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江纵猛地起身, 蜷缩太久的四肢僵硬,发麻的双腿像过电一般,他一踉跄, 险些摔倒。
好在林疏雪及时扶住。
他额前碎发乱成一团,脸颊还有衣服褶皱压出来的红痕, 眼下是纤长眼睫都遮掩不住的浓重倦色, 凑近看的时候,依稀能从昏黄光线映照看出红血丝。
即使这样他仍不忘调笑。
“这不是……听说有人想我。”
他说话时声音带着点疲惫的哑, 以至于游刃有余的情话少了几分风流, 多了几分情重。
林疏雪心底不知名情绪升腾翻涌,杏眸潋滟, 长久注视着那张满是倦色的脸,垂落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江纵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说话, 略带困惑摸了摸自己的脸骨,挑眉疑惑:“我打个盹的功夫毁容了?”
林疏雪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滞涩:“怎么来了不发个消息?”
江纵轻笑,故意耷拉下眼角拿出黑屏的手机,佯作可怜:“一散会就赶过来的,手机没电了。”
林疏雪很难说清心里的感觉,心脏像被人浸在水里,酸胀微痛,江纵眼眸熟稔的笑意化成小刺, 一下一下扎着涨水的心房。
“敲你家门没人应,阿姨呢?”江纵问。
林疏雪垂眸, 发凉的手拉起江纵裸露在外的手腕,嗓音轻缓。
“妈妈又病倒了,我刚从医院回来。”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戒备了一整日的心防,在说这句话时尽数卸下,轻柔的语气像是在撒娇。
而撒娇的人会得到一个拥抱。
被江纵揽进怀里的那一刻,林疏雪觉得自己是一艘在湖面上起起伏伏的船只,终于找到了她的帆,那些悬浮着、不安定的情绪找到了可供安放的落脚点。
病房内,她和江纵挤在窄小的陪护床上。
江纵垂眸看林疏雪发来的帖子,越往下越看脸色越阴沉。
他眉毛蹙成一团:“不太对。”
林疏雪问:“哪里不太对?”
江纵仔细浏览帖子内容,点开发布媒体的主页。
“这个账号主要做的是财经方面的前沿资讯,不应该关注到学校。”
林疏雪眉心一动。
学了一个学期的专业课,这点潜台词听不懂学费白交了。
新闻媒体是会有指向性的。尤其是当下网络自媒体,平台方有定向推流的说法。
她打开新闻发布方的账号,果然,连着一周发布的内容全都是xx集团、xx公司。
“……有人买通了这个媒体?”她冷声说出猜测。
江纵迟缓点了点头。
谁会买?
林疏雪百思不得其解,明雅君待人和气,唯一能结仇的只有林启轩。
但这人出狱后名声在颐江人尽皆知,难忍受他人的冷眼讥笑,早就去别的城市,无音信很久了。
学校里的其他老师?不应该吧,明雅君一个美术老师,能和谁有纠纷?
正沉思着,病床上传来几声清咳。
林疏雪连忙起身。
明雅君虚弱睁开眼睛,脸色苍白,神情有些不安,似乎想从床上坐起来。
林疏雪走到她床头。明雅君看见熟悉的人,稍稍安心一些。
江纵按下床头铃叫护士。
护士走进,指挥林疏雪去倒水,一边询问着明雅君现在的身体情况,并做记录。
江纵难得清闲,继续开始研究这篇横空出世的新闻。
他选的位置不好,正对着头顶上方的白炽灯,光线映在手机屏幕上,形成一道刺眼的反光。
江纵“啧”了一声,调整手机角度,看清了光线下一行很容易被忽略的文字。
……他眉峰轻动,心下有了猜测。
明雅君清醒的时间很短,约莫半个小时又沉沉睡去。
护士说这是正常情况,叮嘱林疏雪今夜千万不要轻视,一旦有情况立刻按铃。明雅君的病情出现恶化的趋势,很有可能要考虑手术。
大概每个普通人都会天然畏惧“手术”二字,林疏雪眉毛皱成一团,担忧的情绪充斥胸腔。
江纵把她拉到一边,敛下眼眸,让林疏雪给齐颂打电话。
林疏雪虽困惑,但仍是按江纵的话照做。
那边电话被接起。
这个点在齐颂那边是下午,他估计是午休刚醒,说话时还有点困倦的哑:“疏雪,什么事?”
林疏雪开门见山:“给你发了个链接,你看看这个账号和你有没有关系。”
“什么账——”齐颂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随即反应过来,火速改口,“这说的是雅君?”
林疏雪冷声:“你不知道?”
江纵听见这个语气,偏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林疏雪音色偏清冷,说话时像化开的雪水流过山涧,悦耳清澈。哪怕和他生气时,也不过是略沉了沉语调。
这还是江纵第一次听见她用这样的腔调说话。
柳叶般的细眉凛然下压,平直的嘴角下沉,眼瞳半阖,无端给人彻骨的寒意。
……别说,还挺带劲的。
他忍不住挑起眉梢。
齐颂假笑两声:“我怎么会知道,疏雪,我最近一直在忙着开会——”
他那边突然进了杂音,听筒像是被人遮住一会。江纵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不自觉流过嫌恶神情。
齐颂声音又出现:“太忙了,雅君也没和我提。”
林疏雪懒得和他虚与委蛇,直接挂断。
江纵沉声:“他出轨了。”
林疏雪抬眸,眸光错愕:“你怎么知道?”
江纵:“我听见了,他声音断开的那几秒,有女声。”
林疏雪心一沉。她其实也感觉到齐颂话音顿住的那几秒不像是震惊。
更像是心虚。
江纵没再多说,转而在医院长廊,低头拨了个电话。
林疏雪没听清他对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
片刻后,江纵收到了那人回复的消息。
齐颂最近确实在忙公司升职,和另一个人一起争这个ceo的位置。
这个媒体账号是那个人手里的。
……林疏雪怔松。
江纵看完倒是有几分“果然如此”的释然。
那则新闻里,状似无意提到了明雅君新交往的男朋友是xx集团的高管。
林疏雪胸口一阵恶心,联想到刚刚江纵说的齐颂身边有女人的事情,她更是胃里难受。
她冲到垃圾桶边连声干呕,中午聊以充饥的医院陪护餐伴着胃里酸水一起吐了出来。
眼前一片晕眩,身形一晃,被江纵稳稳接住。
林疏雪喝了半杯温水,才勉强压下不适。她缓慢回神,思考起当下。
明雅君现在的身体状况,她显然不可能说出事情的真相。
……但是。林疏雪情不自禁咬住下唇。忧思更甚。
她略显不安抓住江纵的手,男人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林疏雪什么都没说,江纵却从她的小动作里读懂,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许诺。
“我陪你。”
-
林疏雪的三月份是在兵荒马乱中开始的。
明雅君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医院一直离不开人。
一天晚上,林疏雪去药房取药,回到病房后发现,几分钟前还在和她油腔滑调的江纵,脑袋歪倒在墙上,已经睡着了。
顶灯白光照在他五官深邃的清隽脸庞上,淡青色的胡茬倦色浓重。林疏雪不禁心头泛起酸意。
她轻手轻脚拿起江纵的手机,他的一切信息对自己都不设防,林疏雪翻看着最近的消息,发现江纵最近每天都只睡四个多小时。
还要来回高铁在颐江、华安两地跑。
阖眸小憩的男人隐约有了点意识,他缓缓睁开眼睛,嗓音染上些哑:“你回来了?”
他目光落在林疏雪握着的手机上,漫不经心挑起眉梢。
“查岗啊?”
林疏雪没理会他的调笑,眉心紧蹙,嗓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你回去休息吧。”
送走了某个嘴硬、固执要证明自己很精神的男人,病房内恢复安静。林疏雪看着双眼紧闭的明雅君,一股巨大的疲惫自心底升腾。
她清醒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强撑下去了,第二天请了个护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