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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地上地下
    晋阳,丞相府。
    这一日,书房里日光从窗棂间漫进来,在案上铺开一片柔和的亮。高澄坐在案后批公文,笔锋落得又快又稳,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接着写。元玉仪站在案侧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孝瓘坐在窗边的小几上,低头翻着一本旧画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是他从邺城带来的,不知翻过多少遍。他翻到一页——两只小兔并肩吃草,一只耳朵竖着,一只歪到了天上。
    那是他和三哥一起画的,三哥画的那只。他看了片刻,嘴角翘了翘,又翻过去。偶尔抬头看一眼案后的父王,又看一眼研墨的公主,再低下头去。
    书房里很静。孝瓘听着笔尖落纸声、墨锭转圈声、还有自己翻页时的轻响——三道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开口唱的歌,很好听。
    高澄搁下批了一半的公文,忽然想起元善见前阵子在宫里大兴土木,修什么假山园囿。他嗤了一声——修园子,花的都是他的钱。
    也罢。总得让那傻子有点事做。省得闲下来,脑子里转些不该转的念头。
    他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笔锋落定,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元玉仪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来,“‘痴人复何似?痴势小差未?’这是写给谁的?”
    “崔季舒。”高澄靠在椅背上,语气戏谑,“问问那傻子近况如何。”他说“傻子”二字的时候,语气随意,甚至带了几分亲昵。
    元玉仪把信笺搁回案上,想起上回抄《华林遍略》的事,笑意怎么也收不住。“你这人,有时候还挺滑稽。”高澄瞥她一眼,没接话,唇角弯了一下。
    孝瓘从画本上抬起头,看看父王,又看看公主,忽然觉得这间书房好亮。窗外的日光、案上的墨香、父王写字时的专注、公主眉眼低垂的侧颜——这些混在一起,让他心里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满出来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翻画本,可翻了两页,手指忽然顿住。
    他想起三哥。昨天在廊下碰见三哥,喊他好几声,他才回过头来,只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吃饭的时候,三哥坐在他对面,筷子拨着碗里的饭,拨来拨去,没吃几口。
    他问三哥怎么了,三哥说没什么。前天他在花园里捉到一只蜻蜓,兴冲冲拿去给三哥看,三哥只看了一眼,说“哦,挺好的”。那只蜻蜓后来从他指间飞走了。他去三哥院子找过他,三哥在翻书,可书是倒着的。
    孝瓘知道三哥心里难受。可他也难受。他把画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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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书房出来,廊下的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孝瓘刚转过廊角,便看见孝琬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缠来缠去。孝瓘的手忽然从元玉仪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他垂下手,指尖蜷了蜷,没敢看孝琬,也没敢看元玉仪。
    元玉仪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抬起头,对槐树下的孝琬笑了笑。“你俩玩吧。”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没有回头。
    孝琬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孝瓘脸上,又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你们刚才干嘛了?”小脸绷着,是审人的语气。
    孝瓘垂着眼,支支吾吾:“在书房……看父王写信。”
    “写给谁?”
    “写给……父王骂他傻子。”孝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像是什么叔……”
    “崔季舒。”孝琬替他接了。
    “对,是他。”孝瓘点点头。
    孝琬忽然皱眉握拳,“他就是之前打我舅舅的坏人!”
    “是父王让他打的。”孝瓘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他想起三哥这几天都不太理他,他怕自己说错话。
    孝琬沉默了一会儿,猛地一跺脚,“那是我舅舅啊。父王也真是的!”
    孝瓘没有接话,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一下,又一下。他想说——三哥,你别气了,父王连我娘是谁都不告诉我。这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孝琬气不打一处来。舅舅待他很好,每次进宫都备好他爱吃的果子,亲手剥了放在他手边。有一回他在殿前摔破了膝盖,舅舅蹲下来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哄:“不疼不疼,舅舅吹吹。”舅母也是姑姑,喜欢拉着他讲故事,声音软得像四月的风。
    可每次离开,他回头望去,总看见他们两个站在殿门内侧,目光越过他的头,望向远处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眼底蓄着一层散不去的雾。
    父王对母妃的态度也很奇怪。回府这些天,一次也没看过她。
    孝琬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舅舅对我好,姑姑对我也好。”他顿了顿,“但父王对舅舅不好,对母妃也——”他找不到那个词。母妃站在那里,但父王就从她身上看过去,像看一堵墙。
    蝉鸣忽然从头顶倾泻下来,吵得人耳朵发嗡。孝琬抬起手,把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胡乱拨到一边,没再说话。两个孩子站在槐树下,过了片刻,孝琬拉起孝瓘的手。
    “走,跟我回去。”
    元仲华的院子在府西边,院角种了一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给这暑天添了些凉意。她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来,笑了笑。孝琬拉着孝瓘在她跟前坐下,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母妃,父王今天写信骂人了。”
    元仲华的手一顿,“骂谁?”
    “崔季舒。”孝琬说,“父王总爱骂人,上次骂舅舅‘狗脚’,这次骂大臣傻子。”
    元仲华脸上的笑凉了。她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做针线。
    孝琬看着母亲缝衣的手,忽然想起从前,父王和母亲坐在廊下,母亲剥橘子,剥好了递给父王。父王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了一句“甜”。那时候母亲笑得很好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王不再吃母亲剥的橘子了。或者说,母亲也不再剥了。
    “母妃?”孝琬喊了一声。
    “嗯。”元仲华应着,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手里的针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和往常一样温柔:“孝瓘,她对你好吗?”
    孝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孝琬在旁边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元仲华没有接他的话。她拿着针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针尖又扎进布料,从另一面穿出来,再拉线,再扎进去。一针,又一针,密密匝匝,像要把什么东西缝起来,缝到看不见为止。
    窗外蝉鸣不止。日光从窗口落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那层温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凉。
    孝琬坐在那里,看着母亲低头缝衣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替母亲委屈,替舅舅不平,还是替自己害怕。
    他又看了孝瓘一眼。孝瓘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漆,一下一下,把那已经斑驳的漆面又抠掉了一小块。然后把那块抠掉的漆皮悄悄藏进袖子里,谁也不敢看。
    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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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皇宫。
    崔季舒从黄门省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晋阳送来的密信,没有抬头,也没落款,但笔迹他认得——高澄的字,落笔像刀子。
    信上只一行字:痴人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
    他盯着“用心”二字看了片刻,将信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在地上,被一脚踩散,风过无迹。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理了理衣冠,抬脚往元善见的寝殿走。这是他的差事——明面上是黄门侍郎,侍奉天子;暗地里,每五日向晋阳回报天子的一举一动。见了谁,什么表情,有没有无人时唉声叹气,有没有写不该写的字。
    到寝殿附近,廊下无人,月光清冷似霜。他放轻脚步,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根柱、每一处暗角。巡夜侍卫按点经过,拱手行礼,他点点头,继续走。
    假山旁矮柏丛生,底下黑漆漆的。崔季舒蹲下身,拨开柏枝——泥土潮湿,有几道新鲜压痕。伸手按了按,土是实的。一只野狸忽然从柏丛里窜出,尖叫一声,蹿上墙头,不见了。
    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寝殿前。门虚掩,轻轻推开一条缝。烛火在元善见脸上映出薄光,他正坐案前看书,神情专注,偶尔皱眉,像读到了费解之处。崔季舒看了片刻,轻轻合上门。
    回值房的路上,他边走边想。元善见近来安分得出奇——每日读书、与宗室谈诗论赋,偶尔问几句朝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回到值房,崔季舒铺开信笺,提笔蘸墨:陛下近日起居如常,未闻怨语。白日读书,夜间观星,与近臣品评诗画,神色怡然。臣窃以为,无异常。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又想起那片潮湿的泥土,那只野狸,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那张专注的脸。一切都太正常,正常到不真实。
    但他没有实据。上回有人捕风捉影,被高澄骂得狗血淋头。他不会写没证据的事。落笔,又补一句:臣当用心盯紧,不敢懈怠。
    信笺封好,交给门外心腹,连夜送往晋阳。崔季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火在脸上跳了跳,他睁开眼,看着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忽然低声自语:“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呢,陛下。”
    崔季舒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方才蹲过的那丛矮柏底下,一双手正拨开柏枝,弯腰钻进洞口。洞内漆黑,土腥气扑面。
    元善见知道崔季舒每三日会来巡视,也知道他定会蹲下按那片土。所以每次,他赶在人来之前,把夜里的挖痕踩实。那些按下去觉得“实的”泥土,其实每天都在松动——白天被踩实,夜里又被挖开,一捧一捧运上来,天亮前混进假山后面那座土堆里。
    地底的路一寸寸往北。元善见摸到竹筐,弯腰铲土,装满,背起来往回走。洞太矮,直不起腰,膝盖不时磕在洞壁上,闷响一声,额角蹭过洞顶,泥末簌簌落进领口。
    每日只背几筐,不是不能多,是怕动静太大。背完最后一筐,蹲在洞口脱下沾泥的木屐,用布包好藏在柏树根下,换上干净靴子。旧的那双拎回寝殿塞进榻底,心腹内侍趁无人时取走烧掉,连灰都用水冲净。
    第七双了。泥土沾着地底深处的潮气,捏在手里是凉的。
    十一岁那年深秋,有人把他从犊车里拽出来,推进这座宫殿。没人问他想不想来。
    如今他给自己挖一条生路,从皇宫地底,一路向北。
    元善见蹲在洞口,攥紧一捧土。每一捧,都让他觉得离千秋门又近一步。每近一步,就离那个在龙椅上装傻充愣的自己远一步。
    那副山水画里的竹林七贤,嵇康是其中之一,临刑前一曲《广陵散》成了绝响,那曲子讲的是聂政藏刃于琴腹,潜入深宫,刺杀韩王。
    元善见没有琴,只有一把铲子。一下,又一下。
    他要逃出深宫,招兵征讨齐王。
    回到寝殿,他脱了短衣,换上寝袍,把沾满泥土和汗渍的衣裳塞进榻底。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
    心里默念无数遍:千秋门在北边,自由,在墙外面。
    闭上眼。明天还要继续挖。
    值房里,崔季舒吹了灯。在黑暗中靠着椅背,又想起那片潮湿的泥土,那只野狸,那扇虚掩的门。
    今夜地底下,又挖了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