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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坦白
    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周琤推算时间,那一天程禾就在自己身边。
    母亲没有提起过她来过的事情,事情在他的面前悄无声息,那在程禾那里必然不是一件小事。
    周琤清楚母亲并不疼爱这个“真”妹妹,所以他反倒乱了心神。
    周琤的手指在反复转动手机,手机反复被解锁,亮屏又息屏,他不知道联系是否合适,就像是突然意识到没有打扰的理由。
    周琤需要将所有关于妹妹的担忧放在一边,才能够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他从来没有过需要强制控制思维的时刻,从小到大,他一直很少被感性控制理性。
    关于小禾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搅合,他却还需要将这些思绪单独划分,才能得到片刻休憩。
    周琤闭着眼,疯狂地寻找一个足以让小禾安心的办法。
    没有太阳的冬天,肃杀的冷风和迭浮的厚云让世界是灰色惨白的,当她有了更多时间呆在学校,只做一个学生,独处对她而言就像是一种迟来的惩罚,过去的、现在的,一切驱使她无法遵从本心的一切都让她窒息。
    程禾低头看着抬起的手,她分不清今天是否只是为了多年后能想起而度过的具体一天,她所有的行动,似乎都不是她的意识,做过的事情,走过的路程,就像是被预先设计好的程序一样,对了,她还需要去完成她的毕业论文。
    程禾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已经通过,中介也已经替她提交了留学申请,她只需要静静等待明天开春。
    马上又要到春节了,她今年没有心思在学校待下去。学校也好,T市也罢,在这座城市如今很难让她感到心安。
    下班的时间已经到了,吴雨萱正在考虑今天是否要在公司多待一会。
    放空地思考被脆响的敲门声打断,吴雨萱立刻走回她的办公桌前,随后对着门的方向说:“进来吧。”
    来人是周琤,吴雨萱下意识地靠在椅子上,周琤应该知道她的习惯,她向来不喜欢有人把工作内容拖到下班后汇报,除非十万火急。
    周琤从来不在下班时间进入她的办公室,吴雨萱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周琤打破她的规则。
    吴雨萱看向左手手腕的绿色表盘,看来今天要在公司多待一会儿了。
    周琤轻轻地合上门,走到吴雨萱面前,他问:“您现在忙吗?”
    吴雨萱抬眼说:“不忙,有什么事,你说事吧。”
    “我想占用你的一点私人时间,我该和您聊聊关于程禾的事情了。”
    吴雨萱听见这个名字,立刻双手合十,身子前倾,她紧盯着周琤,她在估量周琤知道的内容。
    “其实从开始您带程禾参加家宴,我就知道程禾的身份,我以为您会告诉大家小禾的身份,但您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直没有和大家说起。”
    “你自己知道的?”吴雨萱缓缓从桌上站起来,随后又示意周琤安静,她走向门的方向,往外看,员工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她转回头,说:“她知道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她不知道。”周琤面对母亲谎话也是手到擒来,他不知道小禾会对母亲说些什么,可他了解小禾,也了解母亲。
    母亲想要隐去事实,小禾厌恶麻烦矛盾,与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禾一定不会主动告诉母亲,他所知道的真相。
    “所以你现在想和我谈什么?想劝我揭露真相?”
    吴雨萱一口气堵在胸口,但她冷静下来了,她重新坐到自己的座椅上,冷漠地盯着周琤:“周琤,你不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吗?”
    “您这样觉得吗?可我不怎么认为,错误就应该及时纠正。”
    “纠正什么,我不欠她什么,周琤,我问你,现在这个家谁做主?”
    周琤没有回答吴雨萱的问题:“您不觉得您对小禾有些残忍吗?”
    “残忍?我不欠她什么,周琤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希望认回这个从来没有和你相处过的妹妹,而赶走另一个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吗?周琤,人是有感情的,你想的太简单。”
    “那您一开始就不该干扰小禾的生活,只要让她静静地留在原本的生活轨迹上,就可以满足您想要隐瞒的想法。”
    要么接纳小禾进入他们的生活,要么狠下心不去打扰她。
    如果母亲能够做出取舍,那么他现在就可以陪在小禾身边,小禾也不会躲着他,将他视作洪水猛兽。
    他可以是小禾的哥哥,也可以是其他任何身份。
    吴雨萱何尝不知道最优解,可是她想要看见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和她隔了万里的距离,却还是来到她身边,可是当冲动过后,她想到她的小瑷,她的小瑷该如何自处。
    她做不到完全放手,尤其是在知道程禾当下的情况后,她想要弥补程禾,又害怕程禾的出现会对现在生活产生打击。
    吴雨萱对揭露真相的预测充满悲观,她笃定她的小瑷会受尽委屈。
    “怎么,你是来谴责我的吗?”
    周琤的话让吴雨萱进入一种应激状态,他已经成为她对立面的敌人。
    “周琤,我才是当家做主的人,我告诉你,首先我不会承认她的身份,其次你最好死了将这件事告诉你姥爷的念头,程禾的去处我已经安排好了,以后我们不会再见到她。”
    吴雨萱笃定的话语让周琤心头一紧,吴雨萱的不可预测性,让他不知道母亲会对小禾做什么,母亲的话在周琤的耳边盘旋,他无法接受不会再见到小禾,他问:“怎么安排的?”
    “你要去找她?”吴雨萱仿佛敏锐地洞察出儿子对程禾的关心,她紧绷的神经开始卸下防备,她淡然地说:“让她好好呆在国外就好,我看着她,才更放心,大家国外国内互不打扰。”
    “小禾同意了?”周琤的心情有点复杂,他没有想过母亲对小禾的存在竟然要“赶尽杀绝”到这种程度,小禾曾答应留在T市,可T市终究不是小禾的家,T市没有小禾的落脚点,所以小禾像木棉一样到处漂浮。
    周琤的提问像一记重重的钟锤砸在了吴雨萱的胸口,她似乎意识到程禾对她的顺从,良久她感叹:“她是个听话的孩子。”
    无需多言,周琤明白一切都是程禾甘愿,程禾甘愿为了母亲抛弃一切,包括他。
    周琤升起浅浅的妒恨,如果是他先找到小禾,是否小禾也会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他远远不需要小禾为他背井离乡,他只有一个景愿。
    吴雨萱就像是笃定了在程禾心中的优先级一般,她不依不饶地刺着周琤的心:“既然她不知道,你就不要告诉她,她不会想要更多人知道,我毕竟是她的母亲,我可以决定她去哪里,你只是一个从未与她朝夕相处的哥哥。”
    “周琤,既然你知道了,我便不再瞒着你,我一个守着秘密也是十分疲惫,等我死了,你还记得住她,那时候随便你怎么安排,至少现在我来决定她的去处,就像你姥爷安排我一样。”
    吴雨萱在传递她的恨、她的怨,积压的负面情绪和基因里的控制欲让她终于在五十多岁找到了最好的承受者,连带着可以将从小在母亲父亲身边无忧无虑长大的周琤一起刺痛,吴雨萱的心里说不清的爽利。
    周琤对母亲感到陌生,仿佛一团黑气从吴雨萱的后颈溢出,他看着母亲坐在办公椅上,可面色却十分狰狞,不可理喻的蛮横和专制让周琤想起了小时候的姥爷。
    “您现在和姥爷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越来越像。”
    周琤的一句话,让吴雨萱陷入沉默,吴雨萱顿在座位上,她明白原来父亲当年控制她们的时候,原来也并非全都为她们好,所有人必须听话服从的感觉真让人畅快啊。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知道小禾的身份,我们和小禾不该太生疏。”
    周琤清楚母亲不会同意,可是他觉得母亲的想法不再重要,母亲在对孩子的感情上已经昏聩,他不想再看见母亲反复去施压逼迫小禾。
    小禾不该承担那么多。
    “周琤,你从未关心过周嫒,现在非要去为程禾做些什么,无非是叶公好龙,你真的有那么重视你的手足吗?”
    吴雨萱的话揭露了某种真相,让周琤的大脑再次清晰地想起他每次见到程禾时神经触觉的疯狂,以及那种完全心动、沉溺于眩晕的知觉,小禾总归和别人不一样,大脑释放的信息让他会因小禾的出现而感到幸福与否。
    “您不必质疑我,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情,我会是比您更负责的家人。”
    吴雨萱笑了,没想到她和儿子的第一次矛盾居然不是因为父亲,而是因为女儿。
    谈话不算不欢而散,吴雨萱在公众场合,总是会拥有更多理智,周琤移动身子准备离开了,可他突然想到小禾让他陪她一起保守秘密的神情。
    “小禾足够依着您的要求了,您对她好一点吧。”
    吴雨萱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愿意相信,她静静地盯着周琤离开的那扇门,门紧闭着,她看不清外面。
    周琤来到C市,轻车熟路地敲响妹妹家的门,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是一种心安。
    小禾不和他联系很久了。
    门被打开却不见相见之人的面容,低矮的脑袋探出来,小孩的明亮而开阔的嗓音问:“你是谁啊,你找谁啊。”
    “小船,谁啊,是小姨来了吗?”
    小船缩回探出的脑袋,呆呆地说:“我不认识喔,他找谁啊?姐姐,你认识吗?是来找你的吗?”
    呱嗒呱嗒,程禾穿着拖鞋走到门口。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船仰着头看怔愣的姐姐,若有所思。看了姐姐又看了看陌生男人,一种巨大的悲怆在他的心底蔓延,隐隐的不安,让他的小胖手拉近了门,试图通过减少门缝的间隔,切断伫立相望的情谊。
    门缝快让程禾看不到周琤的脸了,程禾低着头盯上了小动作满满的小船,并推开门,示意让周琤进来。
    周琤打开鞋柜,上次来买的拖鞋小禾没扔,他自然而然拿出拖鞋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鞋穿上,走向客厅。
    目睹一切的小船,夸张地用双手托着脸尖叫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啊啊啊——,不好!啊啊啊——,大事不妙,omg,我的老天奶啊!啊啊啊——”
    小孩手长脚长还在疯跑,像个乱码的外星人。
    周琤乖乖地坐在小禾给他搬来的软椅上,冲崩溃的小船眨眨眼。
    小船更崩溃了,叫的更大声,跑的更用力,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