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陡停的一刹那,佟予归扶着墙,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该怎么说呢?
大一暑假时,曾令他恐惧过的那个猜想再次涌上心头。
袁辅仁显然是赞成隐藏身份的,热恋到极致,也记得同他保持距离。对他而言,这一切最好瞒得死死的。
如果袁辅仁也不支持他反抗,反而赞成做戏做全套,该如何?
甚至,一听有此事便退缩,劝他回归正轨,这又怎么办?
未及多想,狂暴的敲门声如雷暴打来。
“不要闹!开门!”
接下来的一天半,成了佟予归的噩梦。
他像被驱赶的牛羊一样,拾掇整齐,从这一户赶到那一户,重复着见面——尴尬无语——离开的过程。
他缩在红木沙发上抿着嘴,任何人接近都扮做一块石头。双方家长却大谈特谈,交换了各项条件,各自打起算盘。
不巧,在崇尚本地通婚,易出歪瓜裂枣的本镇,佟予归的外貌经其他上门走动的男青年一衬托,几乎可以称得上天上有地下无。除了已暗中谈了男友被迫相亲的,见过面的几户女生,没有对他不满意的。
只是他家的财力不太像样,好几家没看上。除此外,还要合八字,才拖延了进度。
他心焦如焚,到了第四日晚,像一只被水撑爆的气球,再也憋不住压力,找袁辅仁打了电话,把遭遇通通倾泻出来。
说完,佟予归心觉不妙,咬着牙,预备迎接骤雨狂风。
他猛的打开窗户,贴着灰色的墙边站立,等待对面最后的宣判。
“不怪你。”
佟予归心中一沉,指尖掐进木质窗棂。
“你也是被迫的。没真结上就行。”
“当然不会……我,我要等你啊,”佟予归理亏至极,言语干瘪。
“但我说过,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求助我的吧?”电波中语气一沉,“你现在才告诉我,有点晚了,但还来得及挽救。”
“你先配合,拖着时间。”
“好。”佟予归这才发现,t恤领口已湿了一片,窗外,热而燥的风像夜蛾扑上脸来。
袁辅仁看着笔记本上高糊的画面,依然屏息凝神。没多久,影影绰绰的人影出现,缓缓退到床上,他才松了一口气。
“冯尧,我能确认了。”袁辅仁简要说了几句,隐瞒了性向的部分。
冯尧捣鼓的黑客程序只能控制摄像头,佟予归尽管在苦恼中醉心网游,但想彻底控制,效果一直延续到他关机后还是费了些功夫。他俩日夜轮班才成功。
“逼婚?21岁就相亲?!还必须是当地!”同届计算机系已保研,从小教育大过天的冯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喽,我打算去‘解救’他一下。”
“那我的程序可以关了吧?这个不稳,中间还得持续维护。”冯尧打个哈欠。
袁辅仁稍加思索:“不行。”
“我继续付你钱。按说好的500一天。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袁辅仁心中庆幸,这两天忙着找租房,还未去那家公司报道。
他收拾两下痕迹,便打车去虹桥机场。
时间已很晚了,红眼航班都来不及。最近的一班是第二天6点。
他又拨通冯尧堂兄弟的电话。
“敬舟,你还在深圳的电子厂吗?”
“不在啰,”语气格外吊儿郎当,伴着口香糖泡泡破裂的声音,“在广州啦,广州。按你说的考下来证了,预备玩上一阵出海。”
“正好,”袁辅仁惊喜不已,“带上你的‘老家伙’,早8点半去白云机场接我。”
“……干嘛?不是你劝我金盆洗手的吗?苦口婆心劝了我三天呐。怎么沦落到跟我一起混日子呢?啧啧啧……”
“我们干票大的,”袁辅仁语气勉强保持轻松,“把人劫走。劫亲。”
“人不可貌相啊!”对面一阵嘎嘎乱笑。
“好疯哦!好在干完这票我就出海咯。”
说的轻巧,佟予归在家待的每分每秒都煎熬无比。
第五天早晨,二姐回家。
二姐显然不太赞成逼他太紧,向着他多说了几句话。事后,还到他卧室,哄小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
佟予归久违地收到来自二姐的温暖,委屈得不得了。
松懈之下,他犯了致命的错误——把自己保存了20年有余的秘密,说了出去。
二姐沉默了,但没说什么,只是改了坐姿,继续拍着背,同他坐了一会儿。
“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兴奋和轻松沿着大臂蔓延到指尖,佟予归久违找回了全身的触感,心中溢满了奇异的幸福。他像倒掉了陈年雨水的陶瓶,随手用指节轻轻一敲,就能发出欢快的声响。
他没忍住,立即向袁辅仁去电。
袁辅仁心一沉,细细盘问佟予归自小到大的家庭关系,越想越情势危急。
他厉声喝道:“现在马上打开电脑你的qq,照我说的,给我发消息。”
“什么?”佟予归从床上翻下来,不知所谓。
“听我的!你这条命都是我救的!听不听话?!”
袁辅仁罕见地提起此事,佟予归只得遵从。
袁辅仁加快了几分步伐,不远处贴着玻璃的,是一张成年长开后略显陌生的笑脸。
“照我说的。一个字不能差。快打字!”
“我被家里人拘禁和虐待了,在我自己的卧室。我不知道为什么该怎么办,救救我!我想活!”
佟予归惊诧莫名。
袁辅仁停下步子,他快被小男友的天真蠢笑了。他实在不能理解世界上大多数人的脑子构造,包括佟予归。
迟迟未听见键盘敲击声,他更为烦躁,又怕威胁和大骂让他们吵起来,消耗宝贵时间。
“求求你了。你知道我最穷的时候,除了远房亲戚都没求过别人,硬是靠兼职挺下来。我拿我的恩情,我的性命,我们的感情,求求你!务必按我说的做,好不好?”袁辅仁放软了声音,蘸满了技巧性的感情。
这番表演虽不高明,但他相信,识不破他姐姐心理的漂亮蠢蛋,也必然能被自己打动。
果然,在一分一秒的煎熬后,第一个敲击声落下。
袁辅仁打起精神,尽量将声音放的机械平缓,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打多余的,现在关电脑,立即!”
“什么?”佟予归还没搞明白状况,身后,家里一堆人便冲了上来。
袁辅仁听着背景音,咬牙挂断。
他狠狠跺了跺脚。
蠢货!蠢货!蠢货!
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上了这么一个蠢货?
袁辅仁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审视和揣测每一个人,包括自己。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袁辅仁不仅反复审视自己,还把每一个人都当做贱人预备役来看待。
不幸的是,对于厄运和坏事,对于人的烂掉,他说出去令人作呕的怀疑总能起效。
“袁哥,等一下我付钱,我在外面开后排的门,咱们下车快溜。”
冯敬舟坐在前排,给他发短信。
袁辅仁自然不会蠢到开口问,他也回信。
“有什么特殊原因吗?你别偷人家司机跑车挣的钱啊。”
“血口喷人!刚才司机用粤语说第三个荤笑话的时候,你tm把人门把手捏变形了。不花时间纠缠定损,也肯定要讹咱们一大笔。憨巴子。”
佟予归想死。
但他又想到了袁辅仁。
他什么都没了,命还是袁辅仁救下的,不能自我剥夺。
他想不通。
但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袁辅仁莫名其妙的举动,比预言还精准。
二姐的眼睛陌生得像从冬宫里借来的,嘴巴则像是从挪威的冰川上割了一块下来。
锋利,尖锐又冰凉。
他像一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熟悉的脸全都变成了陌生的脸,说着陌生的语言。他预想过无数次的陌生的语言像酸雨一样淋下来,烧的他千疮百孔,肉刺骨痛。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二姐可以做三姐的后盾和同谋,为何对于小时更关照的自己,反而没有一点同情?
为何她没有第一时间规劝,反而是捕猎野兽一般,设好陷阱,分了工一拥而上——
于是,他发出野兽一般凄惨的嚎叫和悲鸣。
“疯子。”
有人这么说,隔着不知多少道墙,佟予归听不见,但他知道有人这么说。
他挣扎着,披头散发倒到地下。
半长黑发被剪得奇形怪状,甚至秃了两块。
最终,以锋利的刃尖划破他的头皮告终。
多可笑,他以前还没发现,家中居然有凶器和铁链这类东西,尽管已然生锈。
没有任何包扎,但他头皮不再凉了,破了的那道痕应该干了。
但他的嘴唇焦渴无比,他甚至渴望能够舔上一下伤口流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