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十一月九日(6)
看起来这像是什么设施的内部。
某种极为庞大的设施,其内有着并不算十分宽敞的、破败不堪的走廊。
不远处的前方,可见地面与两边墙壁均有一大段起伏弯折,内壁脱落线路乱飞,还有管道在涓涓地漏水(大概是水)。
而天花板则直接开裂出一道极宽的缝隙,缝隙边缘粗糙锐利,暴露出其上层层叠叠的金属、塑料和其他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作何用处的扭曲材料。
金属边缘毫不留情地展露锋芒,也昭示着他们三人的巨大幸运——下落中稍有不慎,他们就可能被拦腰截断。
那一切曾经无比坚韧的建筑材料如今变成了被揉皱的草稿纸的形状,又像被巨人咀嚼过后吐出的洋芋粑粑,很难想象这地方之前经历过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道路前方那一片起伏弯折,再加上黑骨余落地造成的震动,导致上方土地开裂,他们才会落下来。
“像是什么建筑内部。”时云舒关掉了终端的照明功能,他在余挽辰手中照明设备明晃晃的光照下回过头去,神情里有一份令人意外的清明,“也许是飞船。谁说得准——既然你醒了,安卡苕瑞腿脚也没事,我们就往深处走走,兴许能发现什么。现在距离说好的时间还有不到两小时……”
余挽辰忽觉不对。
他走上前去,捞过时云舒的手臂,一手捏着对方手腕一手卷起对方衣袖,检查着上面是否有意外断裂在那里的针头——并没有。
然后他又检查了对方的另一条手臂,也没有。
接着他开始扒时云舒的衣服领子。
“我真没事。”时云舒人麻了,他心说安卡苕瑞还在一旁嚎,他们这算什么——
他很难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想对余挽辰讲一句“成何体统”,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你没事吧?”
余挽辰不解:“我能有什么事?”
时云舒摸了摸对方的头,心说这人可能是被撞得有点晕:“我们落下来的时候,灰门在我身后挡住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子弹,也许是缓解剂,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很怕你醒不过来,或者变成傻子。”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说通了。
余挽辰麻木地想着,心说原来是自己被打中了,难怪刚刚拿东西时觉得肚子很痛、全身都痛——但大概那缓解剂的剂量和浓度都远比不上当初在卡米克的那次,所以他姑且目前还能保持基本行动能力。
他尝试着叫出灰门,灰门出现倒是的确出现了,却显得有些蔫蔫地残缺着,门扉只剩了半扇。
一支针剂从缓慢弥散着消失的那半扇门板上落到地上,看起来的确是普通浓度的缓解剂。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在这时,二人的耳机里忽然传来陆鸿影断断续续的声音:“……喂……喂,这里陆鸿影。收到请回答……我们在……空城……内部,这不是一座完整的天空城,只是一部……存在明显断裂……”
时云舒说:“收到。你和温红豆在不完整的天空城内。”
“我们会继续向深处探索。”温红豆的声音响起,“天空城如果意外分裂,裂片超过一定体积,其内会自行生成一个新的‘控制室’。如果这里有控制室,我会尝试不执行沉没程序,而是授权使其离开地表。如果顺利的话,可以避免一些麻烦。”
“收到。”余挽辰说,“我们落入不明地底建筑内。目前情况不明,保持联络。”
通讯就此中断。
“我们走吧。”半残灰门蔫蔫消失,余挽辰回头道,“向深处走。”
时云舒朝安卡苕瑞招呼一下,那霍阿克雷人虽然嘴上幽怨地叫唤个没完没了,但行动倒是十分利落地跟了上来——实话说,它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还不如跟在两个人类身后。
三人就此朝着向下微妙倾斜的褶皱地面往更深处走去,前方地面起伏开裂,通道内壁脱落,间或露出一些内部的管道和线路,还有些管道和线路就如被拆卸下的牙套一样脱落,挂在那里,似乎还带着陈年旧血。
余挽辰提着照明设备在前开路,时云舒落在最后用终端照着前方,倒霉的无关人员安卡苕瑞夹在中间,开始复盘刚刚的遭遇。
“……那是个什么东西?袭击我们的。”安卡苕瑞一边小声地哭一边小声地说,“好奇怪。是米瓜迪卡人?脚很多的样子。”
“村子里有米瓜迪卡人吗?”时云舒问。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那什么米瓜迪卡是什么人。
安卡苕瑞严谨地说:“我目前个人没有见到过。”
“米瓜迪卡人的头,长在背上吗?”余挽辰问。
他也不知道米瓜迪卡是什么人。
安卡苕瑞像被噎了一下:“当然不。为什么这样说?”
“……也许我看错了。”余挽辰没再深究。
向前走不远,没路了。
前路坍塌,那条通道简直就像被车轮压过的空心粉一样的稀碎,又像巨大器械程序错误被金属呕吐物给堵死了个严实,他们甚至还可以看到部分金属内壁上庞大的齿痕,仿佛这世间真有巨人会饮食钢铁——
等等,齿痕?
现在或许不是适合多想的时候。
余挽辰看向一旁,旁边有另一条路,塌了一半。
更上一层的地面整个塌下来,或许还有更更上一层的地面也一并脱落,连带着损坏了下一层的内壁。
建筑内部断裂的合金材料张牙舞爪,本该埋在地面里的线路管道四处乱窜。但十分微妙的,在靠近地面的位置还留有一点空隙,像魔鬼在引诱无路可走的人从此穿行步向地狱。
余挽辰上前去蹲下照照看看,感觉对面是通的,虽然余下的空间只够他们爬过去——总归是无路可走,他便将照明设备递给时云舒,表示自己先过去探路。
虽然空间狭窄、容易蹭伤,但他还是很快钻了过去。而后时云舒叫安卡苕瑞先行在前,自己跟在最后。
钻出去的时候,时云舒看到余挽辰正在给安卡苕瑞重新固定手臂。
刚刚爬过来的过程里安卡苕瑞手臂上的绷带不甚被割断松落,也亏得安卡苕瑞居然没嚎——当然,它可能已经没力气嚎了。
“不如把它留在这里。”时云舒靠近余挽辰身边,轻声说道,“带着它没什么意义。”
余挽辰看了对方一眼,手下动作没停。
“如果它能行动自如,还能当它是个全自动跟随的储备粮或挡箭牌。”时云舒继续道,“但它这样会拖慢进度。”
“我还在这里呢。”安卡苕瑞声音微弱地指指耳机,表示自己能听到,且能听懂,“不要吃我,我这么瘦又骨头这么多,吃起来很费力的……”
很快安卡苕瑞断掉的长手臂被重新固定,余挽辰呼出口气,明白时云舒说的在理。
他们时间有限。而既然这一切都会重来,前方不知还有多少坍塌的通道需要爬过,那么现在将手臂断裂影响行动的安卡苕瑞放在这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他一点头,表示答应了。
然而那安卡苕瑞却不答应。它猛地伸出没断的那条手臂拉扯住时云舒的一只胳膊,因为它的手臂很长,所以这动作于它而言再轻松不过。
它说:“我不会拖后腿的。我的腿脚没事,还可以继续走。”
时云舒欲甩开对方,然而那霍阿克雷人手长又大,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试图把对方扒开。
然而就在这扒开对方手臂的过程里,他手上戴着的终端一摇又一晃,其上开着的照明功能也跟着摇摇晃晃,拖拽着光的残影短暂照亮了一旁半是脱落的歪斜墙面。
也就是光线这一晃,余挽辰忽然注意到墙上的什么东西。
那边时云舒拿开安卡苕瑞的手,他非常客观地说:“你为什么要跟我们来?这一切同你没关系的。”
安卡苕瑞嗫嚅着:“因为……我想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是的。做点什么……我的人生非常失控又失败,我错过了可能救下小七的时刻,在无数个人生节点我都做出了糟糕的选择,而你们在非常目标明确地行动,行动目标之一就是小七……我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也许跟着你们,我就能……”
“所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什么?”安卡苕瑞愣住了。
“这不是你能用来获得心安的‘忏悔之旅’,你只是在自我感动。你现在在这里,对我们并没有什么……”
这时候余挽辰忽然一拉时云舒手臂,时云舒下意识看过去,看到对方在看那面歪斜墙面上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浅浅嵌在那里的金属平面图,已经有些歪了,呈放射状的不明污渍让它看起来像一副经历过凶案的蚀刻画。
他凑过去,细细辨认其上模糊不清的字迹。
“望乡号 三十七层甲板”
望乡号?
这里是望乡号。
这里居然就是望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