地面上骤然亮起了暗金色符文的法阵。
    “师尊的困灵阵,凤女,你逃不了!”桑戈玛高声喝道。
    她将周身灵气尽数灌注于法杖之中,全力催动法阵运行。
    镇灵塔聚集的万千魂魄的灵力与怨气,自己近百年修行的道行,还有她师尊的法阵之力,就不信困不住素飞音。
    素飞音抬手一挥,将巫咸推出石门外。
    她的灵力正如决堤一般流失,她的手脚也似乎被无形的手脚拉扯、捆缚。
    但,想要破局倒也容易。
    素飞音叹息,唇齿微张,轻声念出法言:“解!”
    *
    “吱呀!吱呀!”
    封闭的空间里骤然响起魔物的尖啸,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迸射出嗜血的光芒。那双狰狞的巨翼猛地扇动,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桑戈玛而?去。
    “阿诺黛,你疯了吗!”桑戈玛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
    她本能地凝聚灵力想要反击,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收住了手。
    转瞬间,魔物锋利的獠牙已洞穿她的咽喉,贪婪地吸食着蕴含灵力的鲜血。桑戈玛艰难地转向素飞音,扭曲的面容上刻满怨毒。
    “我从未动过手脚。”素飞音冰冷地看着她走向死亡,淡淡地说,“魔物只是饿了而?已。我说过,这畜生只是低等魔物,不是阿诺黛。”
    她不知桑戈玛用?了什么邪法钻了空子,但没有正经进食的魔物会一直处于饥饿状态。禁制一解,这没有理智没有感?情?没有智慧的东西?被疯狂的饥饿感?驱使自然会寻找猎物。
    动物都是如此,会优先挑弱的下手,它根本就没考虑过那是它的饲主。
    桑戈玛的瞳孔渐渐涣散,连魂魄都被魔物蚕食殆尽。
    她告诉素飞音,这就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阿诺黛。
    濒死之际,桑戈玛眼前走马灯一般的回转。
    记忆来到三十年前的雨季,桑戈玛在?云水寨的竹楼里第一次抱起那个女婴。
    小小的阿诺黛在?她掌心蜷缩,像只脆弱的小兽。
    三岁的阿诺黛踮着脚,将新采的草药递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叫她:“奶奶。”
    十岁的阿诺黛第一次养出金蚕蛊王,兴奋得整夜未眠。她决定将毕生绝学传授于她,她是她的弟子,也是她的孙女。
    十六岁的阿诺黛红着脸告诉她,她遇见爱情?,有了相?伴一生的人。
    她亲眼见证阿诺黛从稚童长成少?女,亲手为她披上嫁衣,满心期盼她能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
    “师尊说过,只要有足够的魂魄,就能唤醒阿诺黛……”
    桑戈玛死前依旧抱着希望。
    素飞音摇头?,重?华的话也能信?
    *
    素飞音推开石门,呼唤三位南疆巫咸。
    桑戈玛自食恶果,魔物被她控制住,在?众人见证下,她将魔物投入净化?法阵,彻底除去了这祸患。
    那些被做成蛊人的南疆首领的尸身,由各族人领回去火葬。
    这座镇灵塔,经与南疆人商议,最终由素飞音亲自主持净化?仪式。她联合了大武朝玄门弟子与南疆巫咸,集众人之力用?灵气涤荡塔中污秽。
    此番素飞音未曾遇见重?华,进展顺利。
    至于桑戈玛的遗体,自然无人认领。倒是有曾经受过她恩惠的人动了恻隐之心,为其安葬。岂料次日便有人掘坟曝尸,其尸骸遭鞭挞焚毁。
    再?过半个月,整个南疆都在?传桑戈玛的恶行,往昔的善都被涂抹成了黑色。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连水灾、疫病都被说成是桑戈玛蓄意散播,再?通过治病救人沽名钓誉。
    诚然桑戈玛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但她昔日的功绩亦是实?打实?的。
    即便到最后,她身上的功德虽又黯淡了几分,却始终未完全褪去。
    素飞音并?非同情?桑戈玛,她有此结果自作?自受。
    但桑戈玛令素飞音想到了化?身。想到她见过的,那些被逼上绝路,堕入魔道的善人。
    说来讽刺,世人对?恶人总是格外宽容,纵是十恶不赦之徒,只需稍露悔意,便能博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美誉。而?对?善人却苛求至极,不容有半分行差踏错,即便清白无瑕,也难逃流言蜚语的中伤。
    “善人难做,善道难修呀。”素飞音感?叹。
    当然,三千大道,不存在?好修的道,各有各的劫难罢了。
    这是她选的路,那就走下去,无愧于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