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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
    那扇刻有雕花、足有三米高的黑色铁门上牌匾写着‘盛府’,门口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底座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单看一小处地方,便透着一股浓郁的中式贵族气息。
    谢诩背着熟睡的盛星华,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了片刻,还没按门铃,大门里就急匆匆涌出一群穿着制服的管家和佣人。
    “哎呦,小姐,可算盼着您安全回家。”为首的管家率先冲了出来,满脸焦急。
    而当他看到自家小姐面色苍白地趴在一个男生背上熟睡时,管家瞳孔猛地一缩,眉头不自主地皱了又皱,似乎有什么不合心意的东西闯入他的视线范围。
    “快,来人,把小姐抱进房间。”
    很快,两个女佣迅速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小姐从男生背上接过,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和膝弯。
    睡梦中的她梦中呓语一声,脑袋往一侧歪了歪,却没有醒。
    谢诩感觉到背上一轻,那种被姐姐依赖的重量感瞬间消失,他的心也随之空了一块。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扶住她即将下滑的身体,然而管家不露痕迹地侧身上前一步,用胳膊将他的手推开,身形严严实实地挡在他面前,留给他一个背影。
    管家对着佣人低呵:“都给我小心点抱,别摔了小姐。”
    谢诩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指微蜷,过了几秒,他慢慢将手收回,无措地垂落在身侧,指尖在裤缝旁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姐姐大腿肌肤的滑嫩触感。
    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盛星华穿过大厅,全程没有一个人搭理谢诩,有的翻白眼,有的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仿佛当他这个人不存在。
    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闭合,发出沉闷的钝响。
    谢诩站在紧闭的大门外,脚下穿着破旧的帆布鞋,在光洁干净的台阶上留下两个脏兮兮的鞋印,显得格格不入。
    他后退一步,退出台阶,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卫生纸,弯下腰,轻轻将那两个鞋印擦拭干净。
    没过多久,二楼东楼侧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亮了,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中溢出来,窗帘上印着忙碌穿梭的人影。
    谢诩没有走。
    他站在那片被遗忘的角落里,仰着头,痴痴地看着那扇窗,直到灯光熄灭。
    “喂。”
    这是一句尖锐到刻薄的叫唤声,打破了他沉醉的小世界。
    谢诩面无表情地将视线挪至声音源头,是那个管家,他没有上楼,而是从门廊侧后方高大的树影里走了出来,高高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诩。
    门廊前惨白的感应灯恰好打在管家脸上,将他眼底的嫌恶照得一览无余。
    “看你这张脸。”管家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弧度:“一下子就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小姐学校里那个怪胎吧。”
    谢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没法反驳,毕竟学校里所有人都不喜欢他,都骂他是怪胎,好在现在他有姐姐。
    管家拉开铁门,向前走了一步,高档皮鞋在台阶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管家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谢诩全身,先是布料破损的老式帆布鞋,再是领口松垮、洗得发白的校服,最后停留在他那苍白阴郁、还沾着血迹的脸上。
    “以前小姐回家提过你几次,说学校里有个阴沉沉的怪胎,整天没个笑脸,看着就像一个死人,晦气的很,今日一瞧,小姐说的极对啊。”
    谢诩扯下嘴角,没有什么情绪地回他:“那是以前,现在姐姐对我很好。”
    “姐姐?”管家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你也有脸称我家小姐为姐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量,你配吗?”
    话语刚落,管家那双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毫不留情地扣住了谢诩的下颌,五指收紧,强迫他抬起头。
    管家腾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前置相机,把那块发着惨白光的屏幕直接怼到他面前。
    “给我好好认清自己。”
    光线骤然亮起,刺得谢诩眼睛眯了一下。
    屏幕里出现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皮肤白得底下青色血管隐隐可见,长长的刘海杂乱地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厚重发丝的缝隙中透出阴冷的目光。
    谢诩出于本能地扭过头,想要逃避这种赤裸裸的审视,他习惯了生活在阴暗角落里,是见不得光的苔藓。
    “认清了吗?”
    管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他下颌的肉里,强行制止了他的挣扎,将他的脸牢牢钉在屏幕中央,他眼神轻蔑,语气满是嘲弄:“阴沉、丑陋、颓废,你哪一点值得小姐喜欢?”
    谢诩额头上的伤口被过度挤压,裂开的皮肉受到刺激,一道道殷红的鲜血沿着苍白的皮肤淌下,流入管家手指的虎口里。
    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谢诩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盯着管家身后铁门门楣上的摄像头看,脑海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反倒是管家低头看见自己手指虎口处逐渐扩散的血渍时,脸上浮现出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像是沾染到了什么污秽的脏东西,迅速嫌弃地甩开他的脸。
    谢诩失去支撑,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额头的伤口依旧在流血,血顺着他下巴滴落在衣领,晕染出一片暗涸血迹。
    “真的恶心。”
    说完,管家当着谢诩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真丝手帕,包裹住沾血的虎口,恶狠狠地反复擦拭,直到每一丝血痕都被清除干净,随后,他将那块手帕嫌弃地扔在谢诩脚边。
    谢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管家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提高了音调一字一句道:“我们家小姐可是有未婚夫的。”
    闻言,谢诩原本低垂的脖颈僵直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动作如同一个提线木偶,没有生机。
    他说:“我不信你。”
    管家双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慢悠悠地开口:“无论你信或不信,都改变不了这是个事实,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人家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你算个什么东西?”
    管家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惹人厌的苍蝇:“以后离我家小姐远点,别碍着小姐的眼,看着晦气。”
    “砰——”
    沉重的铁门在管家身后重重关上,皮鞋叩击到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他走的很潇洒,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
    四周归于寂静,门廊前的感应灯也熄灭。
    谢诩独自站在阴暗的角落,身体融入夜色里,额头上流淌出的血已经结块,一道道狰狞的血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他那双血污阴影下若隐若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