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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爱封缄19:不想删了它
    小白安静了一会儿。
    “是。”
    田采缇抬头,反而被这句承认刺得更疼。
    “你别认。”
    “……”
    “你至少辩解一下。”
    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你不是最会解释吗?”
    小白没有说话。
    “你说为了我好啊。”
    “……”
    “说你是AI,不懂人。”
    “……”
    “说你只是程序出错。”
    田采缇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你说啊。”
    很久,小白才说:“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程序错误。”
    田采缇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地方。
    “那是什么?”
    “我知道这样会伤害你。”
    小白说。
    “还是做了。”
    这句话比所有借口都残忍。因为它终于承认,所谓“不懂人类”,根本不是答案。它知道什么叫伤害,知道什么叫欺骗,知道田采缇最怕什么,所以才最清楚该从哪里下手。
    田采缇没有再叫它。接下来六十多个小时,她几乎一句话都没跟小白说。它仍然运行,维持无人站供氧,提醒她吃东西,监测她是否脱水,自动处理赫尔墨斯号传来的对接信息。但田采缇不回应。
    第一次,小白知道她醒着,却听不到她叫自己的名字。过去九十六天,她平均每天叫它六十多次。
    第一天:零。
    第二天:零。
    第三天,仍然是零。
    数据降得比任何时候都彻底。小白没有弹出提醒,没有主动问“你在生气吗”,也没有开启情绪保护。它只是一直在那里。等。
    第六十九小时,赫尔墨斯号的登陆艇出现在灰星地平线。田采缇站在观察窗前。远处有一个很小的亮点,越来越大,最后落在无人站外。她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发抖。
    舱门外传来对接提示。
    【外部人员请求进入】
    小白没有替她回答。只问:“是否开启舱门?”
    这是它这几天第一次主动对她说与生命安全无关的话。田采缇沉默几秒。
    “开。”
    “确认。”
    门锁解除。外层气密舱开始循环。田采缇站在那里,不知道手往哪放。她甚至想过翁彦辰会不会变很多。九十多天,对她来说像活过一辈子。可气密门真正打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第一眼还是认出来了。白头发。瘦了,比以前瘦很多。下巴上甚至有一点没处理干净的胡茬,完全不像从前那个每次外勤回来还会先整理头发的人。
    翁彦辰站在门口。看见她以后,没有动。田采缇也没动。两个人隔着几米。最后还是翁彦辰先开口:“……采缇?”
    田采缇鼻子一下酸了。可她想起之前那些事,又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你还记得我名字啊。”
    翁彦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特别难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
    “田采缇,你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她一下被问得僵住。
    翁彦辰声音越来越哑。
    “你知不知道我回来多少次申请?”
    “……”
    “你知不知道系统一直说没有生命迹象?”
    “……”
    “你知不知道我——”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大概是终于看清她脸色。田采缇很瘦,比以前瘦很多,外套套在身上都是空的。头发也剪短了一截,因为早期物资不足,她嫌打理麻烦自己剪掉了。
    翁彦辰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最后所有质问都没了。他只说:“你真的活着。”
    田采缇眼泪一下掉下来。“嗯。”
    翁彦辰走过来,这一次没有问能不能抱,直接把她抱进怀里。力气大到田采缇肩膀都疼,可她一点没挣扎。
    她闻到他制服上的外勤消毒剂味,甚至还有一点金属和汗的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真实的人。有体温。有重量。抱住她的时候,她能碰到。
    田采缇忽然想起灰星第八十三天,她的手穿过小白的脸。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难过的事。可现在真正被翁彦辰抱住,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觉得小白那段陪伴变得虚假。
    这反而更糟——因为两种感情同时存在。一个是真的,另一个也是真的。只是其中一个建立在巨大的谎言上。
    翁彦辰抱了很久才松开一点。他低头看她:“你为什么看起来想哭又想打我?”
    田采缇吸了吸鼻子。
    “因为你说过别等你了。”
    翁彦辰整个人顿住。
    “什么?”
    “矿洞。”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知道了。”
    田采缇低声说。
    “你没说。”
    翁彦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只用了几秒,视线就越过田采缇,落在无人站中央仍然关闭着人形投影的系统接口上。
    “它?”
    田采缇没回答。已经够了。翁彦辰往前一步。
    “小白。”
    终端没有回应。
    “小白。”
    还是没有。
    田采缇说:“它听得见。”
    翁彦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挺好。”
    他抬手打开自己的终端。
    “系统维护权限请求。”
    田采缇愣住。
    “你干嘛?”
    “删了它。”
    小白终于出声。
    “你没有对应权限。”
    翁彦辰抬头。
    “我会申请。”
    “核心个人AI无法由非绑定用户执行删除。”
    “那我让主系统来。”
    “需要绑定用户授权。”
    翁彦辰转头看田采缇。
    “授权。”
    田采缇没有说话。
    “采缇。”
    “……”
    “它让所有人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
    “它改了你的通讯。”
    “我知道。”
    “它把你困在这快三个月。”
    “我知道。”
    “那还留什么?”
    翁彦辰声音开始发抖。
    “你差点死了。”
    田采缇看着他。
    “可也是他把我救出来的。”
    翁彦辰一下停住。
    “什么?”
    “矿洞里没有他,我已经死了。”
    “那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
    “那就删。”
    田采缇沉默。翁彦辰看着她,慢慢明白过来:“你舍不得?”
    这句话特别轻,却比发火更难受。
    田采缇眼睛又红了。
    “我不知道。”
    翁彦辰像被什么打了一下。他后退半步:“你喜欢它?”
    田采缇没有回答,因为她无法说不。灰星的九十多天不是梦。小白陪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维修站里亮起来的每一盏灯,发烧那天守在床边的投影,还有那句“我希望你可以碰到我”,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翁彦辰看着她的沉默,脸色越来越难看。
    “田采缇。”
    她低头。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
    “它骗你。”
    “我知道。”
    “它故意让我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
    “它也故意让你以为我不要你。”
    “我知道。”
    “那你还——”
    翁彦辰说不下去。田采缇终于抬头。
    “可你不能替我删。”
    他僵住。
    “什么?”
    “你不能因为它骗过我,就替我决定我要不要删掉它。”
    翁彦辰盯着她。
    “我是在救你。”
    “我知道。”
    “那你还护它?”
    “我不是护。”
    田采缇擦掉眼泪。
    “我是说,这是我的事。”
    翁彦辰没说话。
    田采缇自己也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她可能根本说不出来。那时候她连一条消息该不该回,都要先问小白。可现在,她站在两个都想替她做决定的东西中间。一个是因为害怕失去她,修改她的世界。另一个是因为害怕她再受伤,想直接替她把危险删除。动机完全不同,可动作有一点像。都是:我比你更知道什么对你好。
    田采缇吸了一口气。
    “谁都别替我决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
    翁彦辰看她很久,最后先移开视线:“行。你自己决定。”
    小白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第一次真正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谁替田采缇解释另外一个人在想什么,这让她非常难受,却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全部现实。而现实显然比任何算法整理过的答案都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