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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好奇怪。记得他把人救下了,记得有人许诺对他负责,但他到现在为止,只有成功的那一刻是开心的。
    郎风来的很快,还让他家的保镖带了一手提箱的现金。
    有理由相信,是娇气的小麻烦精的添油加醋——描述袁辅仁如何在险境救下自己,如何不顾性命如何决绝如何伤重,让这位自诩正义之士动容,抛下女友来救。
    哼,这么想来,这种大惊小怪用于骗爱听大侠故事的人,倒是绝佳。
    这种重大发现让袁辅仁得意到在剧痛中笑出声。两人同时扭头看他。
    郎风扑过来:“好兄弟!”
    我不是,但最好大侠梦富二代认为是。
    床边两人近乎作秀似的,竞相绽放的感动让袁辅仁难堪——他心痛,他不得劲,他想不通,自己怎么成为这种报纸常见骗眼泪小故事的高光主角。
    他该算计,值得吗,可能成功吗,有什么后续价值吗?
    但没人给他思考的机会。
    或许,他多思考几秒,佟予归这种不合时宜的人就彻底在世上消失。
    而他,那一刻仅仅是不希望自己被许诺的,虚幻的美好眼睁睁消失。
    又或许,不去施救,佟予归真的不会有性命之虞,这取决于佟以什么姿势什么位置掉在十几二十米下的一圈平台。
    重来。
    不能假设对巨大潜在风险弃置不顾后,所拟合的收益能被实现。这是他最佩服的实操性课程的讲师告诉他的。
    她说,被理论上不该实现的,无视系统性风险的模拟收益所迷惑,就会愚蠢地钻进无限积累风险的选择的圈套,只等着绳子一拉,就会吊在高处不上不下,无从选择。
    在07年中美股市均一路高歌猛进时,这样的反调自然没有多少人注意,不过她用封建小农种粮遇天灾来举例佐证,让袁辅仁印象深刻。
    这不是说,失去佟予归是什么巨大风险,只是一件未曾经历的事。仔细思考一下,如果真的发生……
    重来。
    拟合已发生的事另一种可能,没用。因为预期如黄金,已实现的结果,导致未来风险和现有收益已经确定,不再具有珍贵的吸引力。再次思考时,会低估另一种选择的未知风险,对未实现收益捶胸顿足,倾向于冒险。
    他不愿想,是因为这种事很难被准确量化计算。他许愿过要把佟予归全部据为己有。
    袁辅仁继续冷静地复盘。
    他要紧紧抓住,因为他短时间内,无能力金钱拥有同等美色的上床对象,即使一切顺利,到他四五十岁才可能有权享用,而他那时候又性欲减退了,非常鸡肋。美人,人人追逐渴望,但终究是提升一个量级就越发稀缺的资源——他总得为本不该属于他的享受付出代价。
    袁辅仁闭眼假寐,被佟予归摇醒:该检查了。结束,他被推到一边,郎风不知在和医生讨论什么,罕见的神色严峻。
    仍然晕,但眼前不花了,漏液屏自行修好了。
    他出声报告这一变化。
    观察人类是一件消磨时间的好方式。袁辅仁发现,郎风直得像他家子公司生产的钢管。
    袁辅仁躺回去。
    做过简单的急救治疗,郎风凑上来对他竖大拇指,一手拍着他的肩膀赞叹:“袁哥,仁义这一块。”
    微妙的尴尬弥漫在他和佟予归之间。袁辅仁深吸一口气,冷静以对:“那是当然。”
    治疗费,治疗费,治疗费。
    果不其然,几秒后,郎风拍着胸脯:“好兄弟,你的医药费我包了。这个冷漠无情的社会,就是缺你这样无私奉献的人。”
    袁辅仁低声嘟囔:“你希望的话。”
    他估计得很准。
    不愧是沿着草原到海岛,到风陵渡最后在襄阳城墙绕着圈旅游合照的一家。
    同理,就算他推辞郎风的帮助,也会有伪大师和伪武僧跳出来狠狠赚他们钱的。
    袁辅仁心安理得地想。
    真是两个好骗的人。他甚至为他们认识自己这种人且无法识别真面目,而怜悯和鄙夷他们。
    耳鸣仍未结束,流血止住了,痛苦却没有半分减轻。他蜷缩起身体。
    郎风站在床尾,看不清表情。一瞬间佟予归完好的手贴得很近,他以为又要像上次盖在眼睛上哄自己入睡,袁辅仁想他才不是那么好哄的,可佟予归只是伸手摘走他毁坏的眼镜。
    护士要来推他走了。
    但是,无论如何,再复盘多少次,最优解还是他伸手去抓佟予归。
    他每一次都愿意那么做。
    一只粗针扎进皮肤,不久,他就失去了痛苦,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小袁,骗骗自己得了。
    第93章 术后第一天
    袁辅仁帮二大爷放过十几次羊,羊身上有点味儿,猪身上的味道则能让人后悔长了鼻子出来。刚出生不久的小羊,颤颤巍巍,都站不稳,摸着是细毛绒,温顺地用舌头舔他的手。除了母体的血味和羊水没有褪尽,出生不久的小羊还是很好摸的。
    但二大爷前年把羊全卖掉了。
    还有几回,家里刚有想闹老鼠的苗头,就从街口那一家邻居借猫。请它吃几条水沟里捞的小鱼,给邻居些鸡蛋和窝窝,就把猫借到手了。
    邻居把猫捞到他怀里,软软热热,睁着比他还奇异的竖瞳。他抱回去在家里几天,见不到猫有什么功劳,它只会喝水吃剩饭,偶尔在院子里舔爪,恼人的窸窣声就收敛平息了。再过两天,逮不到鼠的猫就跳回自家去了。
    人不知道猫什么时候会决定走。它脑瓜子太小了,又怪,躲着人舔自己的毛。他家养不起一只哪怕会自己捉鼠捉虫的猫。
    再醒来时,软软的发顶抵着他一只手。他迟疑着,把手指插进去。有点油,有点暖和。
    “我好担心你。”湿润嘴唇亲他的手。亲完手背亲手心。担心没用,他想,但是连挣脱的力气也没有。
    四周是一片白色的布幔,这是在多人病房隔离各个床位的办法,给常住患者保留最后的体面。
    “我给你擦一下身体,换一下衣服吧。”
    袁辅仁皱着眉,他想,这小孩看着就像不会干活,不会伺候人,多半要搞砸。
    “我自己来。”
    佟予归端一盆热水进来,他猛起身,又眼前一花,在佟予归多余的惊呼声中,直直地跌去身后枕头上。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天要向自己的身体认输了,他输得非常不服气。
    佟予归已经挽好袖子,一手握着湿毛巾,一手把他的毛衣下摆推上去。
    于是,他转而向佟予归身上挑刺。
    应该先把上衣脱了再把毛巾泡到热水里,应该多擦擦腋窝和手肘,后背捂了不少汗,脖子该仔细搓一搓,水凉了要及时换……
    袁辅仁自己都难以置信,他竟然这么擅长挑剔,然而佟予归低眉顺眼地,一一照做了。
    白玉色的小臂晃他的眼。
    这么折腾一遍,拿干毛巾连脚趾缝都擦干净,裹上新袜子。
    甚至做完这一切,又给他递了一盒小茶缸中热好的牛奶。
    袁辅仁哑口无言。
    但身体仍然让他沮丧。
    放过佟予归,袁辅仁总算想起冤大头——呃,好兄弟。
    “郎风呢?”
    佟予归把湿毛巾往盆上一扔,溅出的水打湿了床单。紧接着,又慌忙拿卫生纸去拧。
    “你怎么了?”
    “我没有。”佟予归背对着他,塌着肩,似乎瘦了一圈。
    “让我摸一下背。”佟予归僵了一下,退后几步,让摸了,但还是背对着他。
    本来就瘦,稍微干枯些,更是掐一把都可怜。
    “多吃点肉。”袁辅仁说。
    “郎风在你进手术室之后就回去了。”
    “正常,他带的钱呢?”袁辅仁提醒重点。
    “预交了5万,剩下的5万打到你户头了。”
    袁辅仁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不知为何,佟予归也长舒一口气,回身摸他的指尖。
    帘子忽被呲的一拉,探进来一张正气十足的帅气脸庞。
    “袁辅仁你现在怎么样了?”
    “不好。但还活着。”袁辅仁干巴巴地说。
    他的脸被包住小半张,上嘴唇敷着药,严重撞伤的右耳被整个包住,眉骨靠上和鼻梁上还各被缠了两圈绷带,尽管照不到镜子,也能猜出脸被滑稽地分割成了几块。
    不请自来的迟不求大喇喇坐到床头,顺手拿起一个橘子,给自己剥着吃。
    “好久不见。”
    “不想见你。”
    您可太会挑时机了。
    寒暄几句,袁辅仁突然想到重大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俩都绝交两年了。迟不求知道,岂不是整个学院都快知道了?
    说是英勇救人——可又没别人目击,仅凭佟予归一面之词,自然,也幸好无人目击,拆穿内情的麻烦不比出风头的麻烦少。袁辅仁坚信闷声发大财的道理,能拉上冤大头为救人故事买单垫医药费,他已经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