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忘却的旧相识
而且那巨人走过的地方,都开出了一片片血淋淋的、散发着血腥味的腐败花朵,那些花朵不停流血化脓,就像那巨人本身一样,他知道巨人的位置不会太难找。
余挽辰跟过去的时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悬浮车坏了,我们回不去了。”
“怕什么。”时云舒头也不回,“回不去的地方多了。”
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时云舒一路小跑,他们能够看到在某片工厂废弃的厂房附近,那巨人正蹲坐在那里,看着触须中间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她上过鲨鱼号,我只见过她一面,很短的时间。我猜她可能被吃掉了,但她也咬伤了一个人,那个人最后感染死掉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余挽辰问道。
“我上鲨鱼号大概一个多月之后。”时云舒说着,他的脚步放慢了些。他蹲在一块巨石后面观察着不远处的巨人,那巨人刚刚把尼木卡放到了地上,现在从这个角度他们看不到尼木卡的情况。
余挽辰沉默了片刻,而后他再次发问道:“鲨鱼牙雇佣兵团有一百多号人,你是怎么杀死他们的?我知道你大概有过训练经历、身手不错,但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杀死一船……”
“我搞坏了船里的某些设施,又切断了通讯,让飞船孤立无援地飘在宇宙里,并开始挑拨离间。”时云舒小声地说着,他并不在乎把这一切说出来后自己会被如何看待,他现在更想知道尼木卡的情况,“物资有限,资源紧张。再加上他们内部本来就有很多矛盾,为了生存大打出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当然这个过程还是会有点麻烦的,有人会怀疑我,但我知道该怎么讨人喜欢,也知道该怎么讨好别人、博取同情和信任。他们其实还挺喜欢我的,在我上船之后对我不错,会给我足够的食物,分给我阳光室的使用时长,还有健身器械。总之……最后他们都死了,仅此而已。”
那血淋淋的巨人忽然发出了某种哀嚎,这声音听起来很是悲伤。然后它开了口,看样子它是在对尼木卡说话:“你不是个合格的守卫。”
它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来。他们能够听到枪声,尼木卡朝着那巨人开枪了。但区区子弹难以撼动巨人的存在,它开始拖着尼木卡继续向深处走去。
时云舒紧跟过去,某一刻他的余光注意到了什么东西,于是便下意识地往那方向看去,发现不远处居然立着一扇灰门。
一扇冷冰冰的,充斥着极端冰冷萧瑟味道的灰门,会让人联想到墓碑。
这门给人的感觉跟余挽辰的灰门不太一样,但单看外形却是一模一样的。时云舒下意识地向余挽辰的方向看去,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灰门的存在,然后他摇了摇头,表示这不是自己的灰门。
“长得倒是挺像。”时云舒怀疑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余挽辰偏了偏头,他冷不丁开口道:“它说有人来了。”
“你们能沟通?”时云舒诧异道。
“可以。”余挽辰点头,“有人跟着咱们。”
时云舒思考了几秒钟,他示意他们继续前进,先去找尼木卡,其他的暂时先放到一边。
余挽辰跟在时云舒身后继续前行,路上他不止一次回头看向天空,却再没看见有黑骨余追来死咬他们不放。他心道奇怪,但也并未就此多说,只是仍旧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一路跟随着那血淋淋的巨人顺着巨大的通道来到了工厂内部,巨人在这庞大的建筑物内来回穿梭、绕来绕去。尼木卡被它拿在手中,就像个微不足道的小玩偶,他们甚至无法确认她的死活。
这工厂建筑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它看起来不像是用钢筋混凝土一类的东西制造的,而更像是……某种一体的、天生的、骨质的东西,它扎根的土地是红色的,踩上去会有种解冻后的死肉般的质感,这不由得会令人联想到也许这些工厂是从大地之中生长而出的、生而如此的东西,就像牙齿一样。
直到最后,巨人带着尼木卡来到了一条生产线上。它将那已经无力动弹的女孩放在了某条像是用什么东西的皮子制作的传送带上,并把她绑在了那上面,然后走去一旁,启动了它。
古老的生产线在这一刻被开启了,尼木卡的前方不远处,许多精密的、如同是血肉生长而成的仪器正准备加工她的身体。而她的胸口正中,已然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正在逸散出某种黑色粒子的空洞。
余挽辰在这一刻拉住了时云舒:“没必要继续了,她——已经被同化了,那不是结合。她马上就不是她了。”
“我有办法救她。”时云舒也丝毫不含糊,他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是的,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他必须做到。
他的心底仍然怀着某种悲哀的、渺茫的希望,他想尽可能让这一次的未来多些变化,让一些本不该死的活下来,或是让一些本能获救的去得救。在他的灵魂深处,或许还是存在着那么些许的侥幸心理的。
也许那就是他的“盼望”,他的“星星”。
时云舒想着,或许这一次,并不仅仅是重石入河。如果他尽力去做些什么,或许也还是会有那么一丝可能,让河流改道入海——
是的,这条长河最终还是会入海的,大家最后都会死。但是死之前的事,那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他便端着枪走了过去,临走前他对着余挽辰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叫他看着他。
看着他,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一旦时间回溯,余挽辰做出过承诺,会来找他。
时云舒不相信承诺,也不想对此抱有期待。而鉴于余某人早已在他这里信用透支,他也不会对对方这个人有什么指望。他权当这是一次聊胜于无的赌博,他赌余挽辰身上还是有那么些许……值得人去稍微做些期待的东西的。
他轻而快地走到了传送带旁,看到尼木卡正在艰难地呼吸着,而她的嘴里满是鲜血——看样子她狠咬过那巨人,咬得牙齿都扯掉了好几颗。她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枪,但看样子那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她把子弹都打空了。即便是落入这般田地,她也没有半分给自己留颗子弹的念头,她拼尽全力抗争到了最后一刻。
“不用担心。”尼木卡用极轻的气音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我的心脏长在肚子里。我没那么容易死。”
时云舒点了点头,他小心地割断了绑着尼木卡的那些东西,然后他把她抱了起来——她真的太轻了,这让他抱起来非常的轻松。他一手抱着尼木卡,一手把枪放到了地上,然后缓缓地靠近了那巨人的身体。
巨人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某一刻巨人那血淋淋的、没有五官的头颅转了过来,它好像在看时云舒,那感觉是极其怪异的,因为它并没有眼睛。
时云舒一边靠近对方,一边缓缓伸出了手去。
他胸口的天贽——或者说那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皮屑赋予了他这种能力,他之前就是这么救的自己,他知道他也可以这样救别人。这能力用在别人身上比用在自己身上要难得多,但他知道理论上这是可行的。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到那巨人,那巨人却忽然开了口——虽然它没有嘴,但它还是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听着无比沉闷,就好像是在某个空腔之内不断回荡一般,并且完全令人听不出这声音主人的男女老少。
它说:“真是你啊。”
时云舒步伐一顿,他看着对方,不理解它话中的意思。
然后那巨人再次说道:“你找到金色的城了吗?”
时云舒不言语,他皱着眉头,心说难道这巨人还见过自己不成——这么说来,刚刚落地之后没有黑骨余继续追着他们,是因为这巨人觉得自己是它的旧识?
巨人见时云舒不说话,也并没什么其他的反应。它只指了指时云舒怀里的尼木卡,而后缓缓说道:“这是我的守卫,你不能带走她。”
“她不是你的守卫。”时云舒轻声说道,“她只是个……普通的茂赛人,一个不想回家的茂赛人。你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茂赛?那是哪里?”巨人那血淋淋的头颅茫然地转动了几下,然后它忽地再次转向了时云舒,“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紧接着它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血淋淋的、庞大的,挂着肿块、瘤子、烂肉和无数无法愈合的创口的身体,如同受到了惊吓一般站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已经过了多久了?”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八月十六日。”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对方。他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血淋淋的创口,还有那之中腐烂的肌肉、增生的肉瘤,忽然有种没来由的不忍,“你不需要再制造守卫了,你们的时代早已过去,城市们都已经死去,你也该睡下了。”
“不需要了?真的吗?战争已经结束了吗?”那血淋淋的巨人如释重负般地坐了下来,它甚至还发出了某种类似叹息的声音,“噢,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早就死了……怪不得伤口再也不会愈合了,是因为我死了啊……”
然后那巨人再次抬起头来,它看向自己面前的小小的时云舒,像是在观察他。它凝视了对方很久,才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又似叹息:“你找到了——你已经去过那里了……你已经见过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