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长廊上静悄悄的,罗岳拉着妻子往前走。也许是太久没有身体接触,他的动作十分僵硬,攥得徐燕手臂生疼。
进入302室后,他立即放开手,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好好休息,天黑后不要走出房间。”
徐燕扶住发麻的小臂,她清晰地感觉到,被他大力握过的地方迅速肿起一圈。
“你要去哪里?”
“继续搜集情报,寻找出逃的方法。”
“你会带我一起走吗?”
“抱歉……”罗岳愧疚地闭了下眼:“这次不可以。”
此时夜慕低垂,星子暗淡,室内没点蜡烛,所有表情都隐在黑暗中,即便面对面也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徐燕头颅低垂,沉默不语。罗岳望着她的发顶,本欲离开的脚步不由停顿下来。
“对不起,我……”
他喉咙微哽,在夜色的掩映下艰难地承诺了一句谎言:“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你走。”
“又是下次啊……”
徐燕抿紧唇瓣,忽而问:“你还记得当初强行将我送入这里时的情景吗?”
“当然了。”深藏的记忆被翻出,罗岳感慨地叹息:“那一次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我和晏离侥幸逃脱。其他人都在这间关怀所里,直到委托结束也没出现,不知是死了还是……”
想到昨夜的美梦,他心生警惕,“对了,你做过梦吗?”
“梦?”徐燕歪歪头,似乎含着笑意:“做过啊,每天都做,一遍遍地梦到我生病前,我们刚结婚时,我没来到这里时,我们在一起时……”
——果然!
罗岳刚要提醒她不要沉迷于梦境,可转念想到在这个牢笼般的地方,没有娱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若是能在美梦中长睡不醒,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
——如果阿燕能这样毫无痛苦地死去……
“你呢?”徐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梦到了什么?”
罗岳一怔,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双颊也羞愧地迅速涨红。尽管确定妻子不知情,可他依旧心虚地扭开脸,仿佛最隐秘的期望被看破:“我梦到了……以前的岁月。还有委托结束,我们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梦里有苏小姐吗?”
“怎么……会有她!”徐燕问得实在太自然,罗岳差点顺口说出实情,他下意识扬高声音,借此掩饰忐忑与尴尬:“我们只是黄泉中的同伴,合作完成过几次委托,你不要乱想!”
徐燕沉静地点点头,既没应声,也没反驳。罗岳猜不透她的心思,正要找个借口离开,却听她自语般地道:“阿岳,你后悔吗?”
——后悔进入黄泉吗?
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罗岳唇瓣微张,“再见”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再难发声。
他和徐燕是大学同学,彼此足够优秀,相互吸引,入学不久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毕业那年举行了婚礼。在最浓情蜜意时,徐燕突然查出了免疫绝症,而后他意外卷入委托,完成5次试炼后,为了给妻子延寿,毫不犹豫地选择进入黄泉。
每次委托结束获得200年阳寿,他都会分出5年给阿燕,这样一月月积累下来,即便现在忽然死去,阿燕也足以寿终正寝。
他了解自己,就算时光倒流,为了拯救时日无多的爱人,也依然会选择黄泉。可在经历过种种恐怖、被迫直面生死后,他后悔了吗?
他不后悔吗?
见他默不做声,徐燕的心中有了答案,她惨淡地扯起嘴角,无意义地追问:“你还爱我么?”
发顶忽地一重,罗岳轻轻摸摸她的头:“不要多想。”
“你真的记得当初强行将我送入这里时的情景吗?”徐燕执拗地扬起脸,决绝的神态被黑暗掩盖:“如果你记得,就该知道,我宁可去死,也不愿让你冒这种险!”
“阿燕……”
“你该知道,在最初取到报告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活下去。是你,是你硬要为我续命,把我独自扔在这个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的异空间,逼我担惊受怕地苟活着!”
她一把甩开罗岳的手,后退几步坐到床边,良久后似是恢复了平静,声音再度和缓轻柔:“阿岳,你现在还爱我么?”
罗岳僵硬地站在门口,心底一阵阵发冷。他感到双肩有千钧重,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模糊地汇成一个想法——
怎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都想让对方更好,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说话就等于默认,所以你还爱我,对吗?”
徐燕的语声渐渐变轻,最后自顾自地笑起来,“这就好,我终于能放心了。”
她愉快地仰起脸,凸起的红斑随着肌肉的拉扯扭曲纠结,“阿岳,我是个早该死掉的人,我纯粹是为你而活的。我被你的爱囚禁在这里,靠着你的爱一分一秒地撑下去,如果你中途变了心……”
徐燕突然顿住话头,室内蓦地安静下来。
罗岳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甚至生出了一点紧迫。
“如果你中途变了心……”
她用力攥紧床单,骨节微微泛白,关节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我一定会杀死你。”
——就算我只是普通人,就算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濒死的女人,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你!
……
在罗岳送妻子回房时,同一层的301室,黛莎敲开弟弟的门,帮他点燃蜡烛后坐到床边。
韦格气冲冲地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即便感觉到姐姐的靠近,他也固执地不肯回头。
“还在生气吗?”黛莎轻轻抚摸着他的棕发,深碧色眼眸犹如一汪温泉,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碰我的头发!”韦格瓮声瓮气地扭了一下头,又将被子紧了紧:“你也认为这些规则是先祖设定的?”
“我只相信切实的证据。”
“所以到底信还是不信?”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相关的档案和手记,但洛晚和苏雨岚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撒这种谎……”
“不可能!”
韦格猛地翻身而起,委屈又愤怒地瞪向姐姐:“连你也不相信?你忘了‘罗素’这个姓氏的意义了吗?”
“当然没忘。”黛莎笑容恬淡,温柔地按住了他乱翘的头发。
母亲在生塔伦时难产而亡,大哥与他们的年岁相差太大,打从记事起,姐弟二人就一直在一起。
他们出生时,家族早已落魄,只留有虚伪的贵族头衔,实际却靠变卖家产维持生计。父亲整日酗酒,偶尔打扮成绅士的模样,彬彬有礼地去参加宴会。他们就像强行挤入上流社会的小丑,厚着脸皮跻身在不属于自己的阶层,紧抱先祖的荣光做着家族复兴的白日梦。
可在8岁那年,一切却开始迅速改变。破旧的老宅重新翻修,冷清的屋子里添了女佣,他们吃的不再是打折速食,不断有客人登门拜访,父亲也一改往日的颓废,光鲜地返回名利场,成为了权贵们的座上宾。
对此,他们得到的解释是:“作为神明在人间的使者,上帝最虔诚的信徒,罗素家族终于被重新想起。在信仰衰微的现代,他们将以光明使者的身份,如曾经的无数次一样,重返宗教与权力的舞台。”
贫穷与窘迫会成为过去,他们的生活将越来越好。
与感动得眼泪汪汪、不停向先祖表达敬意的弟弟不同,早熟的黛莎对此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信。
人一旦死去就一了百了,死人不具备任何力量。她认为一定存在着其他令家族扭转颓势的原因,一些更具体、更现实、更物质的原因……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既然记得,你怎么能信她们的污蔑?”韦格的控诉打断了她的思绪:“在那些被嘲笑的岁月里,‘罗素’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坚信这个姓氏代表光明与纯洁,以此要求自己并以它为傲,我甚至幻想过我们是神明派入人间的使者……”
韦格窘迫地扭过脸,压低声音扭捏着重复:“反正我不信,几百年前的那位罗素所长决不会做出用性命诅咒他人这种事!”
黛莎凝望着弟弟的面孔,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小表情。阴暗的夜光斜斜漏入,闪烁的烛火明灭不定,在细微的“噼啪”声中,她忽然抬手抚过韦格的脸:“真可爱啊。”
“嗯?”
“我独自背负着不可饶恕的罪责,让你活在阳光下,接触一切美好的事物,品尝所有正面的情感,帮你树立高尚的信仰、怀抱最纯洁的美梦,果然……你就像我期望的那样,顺利长成了可爱的人。”
“……你在说什么?”
黛莎起身走到窗边,她眺望着楼下粼粼的湖水,烦恼地叹了一口气:“但可爱的另一面是愚蠢。虽然我希望你能永葆天真,可在这种状况下……说不定会死的。”
“黛莎……”
韦格望着姐姐温和平静的脸,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你在说什么?不要用‘可爱’来形容男人!”
黛莎没理会他的抗议,她环抱双臂,目光穿过深重的夜色,仿佛看到了久远的曾经,“还记得我们的生活是从何时开始好转的吗?”
“8岁。”韦格不假思索道:“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比我们的成人礼还精彩。”
“罗素家族开办过许多孤儿院,同样在那一年大量倒闭。”
“……是吗?”韦格闻言愣了愣,他对家族产业不太了解,从没注意过这种琐事:“是支撑不下去了吗?”
“不,是没有孩子了。”
黛莎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在此刻显出一种别样的冷酷:
“身为罗素家族的人,你应该知道,‘黄泉’对许多人而言并非秘密。不少财团依靠委托攫取利益,可委托者的生还率实在太低,他们就像耗材,投入的速度远远追不上死亡,导致能够获取的财富十分有限。
“为了改善这种状况,进一步探索委托的规律,克隆博家族、默克集团联合其他财阀在世界范围内隐秘地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灵媒试验’,实验对象包括所有人种、性别、血型、年龄、iq等不同人群,总计数万名之多。
“这项试验据说进行了3年,可加上筹备和善后,实际总共有十多年。投入了大量金钱和精力后,‘灵媒试验’无一人成功,人造灵媒的构想不可行,牵头者们不得不及时止损,选择放弃。”
“我知道。”想到那些无辜的实验者,韦格的表情非常沉重“听说实验体的下场很惨……”
“无非是被鬼魂杀死而已。”黛莎漫不经心地歪过头,忽然冲弟弟眨眨眼:“你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吗?”
韦格疑惑地望着姐姐,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双眼突然睁大,心脏怦怦地越跳越快。
“不,不会的……我不知道……”
“还不算蠢得太彻底,看来你已经想到了——试验中的大部分儿童都来自于罗素家开办的孤儿院。作为回报,父亲获得了金钱和地位,得以重返名利场,我们也告别清贫,过上了与身份匹配的生活。”
“不……我不信!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后续事项是我负责的。”黛莎无奈地耸耸肩:“噢,对了,还有莱尔迪,不过父亲对他寄予厚望,舍不得他干这些脏活。他偶尔会来协助我,但比起过程,他对实验结果更有兴趣。”
“大哥……父亲……你……你们……”
韦格的面颊不断抽动,他强行挤出一个笑脸,满眼哀求地望着姐姐:“这些全是假的,你一定在骗我……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心里知道,我说的全是真的……”
“——不!”
韦格痛苦地抱住头,耳畔似乎有火车驶过,在脑内留下一串隆隆的巨响:“我不信,不可能!父亲和大哥不会做出这种事,你一定是在骗我……”
“尽管悲伤吧,你有一整夜的时间。”黛莎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如果条件允许,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真相,可你总要真正地了解家族,以及‘罗素’这个姓氏——”
“够了!”
韦格死死地咬紧牙,不知不觉间满脸泪水。黛莎想为弟弟擦去泪痕,却被后者侧身避开:“别碰我!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好吧,如你所愿。”她无奈地摇摇头:“现在你明白了吧?别说诅咒违规者,就算是诅咒全人类,我们的先祖也干得出来……”
“别再说了!”韦格屈起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中,“求你……不要再说了……”
自小的信仰一夕坍塌,他瞬间失去了主心骨,整个人被巨大的茫然、失落、悲伤和绝望所笼罩。
——他是谁?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连神明都是谎言……又有什么是真实?
“我就知道会这样。”见他拒绝与自己交流,黛莎叹息着走到门边:“早点休息,做个好梦,明天又是新开始。”
“咔嚓”。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独自行在寂静的长廊上,顺着楼梯来到顶层后,忽然在窗边停住了。
弯弯的上弦月挂在半空,如同很多年前的夜晚,年幼的她随父亲来到孤儿院,看着孩子们被逐个带走,去往他们憧憬的新世界。
一切都在开始,一切都将终结。
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她曾以为自己站在笼外,然而却是被关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她不在意自己能活多久,可韦格,她亲爱的弟弟,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最重要的人——
假如他无法得到幸福,那她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主要写配角,很耗感情……
“灵媒实验”从头到尾终于连在一起(虽然在开头设计这个实验的时候压根没想到后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