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办法
闻听雷将军快人快语,敖东平端坐在宽大的梨木椅子中,翻了翻眼皮。
这雷穿云到底是个武夫,性子还是急躁了些,行事未免有些不够缜密。
虽然我将杨成户派去找你,说明在这件事上,我对他是有基本信任的。
但是你一进来,便如此直接将事情挑明了说,丝毫不避讳那螃蟹还在场。
这一来,咱俩这点密谋之事,可就真的要让他这大螃蟹也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再多计较也无益。
反正当日在那妖洞宝库之中,就曾给这螃蟹分过赃物。
后来这小子又因直视殿下险些闯下大祸,也是自己用龟壳给他遮挡过去的。
怎么说这螃蟹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他知道便知道吧。
敖东平定了定神,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崔九阳,让他在门内靠墙站好,顺便留意听着点门外的动静,以防有人靠近。
然后他才转回身来,重新看着雷穿云点了点头。
道理,他在信中已经说得很透彻了。
如今他跟雷穿云确实是一张网里的鱼。
而雷穿云能如此冒险,隐藏形迹潜入海天柱来与他商量对策,说明信上所说的事情,这条电鳗是完全理解了。
他指指书桌前的一张空椅子,示意让雷将军在他对面坐下。
桌面上早已泡好了一壶热气腾腾的仙茗,敖东平提起茶壶,给雷将军面前的空杯里斟满了茶水,这才悠悠开口说道:
“雷将军,殿下若真如我所猜想的那般存了开战的心思,那能改变殿下想法的事情,恐怕不多。”
雷将军深以为然点点头说道:
“殿下虽然平日里看似行事莽撞,不拘小节,但实际上心中自有丘壑,极有主意。开战这种大事,若是他心思已定,恐怕很难被我们三言两语便轻易改变。”
敖东平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桌面上。
他这书桌上,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旁边还堆着几摞厚厚的文书卷宗,一看便是个读书人整日伏案的地方。
然而桌上那么多东西,他却只是久久地盯着桌子的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方海蓝玉的镇纸。
这方镇纸体积不大,约莫手掌大小,但是质地温润通透,上面还精巧雕刻着如云朵一般的龟壳纹路。
海蓝玉这种东西极为罕见,需要吸纳万年水之精华,凝结成形,方能诞生。
将其置于身边,日夜与之接触,可以潜移默化提升水系功法的运转顺畅程度,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他桌上的这块海蓝玉镇纸,还是当年他那贵为龙宫丞相的祖上流传下来的物件。
不然以他如今的官职,是万万不可能用得上海蓝玉这等珍品的。
顺着敖东平的目光,雷将军也将视线落在了那块海蓝玉的镇纸上。
他是个行伍粗人,又出身低微,见识有限。
虽然能识别出那海蓝玉的镇纸必然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宝贝,但具体好在哪里,有什么妙用,却是说不上来。
就在他满心疑惑,不明白敖大人为何突然盯着这块镇纸看的时候,那边敖东平突然长叹了一声,缓缓说道:
“能真正阻止殿下开战的,放眼整个东海,自然只有龙宫,只有龙王陛下。”
他这话声音不高,抬起头便看到雷将军脸上那一脸的呆滞和满眼的疑惑,显然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而雷将军等了半天,见敖东平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忍不住开口疑问道:
“敖大人说的确实在理,整个东海,也只有龙宫能让殿下心生忌惮。
“但是……难道我们要去龙宫,向龙王禀报殿下想要向自己的血肉兄弟开战的消息吗?
“这……这不是陷殿下于不义,也是陷我等于不忠吗?”
敖东平闻言,又无奈长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个行军布阵的将军,勇猛有余,虽然脑子不算笨,但若是论起这些宫廷之间的权谋算计之事,还是显得有些理不清头绪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我们身为殿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不能做不忠不义的事情。信里面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们要做的,是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来巧妙地打消殿下开战的念头。”
雷将军点点头,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追问道:
“那……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办呢?还请大人明示!”
敖东平却再次摇了摇头:
“具体的法子,我暂时还没有完全想好。
“但这件事情,肯定要落在我先前说的那句话上。
“能阻止殿下的只有龙宫!
“所以,我们不必去想该如何劝说殿下,而是要想办法,怎么样才能借龙宫的名义,或者说,借陛下的势,让殿下自己主动放弃开战的念头。”
说完这话,他和雷将军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两个人,在海天柱里一个是殿下面前红人,运筹帷幄的军师。
另外一个是刚刚得到殿下青睐,勇猛善战的得力部将。
说起来也都算得上是个人物。
可是一旦将目光投向茫茫东海,投向那高高在上的龙宫,他们两个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两人话语之间轻松谈论起老龙王,谈论起龙宫。
实际上也只有敖东平因祖上余荫,有幸进过龙宫,远远见过龙王一面。
而雷将军甚至连龙宫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所以让他们两个人想出一个能够巧妙利用龙宫,来劝谏敖瀚的办法,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好半天,雷将军实在想不出头绪有些气馁,挠了挠脑袋随口说道:
“我听说过去龙王陛下有巡狩东海的惯例,也不知如今老龙王陛下这身体情况,还会再巡狩东海吗?若是在巡狩路上,能在我们海天柱停留,那殿下碍于龙王陛下面子,自然短时间内不会开战了。”
敖东平闻言摆了摆手:“且不说龙王陛下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支不支持巡狩之事。
“单就说那巡狩,起码要七十年才能有一次。
“等到下一次巡狩,只怕咱们两个早已经在海眼里为殿下尽忠喽。”
雷将军道:“那可怎么办才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殿下走那步险棋吗?”
敖东平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抬头看向对面墙上的水墨画,便扫到了此刻正站在门口的崔九阳。
两位大人在此密谈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书吏,自然是不能偷听的。
就算刚才敖大人与雷将军的话没有避讳他,他也得装作没听到才行。
所以崔九阳一直面朝门板,挺直了腰板,做出全神贯注在倾听门外风吹草动的样子,神情认真。
敖东平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故意板起脸,笑骂了一句:“成户,你这螃蟹平日里最是机灵,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今日听见这等麻烦事,便装聋作哑起来,连脸都不敢转过来了?
“别装傻充愣了,这等军国大事,虽然你还不能参与,但出出主意,提供一些思路总是可以的。
“将来你也要做雷将军帐中军师参谋,现在过来多说句话,我和雷将军难道还能斥责你不成?”
本来崔九阳站在门口的位置,正好是位于雷将军的身后。
听见敖东平这么说,雷将军也立刻转过身来,看着崔九阳,也开口说道:
“对呀,杨成户,你这螃蟹肯定比我老雷念书念得多,懂得道理也多。
“都说螃蟹看着愣头愣脑,但实际上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弯弯绕最多。
“快过来给我们出出主意,没准你小子还真能想出个好办法来!”
崔九阳见他们二人都这么说了,自然不能再继续装作没听懂。
反正这两人刚才的谈话也没刻意避着他,他已经听了个大概。
于是他便顺从地走到书桌旁,微微低着头,摆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这两位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尿急乱找墙了。
不过刚才雷将军提到的龙王巡狩之事,倒是触动了他的一些想法。
他沉吟片刻,便随口说道:“大人,将军,属下说几句浅见。
“既然青山不就我,我们何不去就青山呢?
“老龙王陛下巡狩之事,显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肯定是等不及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想个由头,让殿下去龙宫觐见龙王陛下呢?
“见了龙王陛下之后,我们绝口不提横波军阵之事,也不提任何龙子间的龌龊,只将那妖洞中的宝库之事捅上去。
“龙王陛下就算再疼爱龙子,也不可能大方到龙宫宝库中的珍藏被人如此大规模偷走,还能不闻不问吧?
“属下听说,当年敖阙殿下就是因为偷了龙宫宝库中的重宝,后来事情败露,才受了天罚,被镇压入海眼的。
“咱们拿着财宝捅给龙王陛下,龙王陛下为了维护龙宫的威严和宝库的安全,必然会彻查那个染指宝库的龙子。
“到时候,有龙王陛下出手干预,殿下不就自然而然打消开战的念头了吗?”
崔九阳的话音一落地,雷将军还在那里消化这番话的意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敖东平的眼睛却陡然亮了起来!
他兴奋地看着崔九阳,伸出龟爪子连连点指道:
“好你个杨成户!你这螃蟹,刚才还在门旁边假装没听到,结果这肚子里的想法早就有了!”
说完这句,他又立刻闭上了嘴,眨巴眨巴眼睛,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下崔九阳所说主意,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甚至可以说是绝妙!
他干脆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重重拍了拍崔九阳的肩膀。
这时候,雷将军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刚才这螃蟹所说的事情,确实可以照办!
这是一个借刀杀人,不对,是借王压子的好计策!
只是……随后他又皱起了眉头,提出了一个疑问:
“此计甚妙!只是……那我们该用什么样的由头,才能让殿下去龙宫呢?”
敖东平一边嘟囔着,一边理清思路:“我们要想办法让殿下去,而且理由必须是冠冕堂皇的,绝不能是去告状。
“这件事,其实与我们之前担心如何向殿下汇报妖洞之事是一个道理。
“若让殿下去龙宫,直接当面向老龙王陛下捅穿此事,便相当于让殿下在老龙王面前搬弄是非。
“到时候,老龙王陛下虽然会严查染指宝库的龙子到底是谁。
“但同时对殿下的印象也一定会大打折扣,认为堂堂一个龙子,却行此妇人嚼舌根之事,这对殿下极为不利。”
说到这里,刚刚还因为想出计策而兴奋不已的敖东平和雷将军,再次为难起来。
敖瀚殿下当初成年之后,受了老龙王的册封才离开龙宫,来到这海天柱开辟自己的封地,相当于独当一面的封疆诸侯。
按照龙宫的规矩,若无非常特殊且必要的理由,不可以轻易返回龙宫。
所以让殿下去龙宫之中禀明那妖洞宝库之事,还必须要有一个最合适最正常的理由。
崔九阳在一旁略一思索,再次接过话头说道:
“大人,将军,儿子看望老子,这难道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人伦之情吗?还需要找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成户啊,你毕竟还是经历的太少,有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凡间有句话说得好:自古天家无亲情。
“那些人间的帝王,不过是管着一些土包水泊,尚且能为了权力闹出无数人伦惨剧。
“而龙宫掌管着整个四海之水,所以儿子看望老子,很多时候便不再是一个合适的理由了。”
他说这话,本来也存着教导一下这只螃蟹的意思。
可是说完之后,他自己却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似的,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随后他脸上迸发出狂喜之色,一拍桌子,兴奋说道:
“我想到了!我想到最合适的由头了!”
雷将军和崔九阳看着这兴奋的老海龟。
敖东平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缓缓说道:
“儿子看望老子,既然不是最合适的由头,那儿子看望他老娘,总该是个天经地义的由头了吧!
他掰着龟爪,仔细算了算时日,然后肯定地说道:“殿下的亲生母亲,乃是老龙王陛下的三王妃。
“如今算来,再过不久,正好是三王妃的七千岁大寿!
“让殿下带着从妖洞之中缴获的这批宝贝,前往龙宫,献给三王妃,就说是给母亲贺寿的寿礼!
“虽然老龙王陛下如今寿元将尽,性情也越发古怪难测,但是与诸位王妃做了几千年的夫妻,那点情分总还是在的。
“殿下乃是三王妃的亲生儿子,为母亲的大寿献上一份厚礼,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批财宝如此珍稀,价值如此之高,作为给三王妃的寿礼,既显得有孝心,也足够分量!
“到时候,龙宫中负责接收寿礼的诸位管家在点收这批财宝的时候,以他们的眼力,自然能察觉出其中不少东西都是龙宫宝库中的物品。
“到时候他们必然会将此事禀告给陛下。
“如此一来,陛下便能顺理成章地察觉到龙宫宝库失窃之事了!
“就算到时候龙王陛下询问起这批财宝的来历,殿下也只需实话实说,就说那些财宝乃是讨伐妖洞时所获的战利品。
“这样一来,既全了孝心,又巧妙将宝库失窃之事捅了上去,还消除了在龙王陛下面前搬弄是非的嫌疑!
“而由此一事,殿下也能借老龙王陛下之手,对那幕后染指宝库的龙子形成有效反击。
“如此,殿下也就没有必要再冒险自己开战了!
“我们两个,自然也就不用去担任那先锋官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这平日里一向稳重自持的老海龟也有些失态,先锋官那三个字几乎是压低了声音吼出来的。
听完敖东平这一番计划,雷将军也是茅塞顿开,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当即便站起身来,迫不及待说道:
“此计甚妙!敖大人果然智计无双!那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就快去殿下府中,将我们刚想到的这个主意禀报给殿下吧!”
敖东平脸色一正,伸出手来一把拉住了雷将军,语气严肃说道:
“不可!我们两个肯定不能一起去,必然会引起殿下的怀疑,认为我们两个私下串联,那样反而会弄巧成拙!
“你且先委屈一下,再化成那泥鳅模样,让成户将你送回营中。
“我待在这里,再仔细斟酌一下,该如何向殿下禀报此事。
“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既让殿下听了我的计策,心甘情愿去龙宫献礼,又不会让殿下察觉到我已经猜到了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事情便大体是这么个事情,只是如何将这事情办妥,还需要谋而后动。
“你快快走吧,别在这个时候让人知道你我二人私下结交,不然到时候在殿下那里,我们两个也难交代。”
雷将军当即便拱拱手朝敖东平告辞,随后又一阵电光化作泥鳅模样,窜进了崔九阳怀里。
崔九阳向敖东平作别,径直出了军师府前往军营。
独留下敖东平一个人在书房中,拿了一张白纸,用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勾勒出了他们这个计划的前后对策,一边写一边改,一直改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