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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请君入瓮
    第十五章请君入瓮
    戚子涧转身面向河面,刀尖朝下,缓缓插入泥土里。
    它在下沉。戚子涧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面,往河床底下沉。它在虚弱期。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它现在是最弱的时候。如果等它缓过来,它还是会跟上来。它没有走,它只是藏起来了。
    宁如撑着膝盖站起来,衣袍还在滴水,他拧了一把袖口,水顺着指缝流进土里。所以你想趁现在下去。你要我们主动进它的地盘。
    不是进它的地盘。戚子涧纠正,是在它合围之前,找到它的核心,杀掉它。核心一死,这些影子就是一群没头的鱼,散了就散了。
    你疯了。宁如的语气不是质疑,是陈述。
    也许。戚子涧没反驳,甚至没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缓缓收紧的影子上,留在这里等它缓过来,是等死。往北走是它铺的路,往南是它清过的区域,哪儿都是它的局。唯一不在局里的地方,是它的老巢。
    卫鸣没说话。他蹲在南宫曦身边,手指搭在少年腕脉上,眉头锁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片刻后他站起来,声音不重:火息彻底断了。他现在暂时安全,但下一次发作什么时候来,我说不准。
    那就趁现在下去。戚子涧的语气没有起伏,陈述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火息断了,它失去了定位我们的唯一手段。它现在和他一样虚弱。
    戚子涧看着众人,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漠,它围了我们三天,你们不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吗?他说完,没有回头。跟不跟,你们自己选。
    沉默很短。短到只有三息。
    宁如没有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白玥。白玥正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宁如没出声,只是把手从他袖口里抽出来,改为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热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白玥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我跟。白玥说。
    宁如收回目光,站到他身侧,肩膀挨着肩膀。两人什么都没说,但站在一起的姿态本身就是答案。
    我也跟。卫鸣站起来,声音不重,但很稳。
    宁如看了他一眼: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把南宫曦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很轻,留在这里是十成十的死,冲下去最多七成。七成,够了。
    *********
    五个人站在河岸边。
    河面下的影子已经近到能看清轮廓了,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身体像是由水和火凝聚而成,半透明,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血管,又像岩浆。没有眼睛,没有嘴,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目光都要强烈。
    戚子涧长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上的雷纹重新亮起,在暗沉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四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泥泞里,朝他这边聚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算不上笑。
    然后他跳了下去。
    水很冷。冷到人瞬间失去了所有感官,只剩下一个念头——往下。
    河底比想象中更暗。宁如握着白玥的手,两人一起沉入水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是要把人碾碎。白玥感觉自己的经脉在水压下开始发紧,灵力勉强撑着护壁,可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温热顺着交握的手传进经脉——宁如的纯阳灵力从掌心渡过来,像一根火绳,把他快要冻僵的灵力重新点燃了。白玥反握住他,两人十指相扣,一起往下沉。
    戚子涧悬浮在水中,长刀横在身前,刀身亮着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他自己的灵力在照路。他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团黑色的火焰,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在潜水,更像是在水底行走。
    前方,戚子涧的刀光亮了一下。他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河底最深处,有一团光。不是灵力的光,是火。暗红色的、跳动的、活着的火。它悬浮在河床上方,像一颗心脏,每跳一下,整条河都跟着震一下。那就是火息的核心。
    戚子涧回过头,在水中做了个口型。白玥看清了:动手。
    戚子涧动了,他在水中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那团暗红色的火光。
    长刀在水中划出一道白痕,刀锋上凝着的灵力把周围的水逼开三尺,形成一条短暂的真空带。他一刀劈下去,刀锋砍在火光上,没有声音——水底传音被压力吞没了。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刀的效果:火光被劈成两半,裂口里涌出大量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熔岩,在水中迅速扩散。
    可它没有死。裂口里的火光只是暗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聚拢,比之前更亮、更烫。被劈散的暗红液体没有消散,反而在水中凝成了一个个小型的光点,像种子一样四处飘散。
    戚子涧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在水中转身,朝众人做了个手势:散开。别让那些光点沾身。话音未落,那些光点已经动了。它们不是飘,是冲。每一个光点都锁定了一个人,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水中——更像是在空气中飞。
    白玥看见一个光点直直朝自己面门冲过来,下意识抬手去挡,指尖凝出一层玄阴真元。光点撞上真元护壁,炸开了。冲击力不大,但那股热度透过护壁钻进经脉,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去。白玥闷哼一声,整个人在水中退了两步,宁如立刻从侧面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拉回来。
    别硬接。宁如的声音在水中变得沉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用风灵力卸力,别用真元硬扛。
    白玥点头,调整呼吸,重新凝起风系灵力护在身前。第二个光点撞上来时,风灵力像一层软甲,把热度裹住、偏转、卸掉,光点擦着他肩膀滑过去,没造成伤害。
    另一边,卫鸣背着南宫曦,单手结印,一层金色护壁把两人罩在里面。光点撞上去,被弹开了,但护壁也在迅速变薄——他在分神保护南宫曦,没法全力应对。
    戚子涧已经砍散了七八个光点,可每砍散一个,就有两个新的从核心里蹦出来。越打越多,无穷无尽。
    他停下来,在水中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白玥和宁如。两人并肩站在水中,宁如的左手扣着白玥的右手腕,两人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交融——玄阴真元和纯阳灵力像两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一阴一阳,一冷一热,在两人交握的手腕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在转。每转一圈,周围的水就被推开一层,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空腔。
    那些冲过来的光点一靠近空腔边缘,就被漩涡的引力拽进去,然后被阴阳二气同时绞杀,连渣都不剩。
    戚子涧看了三秒。他认出了那个漩涡是什么。
    是双修。
    不是普通的双修,是经过三个大周天淬炼之后、两人经脉已经彻底贯通的那种双修。灵力在两人体内自由流转,不需要刻意引导,一个念头就能同步。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拿命换的。
    他昨晚守了一夜,听了一夜——不,他什么都没听到,他只是看着灵光忽明忽暗,感觉着地面一下一下地颤,把所有画面在脑子里拼了一整夜。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结果。两个人站在一起,灵力交融,天衣无缝。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
    戚子涧握刀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转回头,继续砍。
    玥玥。宁如的声音从水中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核心在再生,砍不完。得找到它的根。
    白玥也看出来了。每砍散一波,核心就重新聚拢,而且比之前更亮。这是消耗,他们的灵力在一点一点被磨掉,而核心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变强。
    根在下面。白玥闭上眼,内视自身经脉。
    双修之后,他的感知力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玄阴真元在经脉中流转时,他能清楚感觉到水底深处有一股更强的热源,不是眼前这个核心,是更下面的东西。
    下面还有一个。他睁开眼,看向宁如,这个是假的,是它放出来的诱饵。真正的核心在更深处。
    宁如立刻明白了:它在用这个核心消耗我们,等我们灵力耗尽,再让下面那个动手。
    对。白玥握紧他的手,所以我们不能在这里耗。得直接冲下去,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把下面那个杀了。
    宁如看着他,没说话。水底很暗,可他看得清白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和昨天在石屋里说要么让我替你分担,要么我直接强行将妖火从你体内吸回时一模一样。
    宁如笑了一下。很轻,在水中看不出表情,但白玥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变了——更烫了。
    冲吧。宁如说。
    两人同时动了。宁如的风系灵力在身前撕开一条水路,白玥的玄阴真元在身后形成推进力,两人一前一后,像一支双箭头的箭,直直往河底最深处扎去。
    戚子涧看见他们往下冲,刀顿了一下。
    回来!他在水中吼了一声,声音被水压吞掉了大半,但宁如听到了。
    宁如没回头。白玥也没回头。两人十指相扣,一起往下沉。
    越往下,水压越大,温度越高。
    白玥感觉自己的经脉在水压下开始发紧,金丹中期的灵力勉强撑着护壁,可已经快到极限了。宁如的风系灵力也在急速消耗,撕开水路的速度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白玥感觉到宁如的手在发抖。
    宁如右臂里的经脉虽然被双修时炼化了残火,但那条经脉本就受损严重,经不起这种强度的水压。他在硬撑。
    白玥没说话,只是把两人交握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运转玄阴真元,顺着两人相连的经脉渡入宁如体内。用的是最温和的、带着双修后残留的元阳之气的那种真元。它流过宁如的经脉时,像一只温热的手在抚平每一处暗伤。
    宁如的手不抖了。他低头看了白玥一眼。水底太暗,看不清表情,但白玥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又像一个吻。
    两人继续往下。
    河底最深处。
    他们看到的是一只眼睛。
    巨大的、竖瞳的、暗红色的眼睛。
    它嵌在河床的岩石里,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周围的岩石被烧成了玻璃状的结晶,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那只眼睛是闭着的。但它在动。眼皮在颤,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随时会醒。
    白玥的血一下子凉了。
    它在睡觉。他的声音在水中发颤,它一直在睡觉……南宫曦的火息不是在给它送信,是在——叫它起床。
    宁如的脸也变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南宫曦体内的火息不是信号,是闹钟。每一缕火息传出去,都是在告诉河底这个东西:该醒了。而他们一路往北走,其实是在把这个闹钟送到它嘴边。
    请君入瓮。瓮不是北方。是河底。
    走!宁如拉着白玥就要往上冲。可已经晚了。
    那只眼睛睁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那条竖瞳缓缓张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暗红色。然后整条河都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翻了个身,把整条河的水都掀了起来。
    白玥和宁如被冲击波撞得往后飞了十几丈,宁如死死扣着白玥的手腕,没让他脱手,但两人的灵力护壁全碎了,水压直接压上来。
    白玥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经脉在裂,金丹在震。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玄阴真元凝在两人周围,撑起一层薄得像纸的护壁。
    宁如也在撑。他的风系灵力已经快耗尽了,可还是把最后一点灵力渡进了护壁里。两人的灵力在护壁里交汇,又形成了那个漩涡——可这一次,漩涡转得很慢,像是快熄的火。
    撑住。宁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白玥没说话。他把脸埋在宁如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在他耳廓上,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上面,戚子涧也感觉到了那股震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底深处,看见了那只睁开的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朝河底冲了下去。
    卫鸣在后面喊他:戚子涧!你疯了!
    戚子涧没回头。
    他在水中加速,灵力全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扎向那只眼睛。
    他不是去救人的。
    他是去杀那只眼睛的。
    一个人。一把刀。
    卫鸣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南宫曦拉紧了,也冲了下去。
    戚子涧到了。
    他落在白玥和宁如身前,长刀出鞘,刀锋对准那只眼睛。
    让开。他说。
    只有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
    宁如拉着白玥往后退了一步。
    戚子涧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灵力灌进长刀。
    刀身亮了,不是白光,是血红——他在燃烧自己的精血。
    这一刀下去,他不死也废。
    白玥看懂了,瞳孔骤缩:戚子涧!你——
    戚子涧没理他。
    他看了白玥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愤怒、不甘、酸涩、还有一种白玥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一刀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