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黄泉15层内,俞朗跟着主教悄悄溜出了教堂。
欧洲、教会为尊、瘟疫、赎罪券……他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时代,但还需要一些佐证。
外面肮脏死寂,路面上污水横流,老鼠成群结队地乱窜,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腐臭。罗贝尔主教没有乘马车,他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俞朗借着房屋的掩护,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尽管太阳明亮炽烈,可周围却死气沉沉的,好似蒙着一层灰。教堂附近基本全是砖房,主教走走停停,时不时地上门拜访。眼看无法获取情报,俞朗调转方向拐到另一边,他漫无目的地在房屋间穿梭,道路逐渐变得逼仄,高大的砖房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简陋的橡木屋。偶尔路过几个行人,全都呆呆怔怔的,活像是一具具会动的尸体。
俞朗捂住口鼻扫视一圈,瞄见前方的木屋没锁门,立即侧身溜了进去。
室内狭小昏暗,门边趴着一具腐烂的尸体,死者僵硬地伸着手,维持着死前挣扎爬行的姿势,地上全是黑红干涸的血迹。俞朗皱起眉,正要退出去,街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在心中暗道一声抱歉,关好门后硬着头皮迈过尸体,躲到窗下偷偷往外望。
一群人裸露着上半身,沿着街道哭嚎着朝前走。他们赤着脚,头戴白色尖顶帽,只在腰间系着一块白布,手里甩着嵌有铁刺的长鞭,胡乱抽打着大声忏悔:
“上帝啊,原谅我们的愚蠢与不忠,宽恕我们的罪孽!”
“有罪者已经得到惩罚,我们愿用鲜血冲刷浑浊的躯体!请您不要再降下天罚,收回这场疫病吧!”
“我有罪,我有罪!神呐,快惩罚我,啊啊啊啊——”
长鞭打在身上,倒刺深深地扎进皮肤,抽出时带起一条狰狞的血肉。这群人相互抽打着,边前行边忏悔,哭声与惨叫混在一起,鲜血浸湿了腰间的白布,拖出一条湿漉漉的血痕。
焚香混着血腥气迎面扑来,俞朗缩到窗下,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撕心裂肺的嚎叫渐渐靠近,接着又慢慢走远,他用木棍蘸着灶灰在门上做好标记,然后跨过尸体离开木屋,继续去找有用的线索。
而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过街角的瞬间,一群人忽地凭空出现。游行队伍被拦截,双方愣愣地对峙着,窄街上诡异地静默下来。
香取裕美一行进入黄泉之门后,还没摸清状况,就见面前站着一大群血淋淋的人。他们光着膀子,身上皮肉翻卷,下半身的白布被鲜血洇湿,活像是一群瘦骨嶙峋的鬼。
香取裕美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发动异能,但又立刻想起这是黄泉15层,所有异能和道具无效。她警惕地盯着对面这群家伙,带着众人一步一步朝后退,然而还没退出几米,背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那,他们又来了!”
几人惊愕地回过头,只见一群身披灰袍的男人执着木棍赶过来。哭嚎的人群看到他们就跑,香取裕美等人慢了一步,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
“我靠,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吧!”有人低声抱怨:“这就是黄泉15层?也太倒霉了!”
“闭嘴。”香取裕美冷声呵斥,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们,她的目光从对方的长袍、十字架以及木棍上掠过,主动打招呼:“你们好。”
“你们和那些暴徒不是一伙的?”为首的男人低骂几句,挑起眉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们:“你们不是城里的人?”
附近的建筑低矮破旧,路人个个身披长袍,系着绑腿,一切都是旧时代的异域风貌,委托者们站在其中格格不入。香取裕美无从否认,只能含糊道:“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城里的人全在往外逃,你们进来做什么?”
香取裕美盯着他,不答反问:“这里发生了一场瘟疫?”
“明知故问。”男人翻个白眼:“不管你们要干什么,总之,全都老实点,否则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他显然不愿多管闲事,恐吓两句后就要离开,可却有几名委托者企图冲出包围圈,生怕被这群不知底细的人攻击,又被反剪双臂押了回来。
香取裕美暗道不好,她还没来得及辩解,男人已经不耐地皱起眉:“轻信陌生人真是愚蠢的行为——把他们通通带走,关进地牢!”
“等等——”她扬声制止,大脑飞速运转,“我们其实是上帝派来的使者。”
“……哈?”
“这场瘟疫是时候结束了。”香取裕美面容镇定,没有表情的脸孔莫名令人信服:“我们正是前来传播希望与生机的。”
原住民们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地看向领头人;后者半信半疑地望着她,一时没有做声。
这是一个封建的时代,大部分人都笃信上帝的存在。委托者们凭空出现、服饰怪异,着实不同寻常。虽然大家不太相信他们的说辞,却也不敢完全不信,领头人为难地抓抓后脑勺,最终还是决定把他们带走——只不过稍微客气些。
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教堂,香取裕美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她的体力在迅速流失,浑身忽冷忽热,大脑昏昏沉沉的,意识逐渐变成了一团浆糊。她用力咬住舌尖,勉力维持清醒,其他人似乎也不好过,她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们忽然病了,发高烧!”塔伦凑过来低声道:“我猜可能和诅咒有关。你呢?”
香取裕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一样。”
“现在我们被抓住了,你要怎么办?没有异能恐怕很难逃脱。”
“随机应变。”
“……”这也太“随机”了吧?
教堂离得不远,他们来不及商量就到达了目的地。押解的人持着木棍守在外面,领头者带着他们走进室内。
众人虚弱地坐在长凳上,不过走了短短几百米,却好似被抽干了力气。领头者来到十字架前,站定脚步后转向香取裕美:“请开始你的表演。”
“我没有骗你,我们的确是上帝的使者。”香取裕美双颊惨白,神情却十分平静,丝毫看不出病态。她刚刚释放感知查探四周,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我知道一个深藏的秘密。”
“哦?”男人稀奇的挑起眉:“说说看。”
“我要讲的秘密你未必知道。”香取裕美盯着他身上的灰袍,“即便是神父,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不知男人被哪个词触痛,轻松的神色骤然一敛,阴阳怪气道:“难不成你还想面见罗贝尔主教?”
香取裕美正要点头,韦格却先一步开口:“你是罗素家族的?”
男人循声看过去,后者起身朝他走来,抬手在胸前比划:“我看见了你的项链。”
两个人到一旁嘀嘀咕咕地交流半天,不知韦格说了什么,男人满脸奇异地走回来:“好吧,我相信你们了。我是这里的神父,特威丝·罗素,不过你们暂时还不能走——”
他冲外面扬扬下巴:“呶,瘟疫还没过去,除了祈祷外,近期最好不要出行。”
注意到众人精神萎靡,特威丝随口问:“你们怎么了?不会是患病了吧?”
香取裕美和韦格对视一眼,断然道:“我们只是有点累。”
“跟我来,后面正好有不少空屋。”特威丝带他们穿过门廊:“假如你们真能见到上帝,拜托让他老人家收回疫病吧!城里的人都快死光了,教士也换了好几批,我们日夜不停地做弥撒,后来不得不简化仪式,直接把尸体拖到城外掩埋,反正他们的亲人也死了……”
委托者们随他来到房间,各自寻找床铺休息。他们体温飙升,心跳极快,四肢软绵绵的,强撑着才没马上晕厥。
香取裕美生怕特威丝发现端倪,以眼神示意韦格和许卓关紧房门,自己则把他引到另一边:“请问你是来自驱魔家族吗?”
“嗯……算是你同伴的前辈。”特威丝双臂环胸,纠结地拧起眉,“这比你们是上帝的使者还离谱,但我居然见鬼地相信了,他手上有罗素家族世代传承的徽章。”
“我们需要帮助。”香取裕美开门见山:“若想结束这一切,必须要打开三道门,另外有位同伴走失了,我们正在找她。她是离上帝最近的人,找到她后立刻就能终止瘟疫。”
特威丝怀疑地扬扬眉,但却没有多问。搞清洛晚的样貌后,他转身走出去,吩咐兄弟们去找人。
“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罗贝尔主教?”有人拿不定主意:“他去拜访附近的贵族了,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
“不用,这是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上帝选择让我们终结这一切。既然主教大人事务繁忙,就让他去忙吧,不要给他另添麻烦。”
——更何况,他眼下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罗素家族怎么会在未来断绝?
另一头,香取裕美目送特威丝离开后,状若镇定地走入房间,立即咳嗽着倒在地上。
韦格慌忙关紧门,许卓则费力地把她抱上床:“所有人都生病了,这应该是黄泉15层的诅咒。”
“别说逃跑了,我们现在连出去都难。”韦格哆哆嗦嗦地缩到床上,紧紧地裹住被子:“我浑身上下又冷又疼,其他人估计也差不多,这要怎么去找人?”
“特威丝会帮我们。”香取裕美喘了几口气,忽地死死抓住许卓:“但这还不够,我们不能仅仅呆在这里等消息。”
许卓会意,低声问:“你想让我出去找人?”
“你带些人去找洛晚和门,我与韦格在这儿稳住特威丝,他对我们熟悉,我们不能走。”
香取裕美虚弱地靠在床头,目光却非常坚定:“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患病,不然会被隔离在屋子里,物理意义上的——万一我们被隔离,一切就拜托你了。”
许卓强忍难受,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塔伦是灵媒,你带他走……”
“不行。”韦格忽而在一旁插嘴:“我刚刚对特威丝说我和塔伦是罗素家族现存的唯二成员,塔伦不能走。”
香取裕美不悦地瞥他一眼,转而嘱咐许卓:“你去选人,选谁都可以,我会善后。”
“知道了。”
许卓站起身,打算趁着还有体力时尽快离开。他转身走到门边,正要出去时,香取裕美却再度开口:“许卓。”
他停住脚步,扭头望过去,“嗯?”
香取裕美望着他,神情依旧淡漠;窗外的日光落入她的眼中,映衬得她仿佛有些不舍:“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去找门,去找洛晚,不要被抓住,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