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自地狱中捞回了什么
真该死。他满心麻木地想着,心说这么刺激的事可真少见。
“你身材真挺好的,脸也是我的菜。”余挽辰轻飘飘的声音自时云舒耳边响起,那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就在一个距离他非常近的地方,时云舒能嗅到对方身上隐约的一股子酒气,天知道他喝了多少,“我们有定期体检,你知道我很干净。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一下。反正——”
“滚你大爷的。”时云舒颓然骂道,他这一下声音不大,但多少是有点咬牙切齿,还很不巧是在周遭稍微有点安静下来时说的,一时间周围人都静了一下,“余挽辰你要是喝多了就滚回去睡,别跟我在这里发酒疯说胡话。”
“怎么了这是?别吵架啊。”卫矛瞬间站到两人中间开始打圆场,她一把就按住了时云舒,“咱有话好好说,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与此同时楚大旺也拦住了余挽辰:“就是就是,尤其是你俩……这么多年什么事没经过,不至于……”
斑点在旁冷不丁道:“不是,小星星,人时教官一直对你都挺不错的,怎么还把人惹急了?不合适啊。”
余挽辰顿时瞪了斑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哎呦我去我这个暴脾气……”斑点一下撸起袖子就准备跟余挽辰干架。
阿梅一把把斑点推了回去:“哎哎哎你凑什么热闹,别把事情闹得更复杂了……”
“不是,你们这又几个意思?”时云舒气笑了,他看着拦在自己和余挽辰中间的这一帮人,心说有些东西真是看破不说破。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两年他俩关系诡异,虽说一直少有人提,但看这样子所有人都在暗暗提防着,生怕他俩哪天真炸了。
明明他刚刚也没有大喊大叫,还自以为语气平和,却还是刺激到了周围这一帮人敏感的神经。
楚大旺喝大了,他嘴快过脑子地开了口:“呃……这不是怕——”
“你怕个屁。”时云舒轻描淡写地把对方那话噎回去,他伸手握住余挽辰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他喝多了我能把他怎么着?我能宰了他?扯淡呢,一个个的……得了,我们先走了。你们继续。”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把余挽辰给扯走了。他手上力气有点大,余挽辰一路上就硬不吭声,也没让他松开,走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等出了店,时云舒也终于松了手。他没管对方,径自朝着车站的方向大步走去,那步子走得急,他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估摸着余挽辰是没跟过来——他猜那人也许会打车走。余挽辰没开车来,他没车。时云舒没开车,也不准备打车,他本就打算坐公交回去。
结果等他走到不远处的车站再一回头,就远远望见那倒霉小子正扶着路灯杆杆大吐特吐。
得,这是真喝多了。这人大概是喝酒不上脸,又习惯了端着,刚才硬是没一个人看出来他喝到快哕。
时云舒站在原地没动,他只远远看着那人,顺便给楚大旺发消息,要他把这倒霉小子扛回宿舍。结果楚大旺那边大概是玩得正热闹,没理他这茬。
他又给卫矛发消息,对方也未读未回。
后来他等的车来了又走,他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上车,转而走回去,从店门口的台阶边薅起一个醉了吧唧的余挽辰,又从一旁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塞过去,让他洗漱。
“真喝多了?”时云舒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余挽辰吊着一双眼睛看回去,那眼神显得有点凶,像一匹小狼。但大概是因为刚刚的呕吐,他这会儿脸上还挂着些生理性的泪痕,就让他看起来多了些可怜。
时云舒就站在那里,拨通楚大旺的电话,要他把余挽辰送回宿舍去。
“我不顺路啊。你不跟他一起吗?”楚大旺说道,“你俩……我记得上头是不是说过?他情况特殊,需要一直有人看着……买东西都要人批准,跟永远需要监护人的娃子一样,怪事……”
“一晚而已,他毁灭不了世界。”时云舒匆匆道,“卫矛呢?”
“卫矛……卫矛也不顺路。”
“其他人呢?”
“剩下几个喝的比他还过分,也不一定回宿舍。”楚大旺咕哝着,“这两天休假诶。”
“那怎么办?把他扔路边?这个月份睡路边倒是冻不死。”时云舒站在台阶上懒洋洋地讲着电话,而后不久便感觉身旁那人摇摇晃晃地靠在了自己腿上,跟个树袋熊抱树似的。
”要不你把他带回去算了。”楚大旺提议道。
“我不顺路。我今天得回家收拾东西……房东要卖房了,我得尽快搬。这来回一趟时间太长,我想早点休息。”
“那你要不把他带回你家去?一晚而已……他也碍不着你收拾东西。”
时云舒迟疑半秒,他小心地挪了挪,很怕那人吐他裤子上:“那……行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动了动那条被人倚靠着的腿:“怎么着,跟我回家?”
余挽辰毫无形象可言地靠着时云舒的腿,他那样子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对方腿上了:“行……哕……都行。”
“别都行——回还是不回?另外我提醒你一句,别往我身上打歪主意,我是直的。放尊重点。”
“回。”余挽辰从对方的腿上挪开,然后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如同一根缓慢舒展开的气球人,“我刚刚……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像你说的,发酒疯说胡话而已。”
时云舒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戳穿了对方:“别拿喝多了当借口,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余挽辰“啧”了一声,他没骨头似的往对方身上靠过去:“那你还把我往家里带?”
“我这是出于纯粹的人道主义精神考虑。”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把余挽辰往旁边踹了一下。然后他薅着余某人过了马路,刚好下一趟车到达车站。
这一趟车他们几乎是从头坐到了尾。路上时间太长,余挽辰一开始要吐不吐,惊得时云舒猛开车窗(因为它很卡,时云舒又太急,他险些把它掰碎),随时准备把他的头按向窗外(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后来随着公车的颠簸,余挽辰又迷迷糊糊的几次要睡过去,那颗脑袋上上下下循环几次,到底还是挺不住一头栽倒在时云舒肩上。
时云舒没挪开那人沉重的头颅,他只觉心底里满处麻木间长满了心烦意乱,乱糟糟的剪不断理不清,好一段孽缘。
后来快下车,时云舒一肘子叫醒对方,让他别睡过站。
余挽辰于是从时云舒的肩头爬起,还状似歉意地给对方揉了揉肩膀。这人平时总爱皱着眉毛,这就使得他看起来眉眼间距略小,会显得有一点冷漠、一点凶狠,甚至于有些时候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可这会儿他迷迷瞪瞪的,眉头舒展开了,表情也单纯到堪称无辜,竟意外显出了几分乖巧。再加上那揉捏肩膀的恰到好处的力道,竟让时云舒心底里莫名生出股恨恨的享受。
享受个鬼。他想着,这简直是被鬼缠了一样的灾难。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已经不觉得这很灾难了。习惯真是可怕,他居然会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完全能应付得来这个。
“真对不起。”余挽辰轻声说道,“跟你撒酒疯说怪话,还得麻烦你带我回家……早知道我该少喝一点的,也就不用麻烦你们为我担心了。”
时云舒听着对方这言语,莫名的心底里就有点来气,都给他气笑了,心说这人怎么突然这么茶香四溢:“不麻烦。应该的,我活该。”
余挽辰不说话,他揉着揉着又朝对方栽去,时云舒欲躲,但车上空间有限,他只得背对向余挽辰缩着腿面向过道,顺带递给附近所剩不多的乘客一个歉意的眼神。
于是余某人的脑壳子一栽抵上时云舒后背,时云舒没把这人的行为举止放在心上,本来还不以为意地听着公车报站,结果几秒钟后他注意到身后那人轻轻的、吸气的声音,跟着还有对方黏连的、沙哑的嗓音:“你平时喷香水吗?还是洗衣液的味道……你换洗衣液了?”
时云舒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全体汗毛起立站好,他心说怎么会有人注意到自己换没换洗衣液,真是可怕的观察力。
眼看着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他索性直接一个起立站起,这一下晃得余挽辰差点滚到地上去:“下一站该下了,走了。”
余某人狼狈爬起,晕了吧唧地乖乖跟着人下车,又被人一路引回了家。
回了家时云舒直接把余挽辰撂在一旁不去搭理,真就把人当成了一朵蘑菇,而他自己则开始自顾自收拾起东西,准备搬家走人。
过程里余挽辰躺在坑坑洼洼的旧沙发上,他越过客厅里的数个纸箱遥遥看向对方,冷不丁问:“你找着新房了吗?”
“还没。”
“那住哪,宿舍?”
“短时间内,应该是吧。”
“之后等你搬了新家,我还能去吗?”
“随你。”
“你会告诉我地址吗?”
时云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搞不懂原因。
其实他从来不在乎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住哪里,反正总归都是租的房子,情况不对他甚至可以连夜跑路。但很莫名的——非常莫名的,就在这一瞬间,他在想不如之后不告诉余挽辰自己的住址了,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之间诡异的关系终止了似的。
即便实际上,他大概率往后余生都跟这人脱不了干系。
这是他自地狱中捞回的一段孽缘。
最终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一个与现况毫不相干的事情:“你之前话没说完。说什么‘反正’,反正什么?”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呦,没看出来。你小子原来是这么轻浮的人?”时云舒那语气里含着尖刻的刺,半讽不讽的,凉凉的像在幽叹“你怎么长成个这样糟的大人”,“你以前还谈过恋爱?捂得挺严,我都不知道。”
“谈什……哦,那个……废话,你来之前就分了,你当然不知道。”
“你还挺‘现实’。”时云舒愈发刻薄且尖锐地说道,“脸和身材决定梦中情人,家世背景能力基础决定理想型,跟随直觉决定喜欢的人……这三个,的确可以不是同一个人。你还真是……长成个乱七八糟的大人……”
如果余挽辰长成个烂糟糟的大人,这其中是不是也有时云舒一份责任?
后来余挽辰没再说话,时云舒就当那人已经睡着,继续自顾自地收拾东西,他简直是在从这样的行为里逃避现实。
后来收拾得差不多,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想着简单洗漱一下就去睡,结果好死不死他洗漱完往沙发那边探头看了一眼,于是便发现余某人正瞪着俩大眼搁那躺着,根本没睡。
时云舒在那个瞬间几乎以为那人是睁着眼睛睡了,直到那双眼睛看向了他。这画面的惊悚程度不亚于固定一半的昆虫标本诈尸。
“你没睡呢?”时云舒哈哈一笑,一时间尴尬无比。虽然他根本不懂自己在尴尬什么。
余挽辰张着双恍惚的眼睛看向对方,半晌他抬起手来,看那方向像在往对方颈侧探去。
他没能碰到对方,时云舒飞快避开了。
“掐痕会留很久。”时云舒当对方是深夜咀嚼往事又开始怨念上头要掐死他,于是提醒道,“太明显了,不好。”
余挽辰清醒过来,他甚至还来得及说上一句抱歉:“我不是……对不起,我有点睡糊涂了。刚才做了噩梦。”
“这样。”时云舒了然一笑,他转身向卧室走去,顺带一指旁边的旧衣柜,“抽屉里有安眠药,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没有再回头,径自打开卧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