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幽深的长廊上,惨白的灯光俯照而下,瘦高的人影被拉长。赵武独自朝前走,每隔50步在墙上留个记号,但却久久望不到头。
他焦躁地停住脚步,只见前方曲折深邃,目之所及没有尽头。他转过身,然而此时早已远离大厅,视野中只有逼仄的廊道。
“妈的,这个鬼地方!”
赵武不耐地咒骂一句,一脚踹开了身侧的门。房间里铺着暗红色长毯,中央摆放着华丽的四柱床,这里与其他空屋如同复制粘贴,连床幔和矮柜摆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相同的景象令人横生戾气,他愤怒地冲进去,一把掀开床幔,狠狠把枕头甩到地上:“哪里!到底在哪里!该死的鬼屋!该死的灵媒!该死的……”
“啊啊啊啊——”
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尖叫。赵武倏地消声,侧耳倾听。
在绝对的静寂中,男人凄惨的哭嚎愈发清晰: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若有似无的回音在长廊里飘荡,他激动地睁大眼,心脏“怦”“怦”地撞击胸腔。惨叫声时断时续,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循着声音一路向前。
单调重复死寂的长廊几乎要把人逼疯,赵武现在急需变化——即便前方有危险,他也要过去看一看!
狭窄的廊道蜿蜒幽长,凄厉的惨叫越来越近。他急躁地加快脚步,在拐过一个突兀的直角后,叫声忽地消失了。
面前出现一扇半掩的门。
赵武愣了愣,理智稍稍回笼。他用力晃晃脑袋,晕乎乎地转过身,却见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笔直地通向远方,刚刚走过的转弯和两侧的房间全都不见了!
他身形一僵,瞳孔微缩,冷气自脚底盘旋而上。身旁传来尖细的“吱呀”声,赵武一点点转过身,他看到房门开得更大,门后黑漆漆的,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赵武攥紧双手,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他打开手电朝里照,试探着喊道:“有人吗?”
“吱呀——”
仿佛在应和他的疑问,房门徐徐打开。赵武吞吞口水,一步一步往前挪:“请问,有人吗?喂,拜托……不要在这种地方恶作剧!”
房间里无人回应,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他在门前停住脚步,正犹豫要不要原路返回,“滴答”——
室内突然响起微弱的滴水声。
赵武狐疑地扬起眉,压抑的暴戾再次翻腾而出。他猛地推开门,摸索着打开灯,“啪嗒”——大片刺目的鲜红立即闯入眼帘!
周东旺仰躺在房门对面的矮桌上,胸前插着一把刀,身下缓缓渗出一滩血迹。鲜血溢出桌面,“滴答”“滴答”地流下来,洇湿了地上散落的画纸。
房间里没有窗,腥臭的铁锈味直冲鼻端。赵武屏住呼吸走过去,他在周东旺扩散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惨白的脸。
周东旺直勾勾地盯着来人,脸上凝固着恐惧与不可置信。赵武被他看得发毛,想要阖起他的双眼,可死人的眼皮冰冷僵硬,无论他怎么用力,周东旺的眼睛始终一动不动。
“看什么看,又不是我动手的!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找谁,不干我的事!”
赵武害怕地扭开脸,嘀嘀咕咕地走开几步。他刻意忽略尸体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间画室,画板凌乱地堆在一侧,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画纸。
他好奇地捡起几幅画,看了几眼后又嫌弃地丢开。画室的主人明显是写实派,纸上画的全是死状凄惨的尸体。它们配色阴暗,内容惊悚,尤其是尸体的眼睛,仔细看甚至有散开的瞳孔,逼真得宛如真正的死人……
——等等,真正的死人?!
赵武霍然转过头,他盯着矮桌上周东旺的尸体,双目蓦地瞠大。
委托者可以利用阳寿复生,在委托中死去后,他们的尸体会渐渐消失。而如果尸体没有消失,则意味着……
真正的,彻底的死亡。
“假的吧……”
他喃喃着靠近周东旺,不敢置信地触摸他的身体。掌下的触感柔软有弹性,绝不可能是假人。
所以,周东旺……他真的死了?
赵武生性谨慎,在委托开始前特地对同伴们做过了解。在他的调查中,周东旺经常利用异能[占有]掠夺别人的寿命。他的阳寿极多,理论上不会轻易死去……
自遮雨棚处分别后,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以至于耗光所有寿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不久前的惨叫是他发出的么?
赵武下意识环顾身周,望着画纸上一具具神情怨毒的尸体,心底不自觉地发冷。他无声地朝后退,正打算悄悄离开,余光却瞄见墙角有团阴影动了动。
“沙沙”。
散落的画纸稍稍移位,响起一阵短促得难以捕捉的摩擦声。他呼吸一滞,定睛细看,发现墙壁的夹角处多出一团不正常的影子。
——影子?
赵武眯起眼,脑中浮出了一些猜测。他放轻脚步靠过去,迅速推开面前堆叠的画架,果然对上一张慌张的脸。
是陈珂。
她蜷曲身体躲在画架间,听到动静惊惶地仰起脸,看清来人后长出一口气,接着木然地瘫坐下来。
赵武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一直躲在这里。”
陈珂舔舔唇瓣,声音干涩:“幸好是你,幸好……我还以为徐琦琦又回来了……”
“徐琦琦?”
“是的,她疯了,她杀了周东旺,之后离开了!”
“……什么?”赵武惊讶地扬高声音,干脆学着她坐到地上:“说清楚点,徐琦琦怎么了?”
“她杀了周东旺……我亲眼看到的!”
陈珂深吸一口气,后怕地抬手捂住脸:“我、姜妍、唐雨宁和周东旺进入这幢城堡后走散了,一个转身的功夫,姜妍和唐雨宁就不见了。为了寻找她们,我和周东旺走到了这里。
“所有房间都是卧室,只有这里是画室,我们觉得奇怪,所以多呆了一会儿。其间周东旺想方便,独自去隔壁的空房间解决,我正在查看画作,突然听到他传来惨叫,而且明显在往这边跑,情急下就躲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去救他。”赵武语带轻蔑:“然后呢?”
陈珂抿紧唇瓣,似是羞愧地扭开脸:“我、我躲在画架的阴影里,看到徐琦琦追着周东旺进来,一刀把他捅死了!”
“不会吧……徐琦琦杀得死周东旺?而且,她是和你们同行的吗?”
“不是,先前在遮雨棚内,周东旺砍掉了她的头,后来我们就没再见过。”
“那应该也在海边复生,可我没看到她……”赵武低眉沉思:“假如她没复生,而是在遮雨棚内彻底死去,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是说,杀死周东旺的是徐琦琦的鬼魂?”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赵武抬起眼,忽然看到她灰色的袖口沾着一点血迹:“你受伤了?”
陈珂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掩饰地把手藏到身后。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的确受了点伤,但这是刚才急救时沾到的。我是医生,在徐琦琦走后本想帮周东旺拔出凶器,可那把刀刺入的角度实在刁钻……对了,你见到徐琦琦了么?”
“没有。”赵武没多纠结这点小事。他站起身,再度环顾四周:“你们在这里发现什么了?”
“唯一奇怪的就是这些画。”陈珂拢紧衣袖,在他身后慢慢站起来:“你也看到了,上面画的全是尸体……”
“晦气!”赵武低声吐槽,不耐地踢开脚边皱巴巴的画。上面画着一具焦黑的尸体,面目被烧得模糊不清。他倒在暗红色背景中,画作一角露出一块黑色被单,乍一看有些眼熟。
赵武多看了几眼,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正要弯腰捡起这幅画,陈珂忽而在一旁问:“我想到周东旺出事的地方看看,你要去吗?”
他俯身的动作一时顿住,“在哪儿?”
“就在隔壁房间。”
“我过来时隔壁已经没有房间了。”赵武脚步一转,向外走去:“这条长廊好像会随机变化,现在……咦?”
他诧异地在门口停住,只见长廊两侧不对称地分布着数个房间,与他几分钟前经过时截然不同。
“怎么了?”陈珂察觉到他的情绪,稍一细想就猜到了真相:“这条长廊又变了?”
“嗯。”赵武踌躇一瞬,想到不能一直躲在画室,硬着头皮走出去:“这是什么怪味……周东旺在哪里遇到徐琦琦的?”
“这个房间。”陈珂推开手边最近的门:“我目送他进来,之后就听到了惨叫。”
赵武谨慎地走入房间,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他皱紧眉头抽抽鼻子:“这是……汽油味?这里有汽油?”
“不会吧,先前过来时我没闻到,而且室内只有床和矮柜,哪来的汽油?”
“这么明显的汽油味,你没感觉?”赵武斜过眼,见她唯唯诺诺地缩着脖子,心烦地不愿多看。
这里的布局与其他房间相同,中央是华丽的四柱床,黑色床幔柔软地垂落。赵武不断抽动鼻子,顺着汽油味往里走,他绕过四柱床来到角落,趴在地上仔细寻找,终于在长毯上发现一片深暗的痕迹。
“你看,这里!”他眼睛一亮,伸手按了按,掌心一片濡湿:“这里被倒满了汽油……”
“哈,被你发现了。”
“刺啦——”
伴随着火柴划动声,陈珂笑吟吟地感叹:“能被罗贝尔公爵派来保护灵媒的人,果然比周东旺那个蠢货强。”
“——是你?!”
赵武猛然跳起来,扭头就想往外冲,可他还没转过脸,后颈忽地一痛,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床边。
陈珂扔开棒球棍,又把他往里踢了踢,“这是我为周东旺准备的,没想到最后便宜了你。”
“你……想干什么?”赵武努力睁开眼,然而视线模糊发黑:“我没得罪你,为什么……”
“因为你走进了那间画室。”
陈珂没有多解释。她一步步退到门外,点燃火柴后扔向室内:“再见了。”
赵武惊恐地睁大眼,他眼睁睁地看着地毯被引燃,火苗“呼啦”一下冲天而起,浸满汽油的房间一点即着,转眼就烧成一片熊熊大火!
“喂,陈珂,你不能这样……我没得罪过你,陈珂,放了我!救命,为什么……救命啊啊啊啊——”
“咔哒。”
看着他被火光完全吞噬,陈珂放心地关上门,神色平静地回到画室。
在赵武凄惨的嚎叫中,她抽出周东旺胸前的短刀,割掉染血的衣袖,确认不再有破绽后,弯身捡起一幅被鲜血浸湿的画作。
透过半干的血迹,依稀能看出上面画着一个身穿灰色运动装的女人。她躺在凌乱的画纸间,五官扭曲,满脸怨恨,肺部深深地刺着一把刀。通过露出的刀柄判断,那正是陈珂用来割断衣袖、杀死周东旺的刀。
她仔细地比对房间与画作,耐心地调整位置,许久后在角落顿住脚步,
画作上画的,就是这里。
——她在不久后将死于这里。
陈珂五指冰冷,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杜绝了2个危险因素,但还不够,稳妥起见,她必须要杀掉进入过这里的所有人。
她已经勘破了画室的秘密。
半小时前,在客厅中复生的她和周东旺顺着长廊来到这里。他们一幅幅查看画作,周东旺一无所获,可她却在画纸上看到了很久前死在委托中的4位同伴的尸体——
也就是说,要么画作的主人认识他们,要么他有某种预知能力,画的全是必定会发生的现实!
发现这个真相后,陈珂没有声张,她一张张仔细看过去,竟然找到了她和周东旺!
在画作中,她在这间画室内被杀害,周东旺则吊死在洗手间里。城堡中没有洗手间,因此周东旺应该没有死在这次委托中。她和周东旺在一起,她死了,而他却活着,所以周东旺害死她的嫌疑最大!
他们很可能在这里出现争执,最后周东旺杀了她。反正他本来就是杀人犯,杀一个和杀两个也没有区别吧?
陈珂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况且杀掉周东旺这种人渣对她来说毫无负罪感。不过男女体力悬殊,她只能智取,于是借口要方便,打算四处转转寻找契机。
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她在隔壁找到了汽油和棒球棍。她不知道本该与其他房间一模一样的空屋中为什么会多出这些,但这不重要,她可以把周东旺骗进来,打晕他后再烧死……
可惜,计划在中途出现偏差,周东旺凑巧看到她在往地毯上倒汽油。那家伙粗鲁蠢笨,但在这方面却极其敏锐,他认定她不安好心,扑过来扭打,最终她一刀插入他的心脏,了结了他的性命。
不过陈珂没想到,周东旺居然会彻底死去。
能够到达黄泉7层的人决不会主动求死,就算寿命不多,可复生3次不该有问题。按照她的设想,周东旺被杀死后会再次于客厅内复生,他不来便罢,假如来报仇,她不介意再杀他几次。
可他竟然如此轻易地死掉了。
还有徐琦琦,她甚至连一次都没复生,就这么早早死去了……
陈珂皱紧眉,感到这次委托不对劲。她本想守在画室,杀掉所有可能在未来杀死她的闯入者,可看到不远处周东旺的尸体,她又不可抑制地升起担忧——
万一他尸变怎么办?
而且,她很难在这里守到委托结束。
陈珂烦躁地扔开画作,但很快又捡了回来。盯着纸面上干涸的鲜血,她灵机一动:假如离开这里呢?
若是她本该死在画室,那远离的话,能否避免?
她纠结地攥紧画纸,余光瞄见僵硬变冷的周东旺,当机立断地决定离开。
“刺啦——”
临走前,陈珂划亮火柴点燃一个个画架。在人为放纵下,火苗快速蔓延,很快就亮起一大片火光。
她退出画室,走出几步后又折回,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灼人的热浪扑面打来,她眯起眼,透过火光和黑烟,勉强看到床边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赵武也没复生?
真可怜。
陈珂感慨地摇摇头,放心地关上房门,快步离去。
大火在她身后“噼噼啪啪”地燃烧,不知过去多久,热气尽散,画纸、画架、长毯、大床全被烧个精光。
在弥漫着灰烟与汽油味的房间里,一具面目模糊的焦黑尸体倒在几乎被烧尽的地毯上,旁边落着一角掉落的床幔。
假如从高处的特定角度俯瞰,就会发现这幅场景与数分钟前赵武瞥见的画作完全重合。
——而那时的他绝对不会想到,无意间看到的是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攒一下,周末日个万(为此我假期都没出门),不过日万这种事果然不适合我……
这个副本中的谢菲尔顿在前文《末班车》中出现过,不记得的话可以回顾前文。更详细的会在后文解释,就不在作话说了,我认为作话不该与正文有紧密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