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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纠缠的开端
    第211章 纠缠的开端
    另一边——就在三小时前,时云舒被带进治安局,他接受了讯问,并在那之后被毫无疑问地关了起来。
    他那间临时关押牢房里人不少,是个大隔间,里面少说有二十个人,一个个形态各异。其中有零星几个本地人,还有不少外星人。这些人或坐或卧,散布在这个临时关押地里。
    在这里的人都被严格搜过身,鞋袜外套都被扣下,他们身上除了各自的贴身衣物外再没有别的什么私人物品,自然也没有耳机可以用来翻译。
    而时云舒也是个好心态,他进去了之后就有外星人凑到他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叽叽咕咕的他也听不懂,就指指自己耳朵,然后摆了摆手,跟着找了个角落猫起来,准备休息休息。
    还有几个小时才到他上一次死亡的时间,他并不清楚上一次自己死亡时具体都发生了什么,那样的事故又是因何发生。但他打算提前做些简单准备,比如好好休息、注意健康之类的。
    某一刻他看向牢房外巡逻的“麻乌胖人”,那些家伙人高马大、体格壮实。不久后他应该会被带去其他牢房,或许他可以趁着那个机会出逃,但他并不那么有把握能徒手从那些麻乌胖人的手中溜走,他们实在是太强壮了。
    而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骨头里有些犯懒。或许是因为他不久前刚刚经历了一次久违的回溯,而白天睡的那几小时还不足以弥补他精神上的疲累。又或许是他水土不服,更糟的可能是他又过敏了、生病了。
    有同房牢友自他的眼前扭扭扭着路过,时云舒下意识抬起头来,却看到就在与自己对角的一个位置,有人正咬着手——那大概是手,或者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鉴于那个外星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长腿毛虫或蜈蚣,它的“手”真的很多——并且它蜷缩成了一团,就像一只西瓜虫。
    那个外星人的口器在蠕动,或许它是在说些什么,但时云舒听不到,也不可能听得懂。
    周围始终存在密密絮絮响着的嘈杂外星话,时云舒靠在角落里,就着那些絮语声闭上了眼,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事实上,梦里的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虽然那也算不上是什么梦,那是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记忆里他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余挽辰,那人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干瘪瘪瘦嶙嶙的就那么躺在那里,说像尸体都是恭维,状态差得出奇,简直叫人觉得他随时死去都不奇怪。
    他的头发灰了好多,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命运投在他头上的厚重阴霾,将原本油亮的乌发染上了噩梦的颜色,使得人未老先衰般如今看着像个干巴巴老青年。
    病房窗外大雪纷飞,他们不久前才从一片积雪山区归来,那年是个寒冬。
    这时一旁的路所长低声表示他们已经尽力了,余挽辰的体温居高不下,这样的高热已经持续了半个月,再这么烧下去即便是烧不坏脑子,也可能留下些别的什么后遗症,一切都没个准。
    时云舒听着这话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这人可真是破破烂烂,身体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罢,都已经残溃得不成样子。或许这个人一生的好运都已潘城大坠落中用尽,而自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不幸的开端。
    甚至于到了最后,连死亡都不被允许。明明已经马上就要步入尸体的行列,却还是被时云舒给生拉硬扯回来,用怪物的一部分匆匆忙忙稀里糊涂拼凑黏贴好,而时云舒居然还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好像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若是往后余生余挽辰就这么生不如死地长长久久地活,谁能说这不像是一种诅咒?
    真是混蛋。时云舒在心底默默评价起自己的行为,这真是再混蛋不过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余挽辰的意愿。他只是希望减少伤亡率,又想自己也尽可能活下去而已。而刚好这个人的存活关系到了他的生存,在当下这个余挽辰将寄托着希望的心脏送给过去的时云舒之前,他们两个若不共生便只能同死,所以时云舒更要把人扯回生者一边。
    路所长不知何时离开了,时云舒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心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吧,自己曾在灰门之内见到的余挽辰,或许就是这个时候的余挽辰。
    他知道这个人会救自己的。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余挽辰现下的存活源自过去时云舒的选择,如果余挽辰不救过去的时云舒,那么现在的余挽辰也会死去。
    时云舒知道余挽辰打从心底里是不想死的,要是有可能好好活着谁会想呢?活着有那么多可能性,搞不好以后天空城真会变成观光景点呢。
    余挽辰只是不喜欢作为一个异于常人的怪物活着而已,而且他又因此失去了诸多自由和权力。但没关系,这些都是好解决的问题——至少在当时的时云舒来看是好解决的——他会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大程度地纵容对方,为的就是希望对方能觉得现在活着也挺好,至少比挂掉要好。
    这样的话,他们就都会好好活下来的。
    思及此时云舒默默盘算起来,在这个关键时间节点过后,他们的命运或许就不会再反复纠结缠绕在一起了,到了那时,他们都能获得自由。
    是去是留,就都只与个人有关了。
    到时候如何选择,也都看个人兴趣了。
    当夜时云舒支了张行军床陪护在旁,深更半夜熟睡时他莫名惊醒过来,只觉心脏一阵狂跳,几乎就要心悸得厥过去了——那或许是某种提示。提示他时间在此完成诡异闭环。
    他这边还未调整好心跳,那边却忽然听到了些许布料摩擦的声响,于是便下意识起身去查看余挽辰的情况。
    那人醒了,看起来情况仍是没有多好,但温度比起之前已经略有下降。
    他询问对方感觉怎么样,却只见对方皱了皱眉,然后便看到对方指指耳朵,又摇了摇头,示意时云舒自己现在听不到声音。
    凌晨三点,路所长被时云舒薅起来,去给余挽辰做身体检查。
    期间时云舒就默不作声地站立在旁盯着余挽辰,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是只与他俩有关的阴暗诡异的纠缠,而现在这纠缠已经结束,只是他没想到余挽辰的耳朵居然又在这过程里出了问题……真是要命。
    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
    后来检查结束,路所长表示他也无能为力。余挽辰这样的状况没有先例,这样的个体也是目前独一份,他无法保证余挽辰的听力未来能恢复,但他可以给余挽辰先搞来个助听器试试。
    时云舒闻言点点头,他放路所长离去,这里已经没有路所长能做的了。
    目送路所长离开,他看向余挽辰,那人靠在床边,正陷在从未有过的安静里,眼睛里沉着深刻的茫然和麻木,已经不会再为现况感到绝望了。
    时云舒想了想,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望向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陷在阴影里,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会让人联想到树叶,生机勃勃的颜色。
    余挽辰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快就错开了视线,不愿与他对视。
    几秒钟后余挽辰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了看,看到是时云舒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感觉怎么样。
    “你早就知道。”余挽辰没头没尾地说道,“所以你才硬要救我。”
    他现在听不到,于是只能把手指放在脖子上,通过指腹传来的震动来感受自己说话的音量。
    时云舒没有否认。他无法否认。虽然那不是全部的理由。
    “如果我没有救你出灰门,那么现在我们都会死。”余挽辰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本没想救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多少会有些怪,因为他听不到自己说话,时云舒知道他已经在努力控制了。
    然后时云舒点点头,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想说什么都可以——毕竟,事已至此。
    “我没什么可留恋的。这一切都糟透了,大坠落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余挽辰喃喃,说到最后他声音太小,已近乎气音,这导致他的手指感受不到喉咙的震动,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将那话语讲出了声,“但当我看到你倒在雪地里……我意识到我希望你活着。换做是谁都一样。抛开一切私人恩怨,我们能活下来,是一种莫大的幸运,比死去的人们幸运太多。我不该践踏这份幸运,这是对往生者的侮辱。”
    时云舒一愣,他半跪在地上蹲着,仰头看着对方的表情——这一年多他见惯了余挽辰阴沉的森然的凶狠的冷漠的表情,但却从未像现在一样对此感到某种深刻的胆寒。
    该怎样形容?或许那可以被称之为一种浅薄的释然——那平静温良的释然就如一片微波湖面,其下是深黑扭曲又冰冷窒息的噬人阱渊。
    或许那时候他就该意识到的,那是他们往后余生纠缠的开端,而非终点。
    “活下去吧,时云舒。”余挽辰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他垂眼望向身前那人的领口,忽然伸出手去触及到对方的喉结,“好好活下去,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时云舒身体微颤,他张着嘴,过了好一阵子才发出声音:“好。”
    感受到对方喉间的震颤,余挽辰满意地收回了手。
    而时云舒只觉一阵浑身发冷,这一下子他几乎蹲不住,晃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站起身来。
    余挽辰持续地注视着他的身影,但并不愿与他对视。时云舒在对方胶着的视线中感到一阵无解的恐惧,他想或许自己一直以来招惹的并非是什么路边大雨中可怜的、濒死的哀哀小兽,而根本就是一头走投无路的饿狼,它那么愤怒又那么不甘不愿不平衡,会吞吃掉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以期获得一点灵魂深处的安宁。
    而此刻那人的视线范围内,就只有一个时云舒。
    时云舒悄悄深吸一口气,他站直了身体,表现得一如往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好朋友、好师生、好队友。
    然后他给对方发送过去一本电子书,是手语教学书籍。他觉得这东西会有点用的。随后他便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假装不知道某人的视线阴沉地胶着在自己身上,一如他假装一切从未改变。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大概是缓和了一些的,不再像是彼此间隔着无数头愤怒的豪猪,变得更像在一片沉默广阔的结冰湖面上因着路滑易摔两个人怀着旧怨却不得不相伴前行。
    余挽辰的耳聋持续了大概一个月,之后他的情况逐渐好转,例行检查时路所长简直是喜出望外到快要喜极而泣。
    但时云舒的状态却急转直下,他们简直就像是两只互相吞食的妖怪,少见两个都好好的时候。
    “你这简直就像被传说中的妖怪吸了精魄似的。”某天晚饭时,卫矛对此做出了颇为犀利的评价,“或许你该休个假。现在很少再打仗了,听说是宇宙里有个什么联盟迟迟赶来,开始介入,正在多方谈判——老天,说实在的我们真的很无辜,外星人打架关我们什么事?我们简直就像——你们看过那个视频吗——‘路过被咬的狗。’唉,也不知道那帮外星人会谈多少个百八十年——听说好多宇宙人命都特别长,特别能耗时间。”
    “但对于天空城的探索,总归是停不下。”时云舒没打算休假,“无论是战时还是和平年代。”
    “你就这么闲不下来?”卫矛笑骂,“真是劳碌命。”
    “怎么,你想退休了?”
    “现在不退。”卫矛摇头,“再等等,等我老了,退了休,就去开一家花店……”
    “到时候我们一定多多光顾。”楚大旺插嘴,“我要天天给我家老婆子买花。”
    “你醒醒,照这么下去你只会打一辈子光棍,哪里来的老婆。”时云舒笑道。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到了不远处的余挽辰身上,那人刚从食堂窗口打了饭,正在找座位。
    然后余挽辰看到了他们这帮人,就朝着这边走来了——天知道他眼神怎么就这样好,隔着茫茫饥饿人海都能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