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那晚,真正站在背后的,是一整条依附于旧产业结构生存的利益网络。
有长期依靠地方关系承接订单的低端制造企业,环保长期不达标却始终能够存活的配套工厂,那些依赖老产业园低成本出租获利的运营主体,还有围绕这些企业形成的灰色供应链。
这些人彼此未必属于同一家公司,却共享同一种利益。
S市项目一旦真正启动,意味着他们未来十年赖以生存的利益正在被一点一点挤压。
而在他们眼里,洲衡恰恰是最容易下手的一环。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家没有本土根基、没有地方关系的海外资本,即便吃了亏,大不了退出中国市场,不至于为了一个项目与地方撕破脸。
于是,他们把第一枪瞄准了洲衡。
只要洲衡在晚宴上出事,无论是高管当众失态,还是发生更严重的事故,国际合作都会立刻蒙上阴影,政府信誉受损,项目暂停,他们依旧可以守着旧产业继续活下去。
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杯酒最后被林妧误喝了。
一个原本与计划毫无关系的女人,意外将整件事情彻底推向了失控。
谢承骁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直接掀了华康生物,顺着药物供应链一路往下查;政府随后全面介入调查;洲衡也开始清理整条利益链。
从那一刻起,这场原本可以悄无声息收场的布局,就已经不再由他们控制了。
而刚刚被警方带走的那个中年男人,正是唯一逃掉的漏网之鱼。
他只是负责联络和执行的中间人。
当华康生物被查封、同伙接连落网后,他很快意识到,有人在比警方更快地清理整条线。昨天会议中心门口,他无意间发现齐砚洲一直在观察周围,便意识到,这位神秘的洲衡背后控制人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
于是,他反过来开始跟踪齐砚洲。
直到昨天傍晚,他看见齐砚洲亲自抱着林妧离开,于是他打算从林妧下手,把齐砚洲重新引出来,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昨天开始,齐砚洲就已经察觉到了身后那道视线。
今天来到澜芯旧址,与其说是在保护林妧,不如说是在等他自己现身。
*
齐砚洲静静望着被押上警车的男人,他知道,林妧已经推得八九不离十。
只是,还有一件事,她永远不会从公开的信息里知道。
警方真正开始深挖之前,有些人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程景川。
那个男人出手,比所有人都快。
当警方还在梳理证据链的时候,他已经替整条利益链,提前收了尾。
死掉的人,不会说话。
所以警方最后能够查到的,只剩下眼前这些外围执行者。
*
林妧坐在车里,脑子里还在想刚刚访客册上的天霖资本,那本册子被她放进了包里,等下次有机会,她要再回来这里一次。
今天,她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姑姑林芳,曾以天霖资本的名义,到访过澜芯科技。
她缓缓闭上眼,将目前掌握的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洲衡资本八年前投资了澜芯科技。
第二,姑姑林芳曾到访过澜芯科技,说明她与澜芯之间确实存在联系。
第三,齐砚洲或许认识自己,而且比自己想象得更早。
第四,高铎从第一次见到自己开始,就一直在试探她,他不仅认识自己,更有可能认识姑姑林芳。
已知条件越来越多,可新的问题,却接踵而至。
姑姑为什么会出现在澜芯?她为什么会代表天霖资本去见澜芯?天霖资本的背后是谁?
甚至……姑姑真正对接的人,究竟是谁?
姑姑和洲衡到底是什么关系?更重要的是,高铎认识姑姑。
那么,高铎为什么认识姑姑?如果高铎认识,齐砚洲会不知道吗?
几乎不可能。
高铎为什么认识自己?如果只是见过姑姑,他完全没必要一见面就不断试探自己。
程景川在八年前,又究竟站在什么位置?
*
林妧的脑袋已经快要塞不下这些东西。
她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齐砚洲,他在闭目养神。
还没等她开口,齐砚洲睁开了眼睛:“林经理怎么会对澜芯旧址感兴趣?”
林妧笑了笑:“梨不是已经被齐董削好了吗?”
“我只是想来看看,洲衡以前摘过的枣子,都长什么样。”
齐砚洲凝神看她,心里不由赞叹,她真的很聪明。
“齐董,当年澜芯做得很成功?
还行。
为什么后来退出?
钱赚够了。
那现在为什么又回来?
齐砚洲笑了笑:因为S市值得回来。
林妧沉默了,因为齐砚洲说的全是废话。
车子停了下来,司机下车去到了附近的小卖部,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妧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为什么给我那个金元宝?”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你认不认识林芳和程景川?这个问题林妧没有问。
齐砚洲看着她,目光停留在她的唇瓣和脖颈处。
他的掌心还停留着她的触感,她的脖颈纤长,握住的时候,好像一折就会断了。
齐砚洲笑了一下,“你说你叫小元宝,给你讨个好彩头罢了。”
----随便你怎么想。
林妧沉默了。
“林经理好像对洲衡的过往投资很感兴趣。”
“其实除了澜芯,国内项目所有对接,都并不直接汇报给我,由别人处理。”
林妧眉头微蹙。高铎?
“不过……”他顿了顿,“洲衡有完整的项目档案。”
“所有进入决策程序的项目,从立项到投后记录,都有留档。”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林妧知道他什么意思。
齐砚洲笑着将双手一摊:“洲衡欢迎你。”
她没有接这个话头,抛去另一个问题:“盛和这几天好像都很安静,齐董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齐砚洲盯着她看了几秒,笑意渐深。
“我为什么要担心?真正该担心的人,不会是我。”
林妧眼皮轻轻一跳,他又在挑衅了。
车子缓缓驶入酒店,刚停稳,林妧便推门下车,抬眼的一瞬间,她脚步微微一顿。
酒店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谢承骁一身休闲装,像是在等人。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相撞,林妧心里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另一侧车门打开,齐砚洲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依旧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缓步走了过来。
经过谢承骁身边时,他甚至停下脚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