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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权臣日常
    东柏堂,夜色沉凝。烛火摇曳,将寝殿映得光影明灭。元玉仪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妆盒上的忍冬纹,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高澄那句“今晚不回来了”,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不疼,却麻痒难耐。
    她起身推开门,夜风裹着满园牡丹的浓香扑面而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酒气与龙涎香交织在一起,撞进她的鼻腔。
    高澄居然来了。
    他浑身酒气,脚步微晃,不等她反应便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吻落在她的额头、眉眼、唇瓣上,带着歇斯底里的急切。夜风拂乱了她的发丝,也吹落了她隐忍许久的泪水。
    高澄低头,指腹轻轻拭过她泛红的眼尾,语气难得的柔软:“怎么了?哭什么。”
    元玉仪别过脸,喉间哽咽得发紧:“没什么,夜风大,眼里进沙子了。”
    高澄心里掠过一丝了然,没有点破。他俯身,轻轻为她吹着眼睛,那份笨拙的温柔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元玉仪泪眼婆娑地抬眸望他,哭腔里掺着娇缠讨好:“阿惠,我也想有孩子。”
    高澄望着她眼底那份小心的期盼,心底的愧疚瞬间击溃了那点残存的骄傲。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语气是难得的纵容:“无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唯一的公主。”
    元玉仪心头一暖,随即又被委屈与不安浇凉。她自嘲的笑了,眼底的微光彻底熄灭。
    寝殿内锦帐低垂。高澄的吻落在她的额间、眼尾、唇瓣,温柔得近乎虔诚。
    元玉仪想到,他吻过的自己唇曾对别人说过同样的话,他拥抱过自己的手臂曾环过别人的腰,他此刻流淌在自己身上的体温也曾属于别的女人。
    可她绝望地发现,她的身体还是在回应——在他吻她的时候,她的手指攀上了他的肩;在他攻掠她的时候,她的腰身贴了上去。
    她不是不恶心了,不是原谅了,只是在那个瞬间,她的身体比心更诚实。这份无法控制的诚实,比对他的怨恨更痛苦。
    她贪恋他的怀抱,但心里清楚,再炽烈的缠绵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他的骄傲,他的凉薄,从来都没变过。
    高澄察觉到她的颤抖,察觉到她落在他身上的温热泪水,察觉到她的力道越来越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沉默地、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事后,高澄酒意未消,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玉仪。”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意脆弱,“你爱我什么。”
    他问这句话时,脑子里浮现出宫宴上李祖娥看高洋的眼神。那个痴傻、丑陋、被他霸凌的废物,他的妻子却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攀附,不是畏惧,是爱到深处、万分真切的心疼。
    论权势,容貌,才略,功绩,他高澄什么都有,可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高洋,凭什么?
    他忽然想知道,身边这个人,在看他的时候,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是阿惠,还是渤海王。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能给她的那些。
    元玉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他醉着,声音低哑,像是卸了所有铠甲,把最脆弱的地方给她看。
    她一开始接近他,是利用他的好色,赌他会在那条必经之路上会为她驻足。她赌赢了,图到了锦衣玉食,却没想到,会沦陷。
    如今他问她爱他什么,她只能说“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她还能说什么?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了,是利用之后剩下的真情,还是真情之外还需要利用。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抚摸着他酒后泛红的眉眼,嘴唇张了一下,犹豫片刻,才开口,声音软得像浸水的棉絮:“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那你呢。”她微微抬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爱我吗。”
    高澄眉头微微蹙起,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沉重。他没有回答。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像是抵不住醉意,睡了过去。
    其实他都听见了,一字一句,像根根锋利的针扎进心底。
    他活了二十七年,权势滔天,习惯了占有和掠夺,以为给了她公主的封号、独一无二的特权,这就是爱。
    直到她问他这个,想让他亲口说,他才想到自己从未对一个人说过这句话。他根本说不出口。
    他连自己在她心里是阿惠还是渤海王,都没搞清楚。他怕真正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就是自己想要的。
    高澄的沉默,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在元玉仪心上。她轻轻抽回手,翻身朝向里侧,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睁眼看着墙上的月光。
    翌日清晨,高澄先醒。她就睡在他身侧,眉眼轻蹙,他侧过头,看了她很久。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尾那一片红肿照得清楚。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里,然后什么也没说,起身上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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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雅宴散后,高澄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
    崔季舒侍立在侧,看着今日高澄心情大好,心里那个秘密又开始发痒了。
    他借着奉茶的契机,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放得极缓:“世子,臣近日听闻,薛寘的妻子元氏,样貌极为出众,在邺城是难得一见的佳人。那元氏亦是宗室。若世子有意,臣可悄悄安排。”
    以前,只要听闻有美人,高澄定然眼底发亮,饶有兴致地追问细节。可现在,他只是淡淡扫了崔季舒一眼,语气甚至带着不耐和敷衍:“你与孤说这些做什么?”
    崔季舒心头一惊,继续试探道:“臣以为,世子向来喜爱这般容色出众、身份尊贵的女子,故而斗胆提及。如今见世子这般,倒是没什么兴致了?”
    高澄闻言,眼底漫出了细碎的温柔,连翻卷宗的手都顿了下来。“尔由来为我求色,不如我自得一绝异者。”
    他端起茶盏,把笑意藏进杯沿里,语气依旧懒散:“你今日怎这般扭捏?有话直说。”
    崔季舒连忙躬身答复:“臣见世子今日心情好,便多说了几句闲话。臣真没别的事。”
    高澄从卷宗上抬起眼:“让你盯紧宫里那傻子,你这几日都盯出什么名堂了?正事不见你上心,闲事倒打听得勤快。”
    崔季舒垂首听着,心里忍不住哀嚎——以前给你物色美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可他面上终究只敢恭敬地应了声“是”。
    高澄没再看他,继续翻卷宗。“行了,退下吧。”
    崔季舒躬身告退,走出殿门,廊下的风卷着牡丹花瓣从他袍边扫过。
    又想起刚才高澄低头时嘴角那抹从未有过的温柔。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把袖中那份早已拟好的密报又往里塞了塞,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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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天未破晓,东柏堂只剩半盏残烛。高澄手臂圈着元玉仪的腰,掌心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呼吸匀稳地落在她发顶。
    “这几天我先回王府住,孝琬又闹了。”他顿了一下,“乖一点。”最后叁个字刻意加重。
    以前他说这种话,她会把脸埋进他胸口,软着嗓子说“那你早点回来”,或者干脆拽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可今天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指尖拽住他袍角,声音轻得像晨雾:“知道了。快去陪孩子吧。我会乖的。”
    笑意浮在唇间,却没渗进眼底。她松开了他的衣袖,指尖从他袖口滑落,没再多停留一息。
    高澄看着那只手缩回锦被里,没有立刻起身。她以前会缠着他撒娇,会在他的纵容里跋扈。
    现在她居然会不动声色地放手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推门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了些。
    廊下晨风扑面,他在阶前站了片刻,才朝大门走去。
    元玉仪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把脸埋进他那片还残留余温的枕面。
    因为这几天她要来月事,他就走了,还拿孩子当借口。
    他以前说过每日都会陪她住在东柏堂,他的话没有一句能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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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休沐,暖阳斜斜铺洒,暖得人肌肤发酥,风卷着牡丹与杨柳的清芳,混着石桌上热茶的淡香,漫过王府后花园的青石小径。
    孝琬攥着小巧木剑,死死拽住孝瓘的衣袖,小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嚷嚷:“四弟,今日我一定要打赢你!”
    孝瓘垂着小手扶着木剑,眉尖微蹙,声音软却稳:“叁哥莫急,你站稳了再挥,别摔着。”
    不远处,孝瑜牵着贞言的手,指尖捏着竹编小网,脚步放轻,软声哄:“贞言慢些,蝴蝶停在那朵花上了。”高贞言攥着他的衣角,小步跟着,眉眼弯成月牙。
    一旁石桌上,孝珩正坐着,小手握着一支细笔,在素笺上涂画,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偶尔抬眼扫过嬉闹的兄弟们,又低下头,指尖细细勾勒着牡丹花的轮廓。
    高澄斜倚在软垫石凳上,月白锦袍衬得他风姿卓绝,手中玉盏转了半圈,茶水晃出细碎涟漪。
    他抬眼扫向两个比剑的孩童,嘴角挑着浅淡戏谑,指尖轻点杯沿,笑意漫在眉梢。
    孝琬挥剑时脚步踉跄,身子一歪,险些摔在草地上,连忙伸手扶住一旁的柳枝才站稳。
    高澄嗤笑出声,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孝琬,你在劈柴吗?”
    高孝琬涨红了脸,眼眶泛红却梗着脖子:“是失误!失误!”
    高澄挑眉,抬手朝他勾了勾:“过来!”高孝琬抿着嘴,虽委屈得眼眶发红,却不敢耽搁,立刻撇下木剑,颠颠地跑过去,扑到他膝头,蹭来蹭去:“父王偏心,只说我,不说四弟。”
    高澄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腹蹭过他软乎乎的脸颊,笑道:“偏心又怎样?全家属你最顽劣,多跟孝瓘学着点,再这么不用功,父王可要罚你了。”
    说罢朝孝瓘抬了抬下巴,“孝瓘,过来,好好教教你这笨哥哥怎么握剑。”
    孝瓘小步跑过来,躬身垂首:“是,父王。”
    暖风卷着花香拂过衣摆,高澄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追着两个孩童,嘴角笑意未减。
    见孝瓘握着孝琬的手调整剑柄,孝琬却东张西望,指尖还去扯柳枝,他当即沉下脸:“高孝琬!你再偷懒,就把你藏的糖全给孝瓘!”高孝琬浑身一僵,立刻收敛神色,乖乖跟着用力,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随后他缓步走到孝珩身侧,指尖轻点笺上勾勒的花枝:“全家属你最文静。”
    话音刚落,孝瑜便牵着贞言走近,眼底藏着几分雀跃:“父王,儿臣近日跟着九叔学拨琵琶,他府中有个叫和士开的胡人,技艺颇为精湛,儿臣不知,与咱们府上新召的乐工相比,孰优孰劣?”
    高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那就让你见识品评一下。吩咐人,把乐工章永兴叫来,孤今天要让他在马背上弹几曲。”侍从躬身领命,不多时便引着章永兴赶来。
    章永兴怀抱曲项胡琵琶,琴身泛着温润的乌光,他翻身上马,指尖捏着莹白的象牙拨子,缓缓拨弄琴弦。
    高澄斜倚在花园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石桌,目光沉沉落在琴弦上,眉峰微敛,只剩几分赏乐的沉静。
    琵琶声起,初时如私语呢喃,声线低沉婉转;渐而拨弦力道加重,曲调陡然转急,苍劲豪放。
    高澄偶尔缓缓颔首,偶尔轻蹙眉峰,待一曲终了,扬声点评:“拨子力道偏轻,尾音收得太急,少了几分沉郁,再弹一曲,放缓拨弦速度,沉下心来。”
    章永兴躬身应诺,指尖再度拨弦,曲调愈发沉稳。高澄听着,满意的点点头。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柳丝轻轻飘散。
    孝瑜上前一步,软声恳求:“儿臣想听父王弹一曲。”话音刚落,孝琬便扑到高澄膝头,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叽叽喳喳地闹:“父王快弹!父王快弹!”孝瓘静立在一旁,微微躬身,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期盼,轻声附和:“请父王弹奏一曲吧。”孝珩放下手中画笔,亦抬眸望向高澄,满眼期待。
    高澄被缠得没法,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漾着浓得化不开的宠溺,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俊美的脸上,格外温柔。
    他接过章永兴递来的胡琵琶,指尖拨子轻动,琴音缓缓漫开。
    起初清缓如流水,似春风拂过柳丝;渐而曲调一转,添了几分豪放,拨弦力道加重,似骏马奔腾,又似长风浩荡。弹到某个转音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音慢了小半拍。
    这个转音他教过她。那天在东柏堂,她坐在他膝上,手指笨拙地按着弦,总是按不准这个位置。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遍遍地练,她靠在他胸口,发香蹭在他下颌上。
    此刻他坐在王府花园里,孩子们围在身边,春日融融。他弹到这个音,手指顿了小半拍,然后继续弹下去,没有人察觉。
    末了,拨子轻收,尾音绵长婉转,混着风的轻吟、牡丹的芬芳与孩童的轻声赞叹,一起消散在风中。
    孝琬第一个拍起手来,蹦跳着嚷嚷父王最厉害。孝瓘安静地仰着头,澄澈的眼眸里只有眼前拨琵琶的父王,耳边是兄弟姐妹的轻声赞叹,鼻尖萦绕着花香。
    心底涌起一股暖意,只觉得这般与父王、兄弟姐妹们相守,沐着春日暖阳,听着琵琶清音,便是世间极致的幸福,连风都变得如此温柔。
    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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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深夜,四个孩童在床上挤在一起。孝琬鼓着脸蛋扒着榻边嚷嚷:“挤不下啦!父王也来挤,我们都要掉下去了!”
    高澄倚着软垫凭几,玄色睡袍松垮垮地系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揉着孝琬的发顶,眼底漾着戏谑:“挤不下就各回各屋,别在这儿吵得孤头疼。”
    话音刚落,高孝琬就手脚并用地爬进他怀里,小鼻子在他衣襟上蹭来蹭去,皱着眉头嘟囔:“父王身上的香味,不好闻,不如二哥手里的蜜糕甜。”
    孝珩坐在榻边,手里捏着半块蜜糕,轻轻敲了敲孝琬的脑袋:“整日就想着吃,牙不要了。”
    孝琬撅着嘴伸手就去抢:“给我再吃一口!”
    闹了一阵,几个小崽子安静下来,围着高澄,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缠他讲故事。孝琬凑到他耳边,小手捂着嘴,小声嘀咕:“父王,祖父为什么打你啊?每次问你都不说,到底为什么啊!”
    孝瑜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这小子,我真服了。”
    高澄反而低笑出声,捏住孝琬的小脸轻轻揉了揉:“你是想挨打了?”
    孝琬立刻垮了小脸,扑到孝瓘怀里,抱着他的胳膊蹭来蹭去:“四弟,要不你去问问,我真的好奇。”孝瓘轻轻摇头,嘴角却抿着一丝笑。
    高澄放缓了语气:“好了,不逗你们了。父王给你们讲个故事。”他刚清了清嗓子,孝琬就连忙摆手:“父王,不要讲那个祖父用弓箭吓唬你的故事,那个我都会背了,换点新的!”
    高澄笑着弹了弹孝琬的额头:“谁要讲那个了。父王给你们讲,小时候去洛阳见天子的事。你们想听,要求父王。”孩子们立刻坐直,眼睛瞪得圆圆的,孝琬连忙凑到他怀里,拽着他的衣摆晃来晃去:“父王快讲!快讲!求你啦!”
    高澄靠在软枕上,语气舒缓,目光看向窗外明月。
    他说起洛阳宫,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元修当时问他:“大丞相派你这小儿来,是什么意思”。他说起自己如何不卑不亢地答话,如何被大臣们夸“英俊清朗”,如何被太傅拉住手说“你长大后必成大器”。他说得兴起,声音渐渐高起来,眼底有光,连比划的手势都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
    孩子们听得入迷。孝琬忍不住小声问:“父王,洛宫的龙椅和我舅舅的比,哪个更豪华?”
    孝瓘忍不住追问:“父王,那个天子后来怎么样了?”
    高澄挑眉,指尖轻叩凭几:“元修是你们祖父扶上去的傀儡,没治国本事,还不安分,最后惨死长安。”
    孝琬急得拽住他的衣摆晃了晃:“父王,他是怎么死的?是被坏人杀了吗?”
    高澄沉思片刻,他不知怎么给孩子解释人心善恶,他只知道什么是立场原则。
    “小孩儿别瞎打听。”
    孝瑜端坐一旁,见弟弟们追问不休,轻声解释道:“那天子是被宇文泰鸩杀的。听说鸩酒无色无味,沾唇即死。”
    孝瓘追问:“大哥,鸩鸟的羽毛,真有这么厉害吗?”
    孝琬凑到高澄膝上,摇摇晃晃,“父王,你见过鸩鸟吗?父王见多识广,肯定见过吧?邺城里有吗?”
    高澄嗤笑一声:“鸩鸟独产岭南,以毒蛇为食,羽毛浸酒便成鸩毒。前朝严令禁止过江,若有人敢私藏,人判重罪,鸟也要被当众烧死。至于在邺城,谁敢在你们父王眼下藏这种东西?”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孤执掌大权,若想杀人,何须用此招。”
    孝琬小脸一垮:“说到底父王也没见过啊……我还以为父王什么都见过呢。”趁高澄不注意,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高澄眼尖,一把捏住他的小脸,“明日练字多写十张。”孝琬“嗷”了一声,扑进孝瓘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逗得孝瓘直往后躲。
    高澄瞥了两个小崽子一眼,语气稍缓:“你们能在这安稳听故事,都是父王摄政理事换来的。所以别总怨孤陪你们的时间少。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你们,护着江山。”
    孝瓘悄悄抬眼,烛火落进他眼底,亮闪闪的,对高澄满是崇拜。
    寝殿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跳。
    殿外廊下,几位姬妾打扮得花枝招展,凑在一处窃窃私语。都盼着高澄哄好孩子后能召幸自己。
    高孝琬尚未睡熟,耳尖先捕捉到门外的细碎声响,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慌乱间脚底板重重踩在了高澄膝头。
    高澄吃痛,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孝琬半点不拖沓,蹬着软底鞋快步冲到门边,一把推开木门,小手叉在腰上,扯着清亮的嗓子呵斥道:“你们吵什么吵!大半夜的,父王正陪我们休息,都给本世子走开!”
    高澄倚在床榻上,放任孩子去闹,随后对着门外冷声道:“全部退下。”
    门外的姬妾们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去。
    高孝琬得意地“砰”一声合上殿门,迈着小碎步跑回高澄身边,眼睛亮闪闪地邀功:“父王,我把她们都赶跑啦,再也没人吵我们了!”高澄笑着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又在他软嫩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转头瞥见一旁的孝瓘,也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待孩子们沉沉睡去,呼吸匀净绵长,高澄轻轻替他们掖紧被角。他平身躺着,目光落在头顶垂落的帷幔上,手肘支在枕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沿。
    他想起她以前等他回来的样子——听见他的脚步声,会扑上来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嘟囔一句“你怎么才回来”,然后仰起头,眼底亮晶晶的,等着他低头吻她。
    最近她确实安分的有点诡异。
    高澄翻了个身,睁着眼,看着窗纸上那片晃动的灯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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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筛进来,落在书案上,把纸张映出一层暖光。
    孝珩趴在案上,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正专心致志地描一幅山水。高澄坐在他身侧,手臂搭在椅背上,偶尔伸手指一指画上的皴法,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这里,山石要有筋骨,不能只靠着染。你试试把笔尖侧过来,用侧锋。”
    孝珩抿着嘴,认真地调整了笔势,在纸上添了一道墨痕,然后仰头看了高澄一眼,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高澄低头看了看,颔首道:“不错。”然后指尖在孝珩的鼻尖上轻点了一下,在他白净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墨痕。
    高孝珩眨眨眼,用手背蹭了蹭,又低下头继续画。
    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王昭仪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枣糕走进来,步履轻盈。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软缎襦裙,发间簪了一根碧玉步摇,面容依旧是当年的娇俏。
    她将碟子搁在案上,笑着看了孝珩一眼,又转头看向高澄,语气带着熟稔的随意:“殿下今日倒有闲情。”
    高澄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孝珩的画上移开,扫了她一眼,唇角微挑:“孤不能来?”
    王昭仪笑了笑,在旁边的胡床坐下,拿过一把团扇轻轻摇着。
    她看着孝珩画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淡,像在说一件闲事:“前些日子琅琊公主来过府上,排场不小。在宴席上说了好些话,很是张扬。”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温和,“她一口一个‘阿惠’地喊着殿下的小字,还让人把荔枝分给满座姬妾,问王府里怎么没有这些——是不是王妃舍不得。”
    高澄没搭话,这些之前早有人跟他通传过。
    他沉默地看着孝珩在纸上描的那道山脊,笔触稳健,墨色浓淡分明。这是他教过的东西——山要有筋骨,不能只靠染。
    他忽然想起元玉仪以前那些张扬模样,可此刻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最近的画面:她好像变了。
    “她向来这般。”他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昭仪摇着团扇,没再说话。她跟了高澄这么多年,太清楚他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在敷衍,什么时候在想别的事——此刻就是心不在焉。
    她没有纠缠,只是拿起一块糕递给孝珩,柔声说:“歇一会儿再画,先吃点东西。”
    高澄站起身来,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眼孝珩的画。他伸手在儿子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枣糕还有吗。”他顿了顿,“打包一些,孤要带走。”
    王昭仪摇扇子的手停了。她看了高澄一眼,没再多问,转头吩咐侍女去取食盒。侍女很快捧来一只描金漆盒,用白布垫着,将碟中未动的几块糕仔细放入,然后躬身递给高澄。
    他穿过回廊,路过庭院时,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飞落,有一片贴在肩上,他没有拂。他只是把手里那只食盒攥紧了些。
    王昭仪轻摇团扇,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手中团扇上那朵褪色的牡丹,又拿起来,继续摇着。
    扇出的风不凉不热,和她的心一样,早已过了沸腾的时候,只剩这点微弱的摆动,替她熬过漫漫余生。
    她不是看透了高澄,是看透了时间。
    早晚有一天,那个女人的牡丹也会褪色。
    只是不知道,到那时候,高澄手里那只食盒,又会拎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