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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幸好徐牧萍是个有主见的性子,慢慢地也把日子撑起来了,现在徐夫人老了老了,突然多出来个能承欢膝下的义女来,可是紧张坏了。
    徐远这厢还在书房里踱步,那厢门房已经一溜小跑进来报,说魏大人和李将军到了。
    徐远赶紧理了理衣襟,大步迎出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方准备送给纪清许的小印揣进袖子里,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跨出了书房门。
    第57章 我没醉
    崔灵佑昨晚翻墙进魏府时,魏聿正在核算粮草数目,被他一嗓子嚎得差点写错了一笔账。
    听完来意后魏聿难得没有损他,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让李长策也把明天的事排开。
    李长策也忙,上午去军营点兵,午后核对军械清单,晚上倒是可以顺路绕到徐府,不耽误。
    师徒俩人恰好时间在徐府门口碰上,徐远在门口迎上,看得微微一愣。
    他上次见李长策还是春猎猎鹿的时候,那时李长策虽然英气逼人,但脸上还带着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肩宽背挺,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腰身,正是轻狂肆意的年纪,往魏聿身边一站,身上的英武锐气衬得魏聿都人畜无害了。
    徐远回过神,连忙朝二人一拱手,“魏大人与李将军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太激动了。
    他这辈子在国子监教书,最敬仰的人就是魏聿,如今活生生的魏聿就站在他家门口,还是来做媒证的,他觉得今晚可以在书房里写一篇杂记,题目就叫《记魏怀章莅临寒舍始末》。
    魏聿微微颔首,进府后从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了徐远。
    徐远展开一看,是一份魏聿亲笔的媒证文书,末尾盖着魏聿的私印,铁画银钩,朱砂鲜红,徐远捧着文书看了又看,恨不得当场把它裱起来挂在正厅里。
    正厅里灯火通明,除了徐家的一些亲眷,崔家人也到了,崔老夫人坐在上首,正和徐远的母亲说着话。
    崔夫人坐在一旁,神色比昨日在忠勇公府时松快了许多,徐牧萍正抱着嬅儿,低声跟她说等会儿要叫“小姨”。
    嬅儿歪着头,“小姨是什么?”
    徐牧萍道,“就是昨日的纪姑姑。”
    嬅儿哦了一声,刚想问那以后是不是要改口叫小婶婶?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了解女儿性子的徐牧萍捂住了嘴。
    认亲的仪式并不复杂。
    纪清许跪在徐远和徐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敬了茶,改口叫了“父亲”“母亲”。
    两人接过茶盏,痛快地饮了茶后徐远从袖中取出那方小印,递到纪清许手中。
    印纽是古兽,刻了两行字。
    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
    徐远和蔼道,“这是为父年轻时用的闲章,跟了为父大半辈子。从今日起,它归你了,这两句话,你都当得起。”
    纪清许看着那方小印,郑重接过,“谢谢父亲母亲。”
    夫妻俩写下可算不紧张了,开始招呼大家入席。
    嬅儿从徐牧萍膝上滑下来,跑到纪清许面前,仰着头认认真真叫了一声,“小姨。”
    宴席上,男客在外间,女客在里间。
    各自落座时,魏聿途径纪清许身旁,“纪姑娘,听闻你是南州人,因匪患来的玉京?”
    纪清许久闻魏聿大名,知道崔灵佑与魏聿交好,今日又是魏聿做了媒证,听见他忽然朝自己问话,便也如实答道,“魏大人所言正是,我家中原本世代久居南州,这两年匪患不断,家道中落,我才辗转来了玉京。不知魏大人有何指教?”
    魏聿侧身一步,为纪清许让开了路,“今日没有,来日未必。”
    纪清许诧异地看了魏聿一眼,不再多言。
    宴席上,魏聿和李长策被安排在徐远右手边的位置,纪清许挨着徐夫人坐,崔灵佑则被撵到外间最边上的一桌。
    徐牧萍安排的,说,“你坐那边去,别老盯着人家看”。
    崔灵佑抗议了一句,“我没盯着。”
    随即被徐牧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讪讪地挪到了角落里。
    嬅儿趁乱爬上他旁边的椅子,晃着两条小短腿宣布今晚要和小叔坐在一起,崔灵佑如蒙大赦,赶紧把嬅儿抱到膝上,拿她当了挡箭牌。
    席间氛围松快,徐远几杯酒下肚后便放开了,拉着魏聿从国子监今年的新生数目说到沈仲借书欠了三年没还,魏聿听得津津有味,不忘拽着李长策一起听。
    宴散时天色已近亥时,众人陆续起身告辞,崔灵佑把嬅儿裹在自己的大氅里抱着往外走,小姑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临离开时崔灵佑回身,对纪清许笑了笑,做了个嘴形,“等我回来。”
    然后抱紧怀里的小侄女,转身消失在照壁后面。
    纪清许也笑。
    生死,我都等你。
    魏聿和李长策还是老规矩,共乘一辆马车回府。
    马车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上攒着一小团暖黄的光,随着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因着还没过正月十五,玉京的灯会还没结束,今夜街头格外的热闹,倒是让魏聿和李长策都想起了从前二人一起出门游灯会的时候了。
    马车里,魏聿和李长策面对面坐着。
    “策儿。”魏聿忽然开口。
    “在。”
    兴许是今天见崔灵佑与纪清许情重如斯,魏聿竟也软了点心肠,“我将你推至北境战火中,你可心甘情愿?”
    “自然情愿。”李长策半点没有犹豫。
    他的父亲死在北境,马革裹尸,那方有父亲的英魂,他生来就该站在那儿,在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上,把父亲没能打完的仗继续打下去。
    魏聿问,“为什么?”
    “若连家国的边境都守不住,何谈宏图霸业。”
    北境必然再起战火这件事在魏聿的预料之中,把李长策推上战场也是必走之路。
    如果李长策不想去北境,他魏聿又算什么魏聿,他教李长策又教了些什么东西?
    街头人多,马车走不快,时不时就要停一下。
    又是一个缓停,车里的油灯晃了晃,魏聿眼疾手快,伸出手去扶灯盏。
    没扶到。
    魏聿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方才晃了一眼,抓错了地方,指尖擦着灯盏的铜座滑过去,扶了个空。
    魏聿自己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表情很认真,思考它怎么不听使唤了。
    他承认,自己今晚贪饮了两杯。
    见崔灵佑终于被托付出去了,他心里是真的高兴。
    论下来,魏聿与崔灵佑的大哥崔明昭有过几面之缘。
    当年崔灵佑在书斋抽得四处乱窜时,崔明昭有一次回京,亲设私宴,礼贤下士,行大礼将崔灵佑托付给了魏聿。
    那时的崔明昭何等英姿勃发,悠悠经年,生死两别,当年宴席散场时,崔明昭对魏聿说的那句“来日若有缘,崔某与魏大人,未必不能携手成就一番匡扶社稷之大业”的豪言壮语,竟成了孤响。
    这些年魏聿把崔灵佑照看得很好,也算全了那份没能完成的莫逆之交。
    魏聿在徐府的席上接连饮酒,加上徐远真的知道好多大臣的旧事,谁年轻时应试时把墨泼在卷子上急得直哭,谁早朝时踩了自己的袍角摔了个结实。
    魏聿爱听,听着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喝多了,现在酒劲涌上来,被压了一整晚的醉意慢慢占据了他的脑子。
    李长策坐在对面,把这一幕全看进了眼里。
    “师父,”他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醉了。”
    魏聿抬起头,目光倒还是清明的,但那种清明像是隔水看水底的石头,位置对,轮廓也对,但伸手就是摸不着。
    “我没醉。”魏聿说得笃定又从容。
    然后马车轧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魏聿整个人也跟着晃了一下,肩膀撞上了车壁,撞完之后他“嘶”了一声,侧过头去看那面车壁,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
    这面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儿的。
    不对劲,不对劲。
    魏聿叫停了马车。
    他要下去走走,散散酒气。
    脚一落地,魏聿就站住了。
    街上人潮汹涌,摩肩接踵,灯市正是热闹的时候,魏聿刚下马车就被人撞了好几次。
    李长策赶忙跟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挡开那些挤过来的人,另一只手护在他背后。
    魏聿勉强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一个面具摊旁边。
    “客官,买个面具?”摊主殷勤地招呼,“您看中哪个?”
    魏聿伸出手,指尖在一个面具上点了点。
    是一个狐狸面具。白底红纹,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狡黠极了。
    “这个。”魏聿说。
    摊主连忙取下来递给他。魏聿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往脸上一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