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以南记不清当时是否想攀谈一二,即使想,以他的习惯,人连个眼神都不给,他绝不会主动。
“…我以为你没注意到我。”
“注意到了,你坐在角落,我以为你地位很低。”叶恪说。
施以南语塞,半晌道:“只是不太想跟叶杞坤打交道,又不好总拒绝邀请,所以只好去做个样子。”
“林医生后来给我你的资料时我就知道了。可能因为见过你,我对联姻的事才没有多想。”叶恪说,“但是,在疗养院时我有怀疑过你是坏人。”
“不过,那不能怪我,对吧!”
施以南艰难挤出一点笑容,“不怪你。”
叶恪说:“林医生真的很厉害,能帮我想出这样的办法,说服柏骆他们配合,跟你谈联姻的第二次见面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柏骆了。”
“你跟柏骆也能沟通了?”
叶恪点点头,“沙发就是他跟sales谈的,我才能拿到现货。”
说完想到要两个月才能到货的台球桌,对品牌的营销手段颇有微词,“不然我们今晚可以一起打桌球。”
施以南说嗯。因为叶恪提供许多施以南没有太在意的片段,施以南便多了一些胡思乱想的遗憾,也多了一些灵光一闪的可能。
是不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没能讲上话,傲娇的施以南曾在心里埋怨叶恪没看自己一眼,所以才在两年后接到叶恪的邀请时慌忙不跌盛装提前赴约,才在叶恪问出要不要结婚时立即就有了答案。
这些让施以南更难讲出太多话。
叶恪吃完饭说不想看夜景了,要回家。
路上跟施以南讲林医生,好像终于排除施以南的坏人嫌疑,憋了很久的美好记忆喷涌而出,不讲不行。
“…林医生其实有点严肃,有次骂我脆弱…”
“…他写字很小,速度越快就越小,像蚂蚁一样…”
“…他教我那样呼吸,肚子鼓起来,很有用,我害怕时…”
“……”
施以南想叶恪可以跟阿烈,很柏骆,跟他那些人格聊林医生,他们一定有很多话题,会产生共情。
“我今天约建筑商去了你家,工程师建议先把门换了,至少换成防弹的,款式由你定,另外安保不能光靠建筑本身,警报系统也很重要,我建议用跟景山馆相同的系统,登记可以再高一些,你如果…”
“为什么?”叶恪说,“为什么你一定要做这些?”
“不是说过了吗?为了你的安全。”
叶恪若有所思盯着施以南看了几秒,“我必须要回家住吗?”
叶家有农场,方便叶恪养动物,方便叶恪不出门也能锻炼身体,想在寸土寸金的望门建一所那样面积的住宅在今天是不可能的。
施以南想了想,“我觉得回家住最合适。再说,无论你以后决定住哪,安保系统都是必不可少的。”
车驶入景山馆专用道路,路灯照在乔木低处的阔叶上,光像揉搓过的粘土,斑驳贴在黑影处。
施以南说:“…我不是要插手你的生活,只是担心跟你一起生活的人万一不懂这些…”
“停车!”叶恪突然打断施以南。
“快到家了。”施以南从他脸上没看出什么,除了白,“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要下车,你停车。”
叶恪提高了一点声音,施以南这才意识到他在生气,顿了顿,让司机加速,当叶恪发脾气处理,“听话,到主楼。”
叶恪没做声,到了主楼,施以南帮他开安全带,发现叶恪两眼噙着泪,皱眉问他哭什么。
叶恪开车门冲了下去,施以南慌忙下车追上去,“叶恪,别哭。”
叶恪转过头,脸上两道泪痕,脸色发红,嘴唇发白,气昏了头,呼吸急促,大声说:“你破坏气氛,你喜怒无常,我再也不跟你讲话了。”
说完跑起来,三步两步上台阶,遇到钟叔,哭着说:“钟叔,麻烦你叫一辆货车来。”
钟叔连连点头,“叫叫叫,现在就叫,你别哭啦。”
叶恪跑回楼上,门自然反锁,施以南心知这会儿叶恪不会开门,便在楼下大厅坐了。
不多时烦躁起来,觉得叶恪脾气这样差,给自己磨得这样狼狈,计无可施,左右摇摆,进退维谷。对面前的茶水发起脾气来,硬生生摔了一只珐琅杯,几十万碎在脚下,确实分走一点怒气。
钟叔面不改色让人扫了,另外取杯子来,重新给施以南倒茶,“我上去叫他试试。”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疙疙瘩瘩的撞击声。
叶恪拉着行李箱磕磕绊绊一阶一阶从楼梯上下来,东西太多,行李箱一侧拉不上,两条袖子一上一下垂出来,像兔耳朵。
叶恪眼周都有点肿了,看得出来刚才一直再哭。
施以南头疼,“拉行李箱做什么?”
叶恪不答,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施以南追上去拉住行李箱,“这么晚了,要去哪?”
施以南丢开行李箱,去拉他的胳膊,“别闹了。”
叶恪使劲儿甩开,泪流了一脸,“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晚了点,致歉~
下章周四中午~
第46章 我以后再也不发脾气了
施以南开车,叶恪坐后座。
回叶家的路上有些堵车,窗外一串串的车尾灯光影照进车内,叶恪看施以南的后脑勺是红色的,施以南从后视镜中看叶恪也是红色的。
脸红,眼圈红,气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似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施以南想,还不如变成宝宝,一颗糖果或者一个抱抱也就搞定了。
偶听叶恪抽气,以为他又哭,施以南没有办法,“已经在回了,还哭什么。”
“我不想跟你讲话。”
这句话今晚已经说了一百次了,施以南苦笑一声,继续开车。
过了几分钟,叶恪给钟叔打电话,问货车有没有到。钟叔说晚上的车不好找,不然明天再送嘛。叶恪固执地坚持今晚就要。
挂了电话又抽气,施以南忍不住道:“沙发不是送我了吗,怎么又拉回叶家,不送了?”
叶恪不说话。施以南想起他下午问自己喜不喜欢的事,觉得自己当时太冷血,又说:“我很喜欢,我现在就让钟叔摆在我卧室,好不好?”
“不好,我不送了。”
听上去在哽咽。施以南把车停到路边,回头看叶恪,光线模糊中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泪,施以南柔声道:“别生气 了,嗯?”
停了一会儿,叶恪把头扭向窗外,“我不想跟你讲话,我一点也不喜欢听你讲话。”
施以南也并不想讲话,他累极了,这件事的麻烦程度前所未有,有种悬在线上的窒息意味。叶恪听到那些话发脾气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时的痛苦。
叶恪可以被情绪裹挟,忽视施以南的付出,出言让施以南尴尬又无奈。
施以南却要反过来安慰叶恪,小心翼翼保护叶恪的自尊,避免刺激叶恪。
可这没什么公平可要求,因为想要的是施以南,承担更多责任的理应是施以南。
一路开到叶家。
叶家晚上只有一名安保和一名住家阿姨,冷冷清清的,年头不短的建筑在夜色中更显苍老。
施以南皱眉,觉得晚上的叶家不适合居住,试图打消叶恪过夜的念头,“你房间这么久不住人,肯定落满了灰,我担心佣人偷懒没时常打扫,我想还是不要住吧!”
叶恪回到叶家后看上去平静了一些,低声说:“这是我家,我不住这里住哪里?”
施以南愣神的功夫,叶恪已经下了车,施以南只好跟上去。
叶恪的房间很大,却不空荡。还是十来岁小男孩的风格,到处都是叶恪搜集来的奇奇怪怪的摆件,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堆成半面墙的微缩场景,用透明罩罩着,由极小的汽车模型、精致的人偶,还有植物草垛以及工具组成。每个场景都很精细,做下来应该都要不少费功夫。
施以南小时候没那么多时间,是不玩这些的,但帮同学从国外带过稀有模型和琐碎物料,不至于完全不懂,于是给叶恪提建议,“加上灯带会更好看。”
叶恪蹲在地上整理杂货铺一样的行李箱,闻言低声说:“草坪缝隙里有,不过都坏了。”
施以南发现他把那十几只猫头鹰糖果也带了回来,像个理不清货架的仓库员,对不上数,皱着眉头乱翻,十分好笑,让人心软。
“我明天帮你换新的。”说着走过去帮他找藏起来的猫头鹰,“还差几个?”
“一个。”
施以南耐心帮他翻出来,是领头的那只,可惜旗帜又一次掉了。
叶恪把猫头鹰摆到书桌上,才开口,“那些是以前爸爸专门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
施以南反应过来他在说灯带,“买得到,我有办法。”
叶恪眼睛亮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又暗了下来,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布谷鸟不倒翁,“你走吧,我不跟你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