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活来
时云舒惊醒于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的病床上。他看着周遭的环境,感到一阵近乎恐慌的熟悉。
这就是不久前他躺着的那间病房。他怎么回来了?
上上下下的各类管子插在他的身上,这让他感觉有些不适。并且——他很疼。
非常、非常疼。
但比起这些疼痛,他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惊慌和茫然。
他——还活着?被救了?
不。不可能。他非常确定那颗子弹穿过了自己的脑子。难不成当代的医疗技术已经发达到这般地步——不。这怎么可能?这真的可能吗?
时云舒看向一旁的钟表,那表盘上有十五个数字,并且那数字他完全看不懂。
虽然看着有些不太习惯,但他能大概猜出时间。
马上就下午七点了。天还大亮着。他能够看到不远处的造梦工厂,那栋楼现在看起来该死的完好。
这一刻时云舒宁愿相信这世上有两栋一模一样的楼。
各种管子和针头还在他的身上,他先行拔掉了手上的针头,然而未曾想床头的警报却响了起来。他看不懂那东西,摆弄半天也止不住它的叫声,那声音响的时间一长,听得人格外烦躁。
但这警报显然是有用的,很快就有人匆忙推门进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小机器人。
那人一进来便将门反锁,然后门上的探视窗口也被她给拉上了。
时云舒看着地上的那小机器人,那居然是小七。
但小七是机器人,相同型号的机器人应该会有很多的吧?
然而下一秒同小七一同前来的医生便无情地打破了时云舒的幻想:“你还记得,是不是?”
时云舒看向那位医生,他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胸牌上。
温红豆。
这是他认得的文字,这是人类圈的文字。
“记得什么?”时云舒半是装傻道。
温红豆遥遥指着窗外的造梦工厂,那栋大楼:“现在是卡米克历三月十二日,下午六点五十八分。我们回到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前。”
时云舒张着一双状似茫然的眼睛看着温红豆,他装得像极了,就好像他真的是个惶然无措的、刚刚才醒来的失忆症患者。
温红豆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她一边指挥着小七去拔了时云舒身上的管子,一边侧身靠在了病床边上:“时先生,关于你身体里的东西,我们早就有对于它能力的猜想。”
时云舒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回应,他本想看看温红豆还要说些什么,结果那边却突然被小七搞得一痛。然后那小机器人还满脸无辜——如果它有脸的话——地对他说:“放松,先生。马上就好。”
时云舒一时间咬牙切齿,他那挂刺的言语偏还不好去扎机器人,于是他只得瘪了下去,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些管子都稳妥地脱离了他的身体。
“关于你不久前提出的‘好处问题’和‘信任问题’,我觉得也不无道理。”温红豆说着,她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掌上终端,似乎正在查询着些什么,“时先生,我希望你能同我们‘无名氏’赏金猎人团队合作,为我们提供帮助。而作为回报,我们会从其他团体手中保护你,并协助你恢复记忆。”
然后温红豆把终端递给了时云舒,时云舒接过来一看,那上赫然是自己躺在维生舱里的照片,底下还带着悬赏金额,那数字后面的零一时半会数都数不清。
虽然这照片看起来有些模糊,但照片下面跟了备注,有关时间地点、目标外形之类的描述都写得很详细。
“这是很多赏金猎人都会访问的悬赏网站之一,而你的照片被不止挂在了这一家网站上。我们就是看到了这个信息才来到了这家医院。悬赏是被申家发布的,你被他们收容,他们同时也会发布高额悬赏,你即便是逃跑,也很快就会被抓回去。”温红豆的声音轻而清晰,她迅速地将利弊摆在了时云舒面前,并将选择权交于他手,“这个时代于你而言是陌生且危险的,你不了解现下的……一切。申家的手段我略有耳闻,我相信你不会想去那里的。而其他的各类盗贼、雇佣兵、流浪者或是赏金猎人——相信我,我们绝对是其中最具人道主义的一家。”
时云舒迟疑着,他看着自己的悬赏令,这上面的文字他认识,那是显而易见的人类圈文字。也不知是温红豆有意为他调整,还是温红豆本身也常用这类文字。
“我很好奇。”时云舒在沉默良久之后指着那一串零问道,“这个价格能抵得上我欠卡米克的债务吗?”
“实话说,不能。”温红豆说着,她看了眼时间,“时先生,还请尽快做出决定。如果您对合作没有兴趣的话,我不能保证我团队里的人不会把您硬绑上船。”
“你们果然是星际海盗吧。”时云舒忍不住道。
“我们现在是正规的赏金猎人。”温红豆强调道。
“所以你们从前是星际海盗。”时云舒不可能注意不到“现在”二字。
“我无法否认。”温红豆言辞认真且诚恳。
“好吧……好吧,合作愉快。温女士。”时云舒说着,他伸出手去同对方握了握,“顺便,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们究竟想要我身上的什么?是记忆,还是胸腔之内的蜃礼?”
“仅就我们而言,一部分是‘蜃礼’,一部分是你的来历,我们很好奇。”温红豆拿过了时云舒手上的终端,又开始查询起了些什么,“就当作是定金,有件事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盯着你。”
然后温红豆给时云舒看了一张图片,那是一个维生舱的图片,时云舒目测它应该和刚刚那悬赏上自己躺着的维生舱属于同一型号。
“这一型号的维生舱生产于蓝星进入宇宙漫游时代之前,且并不针对‘冷冻柜计划’设计,经测算它的最长维生年限仅有九十五年零八个月。”温红豆说着抬眼看向时云舒,“而你的维生舱关闭于距今近五百年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鉴于你的胸口残留有遗物的碎片,很多人都认为这些碎片就是你跨越了如此长的时间在维生舱中活下来了的原因。”
“那这种猜测……有可能是真的吗?”时云舒缓缓问道。
“我认为不可能。”温红豆分析道,“我们在得到消息之后猜测那些碎片残留的力量或许与时间有关,但绝对不是它们让你活了下来。而现在的状况也刚好说明了这一点——无论你刚刚做了什么,总之时间回溯到了二十四小时前,而回溯不可能让你活过那么久的时间。”
温红豆说着,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时云舒的表情:“那么时先生,你刚刚——在那个更衣室里,做了什么?”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原本以为第二个人的脚步声来自于温红豆,如果温红豆没有说谎,她根本就没有往更衣室这边来,那么……
那么给他一枪的人,不是沈荣,就是余挽辰。
思及此,时云舒字正腔圆道:“我死了。”
温红豆的眼睛略略张大了一点,像是在表示惊讶。
“你不知道?有人把我一枪爆头了。”时云舒说着,他笔画了个从背后开枪的动作,“从背后。”
“我被一些东西缠住了,它们把我追到了走廊另一侧。”温红豆缓缓皱起了眉头,这情况显然有些出人意料,“还有一个问题。目前我问过的几个人,除了你之外,都对‘时间回溯’的这件事没有记忆。”
“所以——”时云舒用小臂撑了一下床,然而这一下他却忽然感到小臂一阵钝痛。
他撸起袖子一看,发现自己的小臂上赫然存在着一大片淤青。
“回溯前的伤还在。”温红豆上前去查看时云舒的身体,她记得很清楚,之前时云舒刚醒来的时候,身上绝对是没有外伤的,“但是你的头上没有枪伤的痕迹。”
“所以致命伤不会留下,但其他伤都会跟着我。”时云舒思索着,但他又觉得不能过早下结论,“但什么程度的伤算是致命伤?如果是有概率感染致死但当时不致死的伤,或者是一些疾病……”
“这些就只能靠你自己摸索了。”温红豆对此表示了些许礼貌的同情,“你胸口里遗物残片的作用,还有它启动的前提、作用的范围……你需要摸清这一切。”
时云舒默默点头,他知道他必须搞清楚这些,毕竟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同他长到了一起,分也分不开。
就像米半碗一样。有传闻说米半碗最初只是个空碗,后来是有人用它盛了米,这碗才同米绑在了一起。
所以曾有人说,如果最初被放置在碗里的不是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也一样能生出半碗。但这件事没能得到证实,后来的米半碗就永远是米半碗了。
而米半碗的启动前提,就是碗里的米不及半碗,碗被放置在无人视线可及的地方,并且放置时间要达到十二个小时。
至于米半碗的作用范围,自然就只是那一个碗的容量大小了。
“说起来,你为什么叫它们……‘遗物’?”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他之前就注意到了温红豆对那些来自天空城的宝藏的称呼,“这个称呼似乎不怎么常见。”
“个人喜好。”温红豆言简意赅,“而且现在,‘蜃礼’这个词其实更不常用,因为关于这个词的释义并不太明确,‘蜃’字也并不好翻译。对于来自天空城的东西,现在的官方名称只有‘天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