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来医院只开药的人越来越多。
    急诊科医生当时也没在意，患者不查就不查，签字就行，避免病毒性心肌炎导致猝死出现医疗纠纷。
    可患者又不做检查，又不签字，直接把急诊科医生给投诉了。
    林语鸣和新任医务处处长李伟聊天的时候李伟说起这事儿，当时李伟只是和领导“汇报”工作，没话找话，说点林语鸣喜欢听的“八卦”。
    但林语鸣是多年老医务处长，天然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儿。
    其实林语鸣也很清楚，临床上不讲理的患者多了去了，不做检查就不做，签字，自己承担一切后果就行。
    这种事儿又不是没发生过。
    所谓不对，只是“心血来潮”。
    所以当时林语鸣把心里的不适压下去，并没“多事”。
    可下班的时候路过纠纷办，林语鸣看见了患者，来投诉急诊科医生乱开检查的患者。
    患者的状态可不怎么好，烧的满脸通红。
    但就这样，她还要坚持着来医院投诉急诊科医生的良心已经坏了，就想着怎么给患者多开检查。
    用医务处小科员的话讲——这么有精神头，人肯定没事。
    林语鸣好说歹说，患者才同意来急诊科开点药，先退烧再投诉。
    “大舅，你这……”罗浩大约明白了前因后果，一下子就笑了。
    “多事儿，是吧。没辙，医务处干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我的强迫症越来越重。你又不是不知道，遇到一件麻烦事儿有多头疼。”林语鸣自嘲地笑了笑。
    “嘿，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到不完全是多事儿，医院自负盈亏，还要被医保压在底下蹂躏，难哦。”林语鸣开始发牢骚。
    只有当着罗浩的面的时候，林语鸣才最放松，说一说心里话。
    “我就问你，你老老实实当医生，每天上班12-14个小时，一个月挣6000。隔壁同事，不会看病，就会开药、开检查，一个月6000基本工资+10000绩效，你怎么选。”
    “大舅，你现在是副院长了，都有保安给你停车，还不够臭屁的？”罗浩调侃道，“这些事儿，是你想的？”
    “老百姓说的也有道理。”
    “老板说过，这都是人民内部矛盾。”罗浩笑呵呵地宽慰道，“讲真，咱就是一线干活的，医保的意思你还没看明白么，复杂的老年病治一个赔一个，还要罚医生的钱。
    “这是啥意思，你肯定知道。没文件，没说法，就是罚款，收一个罚一个，啧啧。”
    罗浩微微摇头，略有感叹。
    林语鸣想了想，有些不甘，叹了口气。
    “用我一个师兄的话讲，你这是被治病救人给洗脑了。”
    “哪有，这是应该的。”
    想起走之前和大舅一起去市里面抢白蛋白的事儿，这种费力不讨好，还要自己搭人情，得到好处的患者却根本不知道事情是谁干的。
    大舅林语鸣就这样。
    “好了，你看你，强迫症比我还要重。”罗浩笑呵呵地说道，“我去看一眼患者，要是发烧，就让她投诉吧。”
    林语鸣没说话，见罗浩大步走去急诊科找急诊医生，和认识的医护打招呼，嘴角的笑容压不住的流淌出来。
    小螺号好像比走之前成熟了。
    孩子一天一天长大，催命似的，自己再干几年，副处的位置退休也该颐享天年喽。
    很快，罗浩大步走回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妈还得一会下班，先去我办公室坐会。”林语鸣转身。
    “大舅，患者有急性病毒性心肌炎。”
    “？！”林语鸣身子转了一半，仿佛被定住了似的，卡在那。
    “大舅，要不说医院肯定还要您这种老医务处长当压舱石。”
    罗浩很诚恳的夸赞林语鸣，甚至你已经变成了您。
    “真是？”林语鸣错愕。
    “是啊，但患者情绪比较急躁，怀疑还有轻微的病毒性脑膜炎导致的精神症状。”
    “……”林语鸣哑然。
    他是纯粹看患者状态不对劲儿，潜意识认为这个患者要出大事。
    这是玄而又玄的事儿，林语鸣自己都解释不了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儿，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见多了，有了应激反应。
    但小螺号却给了很明确的解释。
    林语鸣没有怀疑罗浩的话，但他没有回急诊科，而是大步往副院长的办公室走。
    罗浩静静地跟在林语鸣身后。
    进办公室，林语鸣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小隋，我，矿总林语鸣。”
    “哈哈哈哈，别想着灌我酒，老喽，上次跟你喝的那顿我回家跪了三天搓衣板。家里母老虎太凶，真是不行。”
    “老人家身体怎么样？改天来我带着去体检中心转一圈。”
    “害，都是自家父母，没什么麻烦的。好好好，我不带着，找个小护士带着，走vip通道。”
    林语鸣开始打电话，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习惯性的烧了水。
    咕嘟咕嘟的声音渐渐传出。
    寒暄了几句后，林语鸣切入正题。
    “小隋，我找你有别的事儿。”
    “你们有个职工，好像是宣传的副科长，叫谢喜花，有这个人吧。”
    “对，她感冒了，现在看是病毒性心肌炎，还有一点精神症状。”
    “艹，你是医生我是医生，我说啥你听着就得了。”林语鸣骂道，“我跟你讲，我刚看了一眼……”
    “不是投诉，你小子不知道我么！我刚才说到哪了。”
    “对，我跟你讲，要是她再这么拖下去，但凡是病毒性心肌炎来一个大爆发，我跟你讲，抢救都来不及人就得没。”
    “我可跟你备案了，到时候要是闹上热搜，患者家属不依不饶，这都是证据。”
    林语鸣胡萝卜+大棒，熟练的一股脑扔了过去。
    很快那面就不再质疑，或者是虽然质疑但扛不住林语鸣的压力。
    毕竟林语鸣现在是市里面最好的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很多事儿都要找林语鸣办。
    没有必要的话，谁又愿意得罪林语鸣呢。
    眼前的事儿对于对面的人来讲，微不足道。
    挂断电话，林语鸣把烧开的水倒进茶缸子里，手里捧着搪瓷缸子，似乎若有所思。
    “大舅，你想什么呢？”
    “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害得老子忙前忙后，耽搁了半个多小时。”林语鸣哑然失笑。
    罗浩哈哈一笑，的确，跟林语鸣有什么关系？
    患者死了之后做不做尸检是一回事，但现在急诊科全程有监控，拿出来是能说事儿的。
    了不起最后矿总出于“人道主义”赔付十万八万，要是遇到傻逼领导，处分一下急诊科医生也就够了，和林语鸣这个副院长真心八竿子打不着。
    但林语鸣偏就忧心忡忡地站在急诊科门口，琢磨该怎么办。
    “大舅，少操点心。”罗浩劝道。
    “哈哈哈，不说这个。”林语鸣把手一挥，一边拿着手机和那面联系，一边和罗浩说道，“你怎么样？”
    “最近事儿多，6月19号青长评选，要答辩。”罗浩道，“接下来8月中要参加青拔。课题都选好了，估计九月前没机会回来，所以趁着现在还有点空，抓紧时间回来看眼。”
    “这么快？小螺号，会不会步子太大？”
    “不会，扯不到淡，大舅你放心。”
    “那就好，我跟你妈都挺好的，家里你放心，不是还有我呢么。”林语鸣安慰道，“好好在外面闯荡，你说的这些东西，我是一句都听不懂。”
    “对了，你妈问你了么，你什么时候学会和大熊猫一起玩的？”
    果然！
    所有人都对大熊猫感兴趣！
    连自家母上大人嘴上不跟自己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罗浩叹了口气。
    但林语鸣也就是这么一问，甚至连答案都没想着要。
    俩人浅浅淡淡聊着，十几分钟后，林语鸣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身。
    “走，去急诊科。”
    来到急诊，罗浩远远地就听到了骂声。
    骂声粗鄙不堪，那些侮辱性的词汇一个接着一个。这要是医生骂的，估计得被挂热搜。
    林语鸣没去急诊留观病房门口看热闹，而是抬手拍在一人后背上。
    “小隋，挺快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外甥，协和的教授！”
    “协和？！”那人眼睛一亮，客客气气的和罗浩握手、寒暄。
    他早就知道林语鸣有个外甥是协和的，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年轻。
    “那面怎么回事？”林语鸣问道。
    “害，下面小队的科长来骂一顿，再让政工的人来安抚一下，马上就好。”那人随意说道。
    又是胡萝卜+大棒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