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迷途羔羊
这话问得很微妙。它介于阴冷尖刻的质疑与柔情蜜意的撒娇之间。很难说他们两个心底里有几分相信,也许他们都不信。
“永远是个伪命题。”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时云舒对此不置可否。他在对方的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圈。
余挽辰看着对方利落的、明显不那么专业但显然有基础的肢体动作,冷不丁地问了个丝毫不合时宜的问题:“你依然认为……‘每个人的接近都是有目的的、供需是世界运行的基础’,包括感情?”
“不然呢?”时云舒反问,“这话你听谁说的?我没对你讲过。”
“楚哥。”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犹豫是否要将接下来的话问出口。
时云舒心不在焉地吐槽:“我没比楚大旺小多少。从什么时候起我在你嘴里一句哥都听不到了?你……”
“我也是吗?”他打断了他。
“什么?”
“所以你觉得,我接近你,也是因为‘供需’?”
“当然。”时云舒牵着对方转过一个小心翼翼的圈,“但你有点不一样。”
这一次余挽辰非常小心地没有踩到对方,但他动作着实像个转圈的企鹅。
“什么意思?”
“你要的东西和其他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他的眼睛里盛着某种微妙的、极为隐晦的东西,灯光把那些东西照得闪闪发亮,像晴夜里仰头看到的星星,“你会抬头看,小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所以,我也同样非你不可。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
很难讲那一刻余挽辰的感受。心跳如擂鼓但他却失了神似的一时间没感觉到,恍惚觉得自己像回到很久之前,久到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憨憨,一下子恋爱了,爱得又甜又黏,他却完全不知该如何表达,简直想把对方一口吞掉。
然后他又踩到了对方的脚。时云舒跳着脚避开,像只灵活的狐狸在雪地里蹦跶。蹦跶着蹦跶着他莫名其妙开始笑,牵动得余挽辰也一并开始傻乎乎地笑。
一曲终了,他们悄悄猫去角落,叫来倒三角研究起那尼木卡所谓的人类圈进口食品。这一研究研究了三个小时,最后他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要么是尼木卡被坑了,要么是尼木卡想整他们几个人类。因为那些人类圈进口食品中,有90%都含有鲨鱼肉,余下的10%经过了非常抽象的改良,已完全令人猜不出原型。
但他们没向尼木卡询问此事,因为尼木卡不见了,他们找不到她人,也联系不上她。不过总归这是她的家,她总不会被刺杀在自己的家里——大概吧。
越近午夜此地音乐声越大,大得掩盖过许多不和谐的声音。时间越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滑入舞池,据说这是墨柯传统——在新年前夜许许多多认识的不认识的敌对的同盟的本地人外地人都会聚在一起,在短暂的几小时内不诈骗不争斗不厮杀,而是聚在一起跳舞饮食聊天取乐,并在最后完成一曲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的集体舞蹈,由大家共同演绎保质期仅几小时的和谐奇观,用来纪念“古老的人人平等的糟粕习俗”。
临近午夜,乐声震耳。一个又一个本地的外地的人拉起手来,蹦蹦跳跳热热闹闹,转着圈跳起舞。这里的场地不够大,人们围不成一个完满的圆,于是就只能陆续围成一个bouba-kiki效应中bouba一样圆润的闭合图形。
时云舒跟余挽辰毫无意外地被不知道谁给拉进了这个圈子,人数众多拥挤间他们被分开了,就连这几小时不知道猫在哪里躲着的温红豆都被从角落里薅出来塞进圈子融入图形。所有人都手拉着手,默契和谐,大家脚下不停,在那里转啊转。
而音乐声还在变大,不停变大。有些太大了,震得人类的耳朵难受。可它好像不会停下,它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到——
一个白色的像大白塑料袋一样的身影自楼梯高处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跌落进封闭图形内侧,就落到时云舒面前。
但他没来得及细看。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他被人群裹挟着迅速地向逆时针方向移动起来,虽然不过是匆匆一瞥,但他认得那件白色的宽大的衣裳——那是尼木卡。
他被迫迅速远离了那个位置。他不知道尼木卡怎么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群中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或者说即便是有人想停下来也无法停下。
当你进入这个圈子——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就无法停下。左右两只手挣脱不开,拥挤人群折叠蜿蜒间阻碍视线。大的趋势会一直不停地不停地推拉着人向一个自己完全无法决定的方向旋转、旋转,似乎哪怕是天崩地裂一切都无法停下——
然后又有谁从楼梯上落了下来——一跃而下。那人满身乌黑毛发修剪整齐,动作矫健如峭壁岩羊,精神状态却十分堪忧。
是夕绒绒。
他落下来。手中的尖刀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陷入尼木卡胸膛。于是鲜血迅速蔓延开来,茂赛人颜色微妙不同于蓝星人的血液淋漓将尼木卡的那件白衫染色,血色如涨潮般就要把她淹没。
然后夕绒绒站起身,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尼木卡,神情恍惚,像在梦里。
在这一瞬间有许多想法跑过时云舒的大脑,他想起尼木卡不久前对夕绒绒说的那些话,有关主角和配角,有关现在有个拥有庞大权利的客体存在威胁到了配角的主角地位,有关在墨柯的土地上,律法对外星人一视同仁。而在这片荒唐的大地上,某时某地的抢劫也可以合法,一定前提下的杀人也无需担心被投入狱,只是记得无论如何都得按时按量缴税——
于是为了获得主体性,夕绒绒决定杀死当下环境中权力最大的那个客体。在这片混乱的法外之地生命可以被金钱衡量而掠夺背叛皆是常态,帮派间乱斗可以互相轰炸对方老家杀人夺地盘那么夕绒绒为什么不行?他是自由的,他在这片土地享有同当地人一样的权力。
没有人停下。每一个不属于此地的人都想要停下却被裹挟着停不下。他们在拥挤的移动的手握着手唱歌跳舞的人群中间脱身不出,就这样被簇拥着轰轰烈烈地相互挤压着“踏踏踏”一路旋转,这旋转无法向前也无法向上,只是此地新时代的人对旧时代思想的拙劣模仿和草率致敬。
直到室外忽然蹿起火光冲天,烈烈的像要烧尽人间草芥,嘈杂巨大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新年到了。
也就在音乐声停止的同时,每个人都放开了彼此的手作鸟兽散,话都不讲便一个个向门外走去——蛤喇喇庄园到了午夜闭门谢客,没人想触霉头。万一尼木卡这一遭过后不会死呢?抢地盘也不能冲动行事。
几个蓝星人匆忙向血案发生地冲去,在外面负责点火宣告新年来临的牙牙也逆着人流挤了进来。
而血案当事人尼木卡只笑着看向一旁的夕绒绒,她看着那只黑色的羔羊,伸手摸向自己胸前立着的刀柄。它刺得那样深,都快把她捅个对穿。
然后她发出了堪称癫狂的、巨大的笑声。
“我的心脏在更靠下的位置。你扎错了,夕绒绒。可怜的。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你?”
或许是错觉,她看向他的眼神几乎带着一种微妙的怜悯。好像她在深坑半腰,而他在深坑头,她在往上爬的时候看到他,一时兴起便抓住他,要拖他一同下坠,坠至坠无可坠。这没什么针对夕绒绒个人的理由,不过是他倒霉,就碰巧赶上了而已。
她说:“你不准备抱一下我吗?俗话说‘拥抱绝望才能获得自由’,怀有希望的人总是在给自己画饼,那饼是牢狱,这叫画地为牢——”
夕绒绒神色恍惚地立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距离他最近的余挽辰和温红豆先行将他抓住摁在一边,牙牙叫机器管家去搬治疗舱,这场面才堪堪稳定下来。
在过半数未离场来客悄悄的注视中,时云舒最后一个跑到尼木卡身旁,小心蹲了下去,没有碰那把立在那的刀柄。
“你一定要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时云舒轻声说道,“你知道我能救你。”
眼前这一幕看起来真是同许多年前相似得荒唐。只是与那年在守卫之城不同的是,这一次似乎更像是尼木卡的有意为之。
“当然。”尼木卡“嗬嗬”地笑起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像身体被开了个不该有的洞(她现在的确有),呼呼地漏风,“我一直都很惜命。”
时云舒看着她胸前的血迹,他知道此刻就在不远处有无数监控摄像正在摄录一切,也有无数双眼睛正暗地里盯着这一切。他不知道尼木卡距离生命垂危还有多久,他实在是搞不懂茂赛人生理。
单看这画面——还真是该死的熟悉。不光是从前同上黄金城的卫矛,还有其他的更多的,更多的死去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而结合上这对话内容,就显得一切都有种十分黑色幽默的荒唐怪诞。
“又或者,你可以拥有一份微不足道的证据。”尼木卡放低了声音,“这份证据不能证明你没有天贽,也不能证明你有。”
时云舒笑了一下:“的确很微不足道。”
“但它至少不会把你变成钉死在案板上的鱼。”尼木卡幽幽说道,语气镇定得仿佛胸前只是有一片不听话的番茄酱,“我见过奇兔鲁。我们签了合同,它可以给我3. 7%缓解剂的进货优惠。只要能抓到你天贽能力的证据。”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很惜命。但我不介意用这条命。”尼木卡眨了眨眼睛,“这取决于你,以及我家机器管家的效率,就像帕斯卡赌注。你会怎么选?”
如果机器管家动作够快,能尽快运来治疗舱,治疗舱能救她,时云舒也愿意救她,那么皆大欢喜。如果治疗舱没来得及救她,时云舒救她,这对他没坏处,对她也没坏处。如果治疗舱能救她,而时云舒不愿意救她,那么她或将履行与奇兔鲁的合同,时云舒将成为俎上之鱼。如果治疗舱不能来得及救她,时云舒也不愿意救她,那么她会死。但显然像她这样的人死也不会消停,注定会留有后手在自己死后发挥作用。
如此来看,于时云舒而言,选哪个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怎么保证你不会食言?”时云舒幽幽问道,“我怎么能确定,你不会在未来某天履行同奇兔鲁的合同?”
“啊。关于这个,我这里有一份合同,我们一式两份。”尼木卡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合同,又用手指沾沾胸前的血,摁上两个手印,递给对方。
时云舒垂下眼睑叹口气,没看合同,把它接过揣进了口袋。
下一刻,尼木卡的身体忽然开始非常夸张地抽搐起来,她放声大叫、胡言乱语、指天骂地、数起家谱,非常刻意且明确地大喊着诸如不想死一类的东西,还嘶吼起牙牙的名字,说自己想回家,想回到鲨鱼号上,她会修好自来水系统,她想看真正的鲨鱼,还想知道卷齿鲨究竟是不是真长成复原图的那副尊容——就好像她突然之间疯了。
——一分钟后,她脑袋一歪、两眼一翻,像个卡了壳的坏机器,一切动作戛然而止。
同一时刻,大门被牙牙关闭,一切来宾都已被请出门去。
不远处,圆的方的三角的倒三角的机器管家们合伙从地下扛来了一副治疗舱,是会自己抓病人的那种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