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我们结婚吧”
余挽辰摇头:“没有。目前没听到,也没收到什么信息。”
“那应该不会影响到麻卫四……”水声响起,时云舒又倒了杯茶。
不多时,石头号所在区域便被某种巨大存在遮挡出了一片阴影,并且那阴影还在不断延伸向远方,那大概是某座刚巧飘到了这里的天空城。
但有些令人不安的是,那天空城外遍布机械看守,看守们间隔距离相同、排布规整有序,从远处看就好似那大城之外笼着一层薄网。并且那座城内在向外持续地发出警戒信号,这是一座被标记为禁区的、体积极为庞大的天空城。
与此同时停泊舱内响起了声音巨大的广播通知,其内容大概是说,由于被标记为禁区的不死之城路过这片星域,干扰了麻卫四通往麻乌的航线,因此航班暂时中断,航班恢复时间还待通知。
余挽辰站在窗前,看着那缓慢飘过的不死之城一角,心里想着航班应该不会中断太久。
第一遍广播播到结尾,余挽辰突然听到自己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咳嗽声,听着像是谁被呛了似的。他回头一看,就见时云舒咳得弓下了腰,此时对方刚好背对着他,他看不太清那人的状况。
于是他踩着广播重复第二遍放送的声响快步走到对方身旁,使力拍了拍那人的后背,试图帮助对方摆脱这一阵呛咳:“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掌下的这副身躯,正在止不住地哆嗦。
这感觉极为怪异,余挽辰能够确定刚刚没有发生任何会令这个人产生这般反应的事,从他们回到石头号开始,周遭一切都显得极为平静又安宁。
于是他的思绪便无法控制地滑向了某个猜想,原本抚上对方背后的手的力度也不由得变得有些沉重。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却全然无法组织起语言。某种强烈的、充满愧疚和惊悚的情绪如同炸开的玻璃碗一样袭击了他,如果说现在他面前的这个时云舒是刚刚不知道又从多久以前死回来的,并且自己对此毫不知情,也就是说自己食言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电梯响起了楼层到达提示,电梯门一开温红豆便大踏步走出来,她目标明确地走向了时云舒。
这边余挽辰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温红豆已经在时云舒面前站定,她扶过那人的一边肩膀,将人用力按到了椅背上:“发生什么了?”
时云舒瞪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二人,他脸上挂着彩,有两道划痕,一些擦伤,衣服里也有血迹正在往外渗。
“我死了。”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还未想起声带的使用方法,听起来就好似一阵风吹过粗糙的石缝。然后他端起手边的杯子,喝干了那其中所剩不多的茶水——因为他的手在抖,所以那所剩不多的茶水大部分都洒到了他身上——接着他直视向温红豆的双眼,声音终于稳定了些,“发生了一些事,总之我死了。”
温红豆听到这里放下手,她又看了对方几秒,没再说什么,只是开始联络吴二三,询问起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几个留守人员一同落地。
这时候时云舒表示自己要去处理一下伤口,余挽辰就自然而然地跟着一同去了。他们一起坐着电梯来到医疗室,直到走出电梯,余挽辰冷不丁道:“你不是意外死亡吧。”
他的话音里全然没有半分疑问。
时云舒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对。”
余挽辰沉默了一阵子,直到他看到对方已经拿起药品和棉球开始颤颤巍巍处理手上的伤口,才再一次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时云舒抬起头来看了余挽辰两秒,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陷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阴森森的,又带着些微无处发泄的怒火。
最近的日子比起从前实在太过安宁平和,几乎令他有种幸福的错觉,觉得能这么一直下去——可惜现实毫不留情给他当头一棒,嘲笑他不该对生活放松警惕。
然后他摇摇头,没有开口,转而继续低下头去处理手上的伤口。大概他是没什么想说的,也可能着实心情不佳,于是什么都懒得讲。
余挽辰也没再说些什么,他的视线触及到对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于是走上前去想要帮忙。他没怎么费力就从时云舒手里拿过了镊子,又捏过了那人的腕子,跟着便看到对方那几乎脱了层皮的手掌,手指上许多细小的伤口也仍在渗血。
浸了药液的棉球落到伤处,时云舒的手指下意识收缩,紧接着他便感到伤处传来一阵凉意——那余某人或许是觉得他疼,就吹了吹。
这感觉让他一阵头皮发麻,这一瞬间他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开始起立做起了广播体操,于是他连忙制止:“别吹。哄孩子呢?”
“好。”余挽辰顺从地没再继续吹下去,“衣服脱了,坐那边去。”
时云舒于是也顺从地脱了衣服,坐到一旁去由对方帮忙包扎。
他们在沉默中处理好了一切,时云舒的伤口都被妥善包扎,好在他身上没什么大伤,至多也就是缝个三五针的问题。之后他清理了身体,又换了身衣服。等到温红豆找来时,他看起来已经平静了许多,几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你需要和一个人结婚。”温红豆站在医疗室门口说道,她的视线尽头是时云舒写满了茫然的一张脸,“和谁都行,但基因检测结果必须是良好及以上。这样我们就都可以落地麻乌了。”
时云舒在几秒钟后反应过来,他记得乌帕曾经说过的——在麻乌,婚姻被用来束缚潜在罪犯。
而现在,就在石头号上,他只有两个关于结婚对象的选择——和余挽辰,或是温红豆。
余挽辰现在是他男朋友,他俩去登记结婚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但某种诡异的巨大的恐慌让他感到一阵恍惚,恍惚让他一瞬间觉得与其跟现如今的男朋友去结婚,还不如跟一个完全没半点亲密关系混杂其中的人去结婚要来得干脆利落——毕竟此刻他与某人缔结婚姻关系的目的,只是为了落地麻乌,又不是因为想结婚而去结婚。这样目的纯粹目标明确的婚姻,日后更方便离。
或许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也可能是余挽辰远比他想象中要更了解他本人,一旁那人这时候忽然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轻描淡写地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没必要把更多人卷进来。”
时云舒偏头看了对方一眼,他反手握住那只揪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一点未被绷带缠绕的皮肤触及到了一层薄薄的潮热的汗。
这人看起来无比镇定,但实际上好像已经紧张过头了。
不过余挽辰说的在理,没必要将更多人卷进来,这毫无意义,还会给人家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麻卫四空间站提供结婚登记服务,双方提供信息之后很快就能成为合法伴侣,这是能够最快让被标记为高危的人群落地麻乌的方案。”温红豆并未注意到那边二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她只继续公事公办地说了下去,声音轻且平和,“麻卫四婚姻登记服务面向的登记双方须得是同样来自二级以上文明等级星球的智慧生物,不限性别和种族。目前我个人并不希望被牵扯进任何私人或法律意义上的亲密关系中。所以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倾向于你俩去进行结婚登记。”
温红豆话音下落,整个空间安静下去。时云舒当然知道温红豆说的是对的,他和余挽辰结婚是最好的选择。
两秒钟过后,他看向不知何时与自己隔开了一点距离的余挽辰,语气缓和地对对方说道:“我们结婚吧。”
如果忽略掉他话语尾音里的一点颤抖,那他还真是表现得自然而然又游刃有余。
余挽辰的视线在时云舒、空气与温红豆之间短暂游移,像觉得婚礼现场该有个证婚人却不知道这个角色现在该由谁来扮演。他倒是看着比时云舒要来得镇定得多,但大概率只是演技爆炸。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于是一场草率的求婚与答应就这样在温红豆的见证下结束了。
证婚人当即为两位新人在前引路,好叫他们别在去登记的时候迷了路,同时她也体贴地忽略了那二位自以为镇定的皮囊之下喷薄的恐慌与茫然——简直像是从未见过湖泊的孩子们被空投进了茫茫大海。
“走吧。”时云舒拉过余挽辰,他这时候看起来已经完全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话音也开始变得轻快,“余先生,就只是登个记而已。你要是不乐意,等这件事结束,我们离婚就是了。”
余挽辰沉默着,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
这感觉真是草率至极。
两小时后时云舒拿着电子版的婚姻登记通过安检,他们三人将会乘坐最近的一艘航班飞往麻乌一个名为吕奇啡的国家,同时在航班上他们开始向吴二三等人简单说明起情况。
那边时云舒在终端上敲敲打打,这边余挽辰看着自己终端上的结婚登记,心说这样的发展着实令人始料未及——他并非从未幻想过婚姻,但确实从未幻想过自己会在这样般时间地点情形缘由下结婚。
“只是形势所迫,之后我们可以离婚。”一旁时云舒的声音轻而迅速,“麻卫四估计靠这个抬了不少结婚率。”
“现在好多地方都是结婚容易离婚难。”余挽辰收起终端,“你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他靠在窗边看着一旁的时云舒,观察着对方那已经许久未落下的手指和始终凝视着终端的眼睛,很确定现在不是只有自己在焦虑——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婚前焦虑”?不对,他们现在已经是婚后了——但焦虑始终存在,焦虑就像一根长刃贯穿了他们的婚姻前后。有没有“婚后焦虑”这个词?
在长久的手指悬空和凝视屏幕之后,时云舒缓缓咂摸出了身旁人的言外之意:“你不想离?”
“你想离吗?”余挽辰反问道。
时云舒嘴唇开合几次,最终他收起终端,不再理会石头号群里那炸了锅一样喷涌而出的消息。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他讲话的尾音轻飘飘的,听起来有些发虚,就好像在展示此刻他那颗咚咚跳着发虚的心脏。
又过了几秒钟,他补上一句:“我是无所谓了。”
余挽辰陷入沉默,他很难形容此刻心里的感受——一点暗喜,一点茫然,夹杂着些许揪心,又混合上了浅薄的一点恼火和空荡荡的失落,最终它们搅乱了他的大脑和心脏,让他只剩下沉默。
半晌,他忽然感到肩头一重,时云舒沉甸甸地靠过来,声音轻幽幽的,又把之前的问题换个说法问了一遍:“你想离吗?”
“我要想吗?”余挽辰茫然地反问,就好像他仍是那个未曾拾回自己灵魂的工具。
他不知道该对这个问题作何反应、如何回答,又该有何感想。只是忽然之间,他理解了时云舒在某些时刻的茫然。
当那全然陌生的、始料未及的事件和言语突然出现在眼前,人就是会这般茫然无措的。就好像是一个学生遇到了突袭测试,而那测试题目已经完全超纲到了大洋彼岸。
时云舒短暂地沉默几秒,又再次开口:“你从前有想过结婚吗?”
余挽辰摇摇头:“算不上有。你也知道……咳,我其实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而那时候在我老家,是没法与同性结婚的。但要说‘幻想’,或许某一刻有过。”
说到这里,他轻轻动了动肩膀:“你呢?”
“没有。但是过去如果有人提,我想我会答应。”时云舒轻声道,“后来我基本放弃‘婚姻’这东西了。如果现在不是因为这样特殊的情况……”
余挽辰打断了对方:“不是因为这样的特殊情况,就不打算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