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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115章
    塔伦提醒他:“每颗[时空胶囊]只能携带一个生灵,没有[定位]的[时空胶囊]很难带你回到现实。”
    “我知道。”林肆谨慎地向他确认:“只要把它捏碎再推开一扇门,使用者就可以前往其他时空,对吧?”
    “是的……但你不要做傻事!没有[定位]的[时空胶囊]十分危险,其他时空未必会比现在的好……”
    “我明白,谢谢你。”
    林肆把项链塞入蔡爷爷手中,他用力按住老人的肩,认真地盯着他浑浊的眼睛:“这个世界属于黄泉,天然地排斥人类,到处都充斥着尸体与鬼魂。生灵无法在这里生存,如果不尽快想办法离开,您迟早会凄惨地死去。”
    “死就死吧……谁不会死呢?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牵挂了。”
    蔡爷爷颓然地垂下手,项链“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若是死后能见到晴美和和子,你就给我个痛快吧。”
    “不……振作点,求求你!想想你的爱人与家人,就算她们不在了,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吧?”
    林肆捡起项链塞回他手里,“也许你不信,但在68年后——2022年9月8日的夜晚,我和洛晚在这里住宿时,真真切切地遇到了您的夫人。她一直在等你回家。”
    “晴美……”
    蔡爷爷唇瓣微颤,视线一片模糊。他似哭似笑地咧开嘴,泪水顺着皱纹一路滑落,“晴美……她还好吗?”
    林肆闭了一下眼,违心地点点头:“她与和子一直生活在这里……她们希望你能幸福。”
    “幸福……我还有资格吗……”
    “当然有!”林肆强硬地拢紧他的手,项链粗糙的棱角深深地硌进皮肉,蔡爷爷皱了一下眉,终于低下头来正视它:“这是什么?”
    “[时空胶囊],捏碎它就能穿越到其他时空。”
    虽然理智上接受了这个怪异恐怖的世界,可乍然听他一本正经地介绍这种奇幻的道具,蔡爷爷依旧不可抑制地生出一股难言的荒谬。然而时间紧迫,他没空去慢慢适应,林肆把[时空胶囊]强行夹到他的拇指与食指间:“捏碎它,你就有可能获救。”
    “喂——”塔伦忍不住伸手阻拦:“你知道[时空胶囊]有多珍贵吗?运用得当的话,你甚至能靠它脱离黄泉!”
    “那蔡爷爷呢?”
    “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而已,你真的要浪费这颗宝贵的道具?即便你愿意,没有[定位]确定时空,他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依然会死!”
    “但总有活下去的可能。”
    “千分之一,这种幸运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你要赌吗?”
    “这不是赌,而是我必须要做的、只能做到的唯一的事。”
    林肆平静地拨开他,温和地握住老人的手:“蔡爷爷,您刚刚也听到了,这个方法危险重重,无法保证安全,但却是目前……”
    老人虚弱地打断他:“这条项链对你很重要?”
    “无所谓。”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尽管我的人生卑微到失败,可却没什么遗憾的。要是今日没有用它送走您,才是真的遗憾。”
    “为什么……”
    老人还想再问,林肆却按着他的手,“噗”地一下挤碎晶体,一把将他推入旅店敞开的门内。
    点点荧光自胶囊中散逸,蔡爷爷的身影逐渐变淡,很快就消失在幽暗的夜色中。
    塔伦心疼地叹口气,不禁提出了同样的疑惑:“为什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林肆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望着头顶黑暗的星空,轻声道:“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就算蔡爷爷在现实里已经死去,就算这一切全是委托的陷阱,就算他费尽心思也保不住蔡爷爷的性命……
    但能像现在这样,在异空间中与逝去的亲人说说话、见见面,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
    2007年,锦安,老城区。
    蔡强国踏着夕阳蹒跚地走出小巷,既惊叹,又迷惑。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燥热的风拂过面颊,身边的建筑低矮破旧,老人们坐在榕树下闲聊,摊贩们懒洋洋地靠在板车上打盹。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条充满烟火气的小路上,既无来源,也无归处。有人在暗处对他指指点点,他隐约听到了“医院”“逃跑”“有病”等字眼。
    “野孩子,略略略,你这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
    一块石头斜斜地砸到小腿上,蔡强国疼得皱了一下脸。他顺着嬉闹声望去,原来是一群还没膝盖高的孩子正在打架。
    他们在路边围成一个圈,三男一女不断朝中间格外瘦弱的孩子丢石头:“你这个没人要的讨厌鬼,不许出现在我们的地盘上!”
    “我不是没人要!”被围住的小男孩倔强地抬着头,“我、我有婆婆……”
    “哈哈哈,你说那个捡破烂的老太婆?她专门捡小孩吃,之前那三个都不见了,你也会被吃掉的!”
    “不、不……我不是捡的,我就是婆婆的孩子,就是!”
    小男孩似乎大受打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凭石块砸在身上,眼中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蔡强国定定地盯着小男孩,只见他长着讨喜的娃娃脸,眼尾略垂,看上去温顺可爱,此时正可怜地抽着鼻子,丝毫没有长大后的冷淡模样。
    ——原来是这样……
    与林肆相处的一幕幕划过脑海,所有疑问都得到了解释。他喉结微动,眼眶不知不觉间慢慢发红。
    ——“上午我无意间看到了您,您长得很像我爷爷。”
    ——“见到您就好像见到了亲人,我非常想念他。”
    ——“我没有家人,他们已经死掉了。”
    ——“尽管我的人生卑微到失败,可却没什么遗憾的。要是今日没有用它送走您,才是真的遗憾。”
    ……
    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孩子们无意中回过头,纷纷惊叫着跑开。蔡强国一步步走过去,他压抑着激烈的情绪,弯身蹲到男孩儿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畏惧地后退两步,抽噎着不停抹眼泪。这位面生的老伯伯又哭又笑,他很害怕,但又不敢贸然逃走:“我、我叫小四。”
    “小四?”蔡强国愣了愣:“你婆婆是姓林吗?”
    小男孩乖巧地点点头,湿漉漉的眼睛如同雨水洗刷后的澄澈天空:“嗯,你怎么知道?”
    蔡强国不答反问:“你今年多大?”
    他掰着手指一根根计算:“我,4岁了!”
    “……现在是几几年?”
    “现在……现在是,2007年。”
    “果然……”
    蔡强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他咧开嘴,颤巍巍地揩掉男孩儿的眼泪:“林肆……”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善意,尽管心里仍有些怕,但小四却没再继续后退。他不好意思地擦擦脸,疑惑地歪歪头:“你是谁?新邻居吗?我从来没见过你。”
    “嗯……我是新邻居。”
    蔡强国深吸一口气,颤抖着露出一个破碎的笑容:“我姓蔡,你可以叫我蔡爷爷。”
    “你好,林肆。”
    我会看着你长大,逐渐老去,安然地走向死亡;
    而你终将不同寻常,进入那个惊悚怪诞的世界。
    我从过去,因你而来,为你而来。
    这是过去,是现在,是未来。
    也是我们无法摆脱的宿命。
    ……
    距离委托结束还有1小时43分钟,林肆和塔伦抓紧时间往回赶。他们抄近路穿过树林,远远看到疗养院的尖顶后,全都松了一口气。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塔伦站在迷雾中叹息:“即便真能进入黄泉,寿命不够的话,你也无法买票离开。”
    “买票?”
    “嗯,开往其他空间的船票。”他头疼地揉揉额角:“算了,先出去再说。”
    两个人大步走出迷雾,小跑着登上石阶。林肆快了半步,他急躁地推开门,哪知太阳穴上却突然顶住一个冰冷的东西——
    “不许动。”
    冷沉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手电骤亮,一个娇小严肃的黑衣少女猛地暴露在白亮的光线下。
    林肆不适地眯起眼,不敢轻举妄动。眼前的少女年纪不大,大约到他的肩膀高;她梳着高马尾,卷翘的刘海下是一双漂亮的杏眼,此刻正冰冷地审视着他:“我没见过你。你是谁?”
    他动动唇瓣,正要开口,慢了几步的塔伦却适时地赶来:“——克隆博小姐?!”
    他惊愕地瞪大眼,“您……好。”
    少女瞥他一眼,神色微缓:“灵媒果真命大。他是谁?”
    “他是……我的朋友。”
    “他不是和我们一起过来的,我没见过他。”
    塔伦额角微跳:“嗯,他是……”
    他本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可少女逼迫的目光如有实质,“我讨厌谎言。”
    “……他是阳世正在进行第5次委托的委托者,因为空间变异来到了黄泉11层。”
    这种意外十分罕见,少女稀奇地打量他几眼,利索地把枪别回腰间:“你活着最好,否则我还要费一番功夫。”
    被人用枪顶着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林肆下意识望向塔伦,后者明显也有些紧绷:“你是来找我的?”
    “不,我来找俞朗。”少女说着皱起眉:“他就在这里,不过疗养院太大,我没办法一层层搜查。”
    “你找俞朗干什么?”
    “大家都认为你死了,眼下存活的灵媒只剩香取裕美,自然要早做打算。”少女关掉手电,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俞朗手上有一个鬼魂,保存在道具[阴儿瓶]里,我打算用它制造一位新灵媒。”
    灵媒的本质是令鬼魂与人类强行共存在同一具躯壳内,过程极其痛苦,塔伦不赞同地摇摇头:“太残忍了,这相当于人体实验。”
    “那能怎么样?又不是没做过。”少女不以为意地嘀咕:“可惜‘灵媒试验’失败了,参与者们无一生还,不然我也不必来找俞朗。”
    ——“灵媒试验”?
    林肆抿紧唇瓣,沉默不语,塔伦显然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所以你埋伏在这里是为了抓捕俞朗?”
    “不,我只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马上就要上楼搜寻。”
    “上楼干什么,黄泉之门不就在……你没找到黄泉之门?”
    “黄泉之门在哪儿?”少女迅速逼近他:“说。”
    塔伦顺从地打开手电,指向大厅中多出的那扇门:“就是那里。”
    虽然一楼变成了怪异的五边形,可乍一看却非常自然,丝毫没有异样。若非林肆与塔伦熟悉疗养院内的布局,恐怕同样难以发觉。
    眼见少女去检查大门,林肆小声问:“她是谁?”
    “莫莉·克隆博,中文名字是莫梨。她原本是黄家收养的小宠物,后来意外得教父青睐,现在是克隆博家族的骨干。”塔伦慎重地叮嘱:“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在克隆博家族内很有话语权,是克隆博家族在黄泉中的首领。”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当然了!日后记得绕着她走。”
    林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了,克隆博家族是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克隆博家族?!”
    “抱歉,这是我该知道的常识吗?”
    “……克隆博家族是漂亮国著名的□□,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非常活跃,被打压后逐渐隐入暗处,掌握着漂亮国大约1/6的经济。”
    林肆对这些没什么概念,他单纯地感叹道:“真有钱啊!”
    塔伦闻言一梗,正想继续科普,莫梨却无声地走回来:“你们在说什么?”
    “……咳,没什么。”
    “我检查过了,那的确是黄泉之门,谢谢告知。”
    塔伦警惕地等待下文,果然听到她理所当然地命令:“你们帮我一起来找俞朗吧。”
    “不!”他断然道:“反正他总要到这里来,你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为什么?”莫梨不解地看着他:“你们不是好友吗?难得死里逃生,你就不想和朋友叙叙旧?”
    “……他只是让我们看起来像好友的样子而已。”塔伦无奈地按住眉心:“你觉得俞朗会和别人成为密友吗?”
    “不会。”莫梨坦诚地摇摇头:“但他特地去求香取裕美占卜你的生死和位置,起码说明你还有用。”
    “灵媒对谁都有用。”
    “总之,你是坚持拒绝咯?”她烦恼地摆弄着手枪,看得其余2人心惊胆战。
    “我们留下只会妨碍你。”塔伦小心地解释:“俞朗并不在意我,他只是想找个灵媒合作,无论哪一位都可以。”
    “黄泉中只有2位灵媒,除了你和香取裕美,他还能去找谁?”
    “洛晚和姜妍。她们与他一样,也是第5次委托的参与者。”他把林肆拉到身前:“俞朗能带一个普通人进入黄泉,如果碰巧相遇,他一定会带上这二人中的一个。”
    莫梨诧异地看向林肆,“你们运气真好,居然能遇到2位灵媒。她们参加过‘灵媒试验’吗?”
    林肆摆出疑惑的神情,不动声色地反问:“‘灵媒试验’是什么,灵媒又是什么?她们能驱鬼吗?”
    莫梨无趣地撇撇嘴,懒得对他解释:“可惜她们还没完成委托,至少有一个要被困死在这里……灵媒竟然会这样死掉,真是暴殄天物。”
    她仰起头朝上望:“1、2、3、4、5、6、7……到底会在哪一层呢?”
    塔伦犹豫了一瞬:“顶层。”
    “嗯?”
    “姜妍和洛晚有感知能力,她们会本能地躲避鬼魂,而顶层就是最安全的。”他笃定道:“假设俞朗恰巧和某一位同行,一定也会跟着去顶层。”
    莫梨双眼一亮,甜美地翘起嘴角:“谢谢你,我这就去看看!”
    目送她跑上楼梯、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塔伦徐徐地吐出一口气。他扯着林肆来到黄泉之门前:“我们也快出去吧!”
    “洛晚真的会去顶层吗?”
    “嗯,八成会。”
    林肆顿住脚步:“那你自己离开吧,我要去找她。”
    “可你只会成为她的累赘。”塔伦毫不留情道:“除了感知鬼魂外,灵媒还会获得一种天然的能力,如果洛晚依然活着,那么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就算你找到她能怎么样?遇到危险的话,你可以帮她抵御鬼魂吗?你有洛晚聪明吗?除了白白送死外,你还能给她带去什么?”
    “我……”
    林肆恼恨地攥紧双手,但却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微弱的夜光从天窗漏入,他站在空旷的大厅间,失落地垂着头,沮丧得宛如被世界抛弃。
    ——这还是个孩子呢。
    塔伦在心中暗叹一声,表情逐渐变得柔软。他放缓语气,温和地诱哄:“洛晚迟早会进入黄泉,你们终会有相见之日。我看你的身体素质很不错,可惜没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打架时也毫无章法。我可以教你一些格斗术,还能让夏尔来教你聪明人的思考方式,怎么样?未来见到洛晚时,她看到脱胎换骨的你,绝对会大吃一惊。”
    尽管知道这些全是空头支票,可林肆还是心动了。他迟疑地抬起头:“……真的吗?”
    “骗你对我没好处。”塔伦疾声催促:“快点儿,再被克隆博缠上就走不掉了。”
    林肆纠结地抿紧唇瓣,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抬步走到黄泉之门前。
    塔伦此时已经进入了黄泉,大厅中只剩下他一个。林肆压下彷徨与犹豫,他伸手推开面前的巨门,黄泉之门立即无声地开启——
    难言的冷意迅速席卷周身,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林肆紧张地屏住呼吸,在跨过大门前,他顿住脚步,忍不住回头望向顶层。
    那里接近星空,夜光从天窗倾泻而入,一眼望去静谧安宁。
    洛晚就在那里。
    她一定正躲在某个地方,想办法离开这个该死的空间,为了生存而努力。
    所以,他也不该胆怯。
    他要活下去,他要向塔伦学习格斗术、向夏尔学习为人处世,他必须学习能够学到的一切,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因为,终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