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看剑
崔九阳看见那天幕的刹那,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胃里酸水翻涌,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那股源自魂魄深处的厌恶与愤怒,让他浑身颤抖。
“必须毁了它!”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尽一切办法,将这天幕撕得粉碎,连幕后之人也要揪出来,打得魂飞魄散、肝肠寸断!
可他一时又想不出这黑糊糊的天幕究竟是何物。
从齐道山望去,那天幕实在太远,像一把倒扣的巨大黑伞,将南边群山严严实实罩在下面,透着说不出的邪恶。
崔九阳强迫自己深呼吸,回想着太爷有没有写过那天幕的根脚。
天下见闻中却是没有。
直到再次感应了一下那充满疯狂与污秽的气息,他才想起来,至八极里有!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至八极者,御宇宙也。”
那是至八极的开篇,是以无所不包。
崔九阳其实早就读过关于修罗鬼狱的记载,只是方才被天幕的邪恶气息冲击得心神大乱,一时没能想起。
修罗,这词儿是佛家的,却不止佛门独有。
提及此名,便似有无形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杀伐、狠厉与疯狂的气息。
这种“神魔”由来已久,仿佛是天地自然孕育而生,属于万物生灵中的一个异类。
只因神通广大,心性却又极端残忍,是以三界不容。
后来三界合力,将其驱逐于三界之外,严禁降临人间。
这些嗜杀的神魔便在虚空之中相互征战,用彼此的血与尸身,在无尽虚空中慢慢堆垒出一界。
谓之,修罗鬼狱。
……
此时,崔九阳口中喃喃着“修罗鬼狱”四个字,心神剧震之下,险些被道尊的黑白云团击中。
他猛然回神,挥起三尺七,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赤红弧线,堪堪将黑白二气逼退。
他衣袂被气劲撩起,猎猎作响,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不再恋战,转身便往儒圣头顶跑,那里是最高处,能将天幕全貌看得一清二楚。
他必须弄清楚,这天幕是有些修罗要降临,还是整个修罗鬼狱打算冲破三界限制。
若是后者……
管他老天爷的任务是什么,他打算掉头就跑!
开什么玩笑?
修罗鬼狱里怕是有亿万修罗神魔,以那些家伙的战斗力,若真铁了心要突入三界,非得各路神明齐聚,才能勉强抗衡。
儒圣已被“静”字封印,纹丝不动,像尊死物。
崔九阳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身形如电。
脚下的石面冰冷,儒圣石身的纹路在脚下飞速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足尖在高山冠上一点,身形拔高丈许,稳稳立于冠顶最高处,衣袍被山风鼓荡,宛如猎猎旗帜。
崔九阳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盯着远方那倒扣在大地上的漆黑天幕。
好半晌,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吐出一口浊气:“还好……还好,看来只是有修罗要降临,不是整个修罗鬼狱要闯进来。”
话音刚落,他瞳孔骤缩,猛地站直身体。
今天早上,神道天教主带着长老们下了山!
还有天南公告上那些为神迹而来的信徒……
以及一车车运到神道天的阵法材料……
所有线索瞬间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这群畜生!”
崔九阳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那是十万条人命!就这么骗来做修罗种子?!”
他正思索着如何阻止修罗降世,突然,一阵灵力波动吸引了他的神念。
他猛地转头,道尊石像的头顶云雾缭绕,神道天教主披着黑袍的黑影,静静立在那里,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教主甫一现身,甚至没等崔九阳开口,便先转过来冷笑道:“呵,崔成寿跟你接连出现天南,我便知道你们对神道天有所怀疑。
“不过为了行事隐秘,我没点破,想着瞒过去便好,你们未必能发现我的手脚。
“没想到啊没想到,崔成寿没给我捣乱,倒是你这小辈,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崔九阳面色一寒,骂道:“呵,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在这跟我装大辈,一会儿我打你的时候你可别哭!以你今日所作所为,难道不怕天劫临头,魂飞魄散吗?”
那教主发出一阵怪异难听的笑声,像是破锣在摩擦:“嘿嘿嘿……崔九阳,你怕天劫,所以拿着那张草纸天命,到天南来做天庭的走狗。
“崔成寿更可笑,连狗都不敢当,自己跑去南海填坑。
“拿天劫吓我,你当人人都怕那天庭吗?”
崔九阳眼神一凝,这教主知道得太多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冷声问,心中有些惊讶。
这些话,绝不是一个歪门邪道的教主能说出来的。
而且他能毫不犹豫葬送十万核心信徒,说明连神道天这份基业,他都毫不在乎。
以神道天百万信徒,再加上其组织敛财能力,只要振臂一呼,裂土封王都有可能。
可他却说弃就弃……
自教主出现后,道尊与佛陀的攻击便停止了。
两人一个在儒圣头顶,一个在道尊头顶,遥遥相对。
山风飒飒吹过,衣袍翻飞,两人都在琢磨对方,也都在试探对方。
崔九阳将三尺七随手背在身后,指尖在剑柄上轻敲,淡淡问道:“鬼血修罗桀骜不驯,从不听人驱使。你就算将十万修罗全召到人间,又能如何?不过是放一群疯狗出来乱咬罢了,有什么用?”
那教主发出一阵桀桀怪笑,声音刺耳:“你不能驱使,不代表我不能。怎么,你们崔家的功法,没教你如何让修罗跪地效忠吗?”
崔九阳听见他那玻璃磨裤裆一样的声音便头疼,忍不住挠了挠头:“别他妈吹牛逼了!但凡修罗有可能听指挥,也不会被赶出三界!老天爷都办不到的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教主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戏谑:“非也非也。哪里有什么老天爷?不过是一帮天生神灵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罢了。他们办不到的事多了,而恰好……”
他顿了顿:“我有办法解决修罗不听指挥的问题~”
崔九阳心思急转,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大殿中的圣女!
圣人之心和圣女!
圣女那天赋神通!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教主看见他的神色剧变,哈哈一笑,声音里满是得意,“已经猜到了?那么现在,你怕了吗?”
“怕你姥姥个腿!”
崔九阳暴喝一声,执剑的手猛地抬起。
嗡——
三尺七飞旋而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红芒,带着锐啸直奔教主,剑风掠过之处,山风都似被劈开!
神道天教主却依旧云淡风轻,哪怕剑光如电,他也丝毫不慌。
圣人之心的阵法本就由他操控。
先前崔九阳与三圣石像大战,他早已摸清了崔九阳的修为与神通层次。
这崔家小辈手中的剑确实杀气无匹,可限于修为,飞剑最远不过十丈。
再想飞远,就得将神魂附在剑上,而面对自己,他不信这小辈敢魂魄离体。
教主猜得没错,崔九阳能清晰感觉到,教主的修为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层次。
这种情况下魂魄离体,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他与三圣石像缠斗一早晨,被压着打也忍住了,始终藏着一手,就是为了此刻!
三尺七飞出的刹那,崔九阳双手空空,却骤然结了一个上元手印。
他一手按在丹田之上,一手托于丹田之下,指尖灵光流转,口中轻喝:“水中渊,炼化!”
关外之时,胡十七引爆灵脉失败,狂暴的灵气却灌了崔九阳满满一丹田。
那次拯救半个人间的机缘,本该让他修为突破六极。
奈何当时手中只有鹤羽一件灵宝,只得停在五极巅峰。
自拿到太爷给的水中渊,他早就可以随时进入六极,却一直故意将炼化卡在最后一成。
于是这法宝,始终没能在丹田中真正镇压灵力。
他等的,就是现在!
崔九阳丹田之内,那枚沉寂的水中渊突然爆发出万丈光华。
水晶宫的冰蓝光芒瞬间将整个丹田染透,飞檐挂角处,寒骊王龙鳞所化的龙形雕像纷纷活了过来,绕着水晶宫飞腾翻滚,发出长啸龙吟。
丹田中如渊如海的灵力瞬间沸腾,疯狂涌入水中渊。
水晶宫剧烈吞吐,将封存在丹田的灵脉灵力炼化为一条奔腾大河,自宫下流出,沿着经脉游走全身。
下一息——
轰隆!!!
崔九阳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升,如火山喷发!
立于儒圣冠顶的身影,瞬间引动天地感应。
齐道山巅风起云涌,四方云气如潮水般汇聚,隐隐有电光轰鸣从云层深处传来,雷声滚滚,宛如天帝车架碾压而过!
五极巅峰的桎梏,应声而破!
崔九阳此刻晋升六极!
丹田之内,宽阔无边,原先五极巅峰的灵力,如今看来不过沧海一粟。
崔九阳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神光湛然,重观天地,只觉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原来这就是六极……早知道如此痛快,真不该藏着掖着。”
而那直指教主面门的三尺七,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本就迅疾如电的飞剑,干脆化作一道一闪而逝的流光!
下一瞬,剑尖已抵在教主眉心前三寸!
说来慢,实则不过瞬息之间。
教主先前还在心底嘲笑:离身十丈的飞剑,算什么飞剑?凡间杂耍艺人用白绫系剑,也能飞出十丈,剑光潋滟,倒比这好看。
可此刻……
“不好!”
他脸色剧变,渊中雾下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剑尖距离他的眉心只余半寸!
“嗤!”
教主怪叫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五步,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三尺七直接穿透虚影,带起一缕黑气。
崔九阳吹了声口哨。
唰!
三尺七瞬间折返,回到他手中,剑身红光大盛,映得他双目一片赤红。
他低头瞥了一眼剑刃,在赤红光芒下,赫然有一抹极淡的血迹。
感应着血迹中的气息,崔九阳眉头紧皱,语气带着一丝讶异:“你竟然是条龙?”
道尊头顶,教主站稳身形,脸色铁青。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头顶那层渊中雾的瞬间,嗤啦一声!
一道剑痕突兀浮现,渊中雾裂开一道口子,一截断裂的龙角掉出来,正落在他手中,断口处鲜血淋漓。
或许是身份已暴露,无需再遮掩,教主一把扯下头上的渊中雾,随手丢开。
价值连城的宝物,就这么随风飘远,他看都没看一眼。
齐道山巅依旧云雾缭绕,天光晦暗。
崔九阳定睛看去,道尊头顶,赫然站着一个龙头人身的怪物。
他青黑色的鳞片覆盖全身,龙角鹿角般分叉,却有一只被齐根斩断,断口处鲜血顺着额角滑落。
他恶狠狠地盯着崔九阳,缓缓抬起手,将那截断裂的龙角塞进嘴里。
嘎吱……嘎吱。
龙角被嚼得粉碎,他喉咙一动,咽了下去。
崔九阳看得眼皮跳了跳,随即嘿嘿一笑:“敢情是条受过天罚的孽龙,化不成完整人形,怪不得藏头露尾。被天罚过,还敢在这里搅风弄雨,把十万修罗引到人间?胆子不小。”
那孽龙咽下龙角,金色竖瞳死死锁着崔九阳,声音沙哑如磨砂:“天罚?若没有那天罚,我还兴不起反这贼老天的心思!别叫我孽龙!我从来没有过错!我有名字,我叫敖阙!”
崔九阳挑了挑眉,却偏偏不叫他的名字。
龙族,上古大族,存在比天庭还久远。
他们曾是三界主宰,傲气根深蒂固。
也正因如此,龙族向来肆意妄为,不把三界规矩放在眼里。
也不知天庭哪个妙人定下的规矩。
凡触犯天条的龙族,一律剥夺本名,只称“孽龙”。
这刑罚对龙族而言,比扒皮抽筋还难受。
名字于他们而言,与生命同等重要,因为在上古之时,文字刚被创造,还拥有鬼神皆惊的力量,每一条龙的名字都代表着其身为龙的威严与法力。
当年寒骊王被镇压在圆月潭,以他龙王之尊,也只配在石碑上留个“溟”字。
眼前这教主,若他自己不说“敖阙”,恐怕世间早已无人知其真名。
崔九阳向来最懂哪疼扎哪,他唤了一声三尺七,剑尖斜指敖阙,红光亮得快要溢出来,咧嘴一笑:
“孽龙,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