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辅仁皱眉,反倒赖下了。
独木小船似的竹叶一片连着一片,顶着翠绿并肩坐一会,他提议:“要不要把原来那张图画完?”
佟予归有点吃惊,解释:“作业要按老师指导的方向来。”
“你那张图没画完,导致了新的图画不下去。先画完原来那张,或许能解开这个绊子。”
佟予归困惑地眨着眼,随即笑了:“你倒好,又不是老师,给我凭空加任务。”
袁辅仁蹲到他面前,少有地仰脸看他,认真地说:“你理想中的屋子,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呢。”
“现实中的卧室你都看过了。”
“还是有地方不一样的吧。”
鬼使神差的,他答应了这个提议。
建筑系多是晚上甚至通宵加班,中午教室人极少。袁辅仁极快地收拾了桌面杂物,佟予归摊开画纸,端坐到位子上。
“虽然新图上是客厅比较敞亮,讲究,不过我更希望有个大些的卧室。”
袁辅仁思忖,佟予归家里盖了两层不小的自建房,但佟予归心思隐秘敏锐,只有在卧室里才安全。
“着重看看你的卧室。先从这里讲起吗?”
“一定要有一张大点的床,最好还有一个定制书桌,放在光线最好的位置,再用活动木板或透光窗帘,把光线调整到适宜的状态。”
“电脑放在书桌上,还是另外的桌上?”
这问题难不倒佟予归,他说:“最好书桌一侧有几个格子,能嵌着台式电脑,也放上键盘。这样的话不能做直边,要做弧形边。看书,作图和电脑各占一个方向。”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放在卧室,会影响采光吧?不妨放去单独的书房,在两侧墙面再另外加书架。”他自言自语。
“而且,如果通宵作图,在书房不会影响另一个人休息。”佟予归觑着身边人脸色,快速说出。
“另一个人……?”袁辅仁捏了捏眉头,“不能直接说是我吗?”
佟予归轻咳一声。
“书桌还是留在卧室吧,能监督你的睡眠时间,不许熬得太过火。”袁辅仁阻止了他用橡皮擦改的意图。
“小气。”
“你脸色一差,我又怀疑你趁我不知道偷偷熬夜——这样我怎么放心的下?”
佟予归一晃神,幸福得忍不住偷偷转过头去。他又飘飘忽忽了,尽管人就在身边。这不是一种好状态,袁辅仁循规蹈矩的棱角轻易就能刺破它。
“这里可以放一盆落地的阔叶花草,这里放一颗能结观赏果实的小树。”
“我看广东许多人家有金桔树,饿了可以随手摘一个吃。”袁辅仁提议。
“那些小金桔不是用来吃的。”佟予归捂脸。
“因为摘多了会光秃,不好看吗?”
“因为我尝过。”佟予归摆出一个夸张的,酸得像灌了二斤醋的眉头。
袁辅仁失笑。
“摆滴水观音吧——不,不放了,其实放也没关系。”佟予归犹豫一下,轻轻叹口气。
“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啊?”袁辅仁的浅色眼珠直直盯着他的侧脸。
“滴水观音有毒。”
“不过现在,也不要紧了。”他轻声说。
“这里怎么有铅笔擦去的痕迹?”袁辅仁指着床边的一侧问。
“不需要了。”
“印记有点深,纸有点薄,被反复擦去又涂上过。”这人却不依不饶,甚至用手指去碰浅浅的灰色印子。怎么今天这么讨厌,非要盘根问底不可?
“唔。”
漂亮小孩短促地应了一声,转过脸,一滴,两滴,泪水默默划过脸颊。
袁辅仁急得手脚不知怎么放,兜里拽不出纸巾,拿手背去擦,反而挤的眼皮也糊上了水盈盈一层泪。
“是小狗床。”
佟予归自己从桌肚里拽出纸巾擦,又分了一张,给袁辅仁擦手上的泪。
“你毕业后想养一条狗吗?什么样的?”袁辅仁松一口气,这不是多么难的愿望。
“我有次兼职下班,骑车子多走个路口,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有菜市场,每隔一段就有人吆喝半卖半送自家多生的小狗。想要品种狗,宠物店也不少。”
“不要。”
好一会,佟予归才哑着嗓子说:“我以前有过一只小狗,黑色舌头,白毛黄耳朵。”
“后来呢?”袁辅仁心里一紧。他也生在农村,乡下丢狗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它没有小狗床,后面被吃了。”
“我才知道,我的小狗不是我的小狗。”
袁辅仁悄悄向门口瞥了一眼,迅速张开双臂,侧着把佟予归揽到怀里。
袁的思考速度快得过分。
“亲戚吃的?”
“对……我没有办法。要是早回来一个小时,谁敢动它我就跟谁拼命,要拿刀口对着它,我就自己先往刀口上撞,看他们敢不敢下刀。”佟予归咬牙切齿,浑身颤抖。一个痛苦的幸存者。
泪打湿了衣襟、胸口,还在向下走。烫的,凉的,止不住的湿了一片。
袁辅仁心里升起一阵荒唐的悲凉,他想,还不如跑丢了好。
手臂收紧了些,佟予归浑然不觉,比划着:“那天我还记得背下两句课外的诗,讲下雪后,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我想,我的小狗身上是白的,耳朵却是黄的,如果不在广东,而是被抱去北方玩,雪天肯定又白又圆,耳朵都看不见了。我那时候还没见过雪呢,第一次期盼看到下雪。”
“可是,可是我回家的时候——”
再清醒时,佟予归上半身被平放在另一张桌子上,面前是放大的袁辅仁的脸。
一抬头,还撞了鼻子。
袁辅仁道了歉,也不知他在道歉什么,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是他的错。佟予归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拿眼睛去瞧天花板。长条的吊灯,像菩萨眯缝的眼睛,横着排下来好几对。
“你要走吗?”
“你需要我走,还是留下?”袁辅仁的语气轻柔到讨好。
佟予归快速说完了那不堪回忆的场面。
被剃光毛,热水烫过皮,地上流了一小摊脏血,划开皮露出骨架和内脏的小狗。
痛苦的,丑陋的,再也不能对他呜呜撒娇的小狗头。
“我以前还把它藏到被窝里过。第二天被子有小狗臭味,马上就被发现了。我想趁寒假给它弄个小窝小床,放在我床边,一垂手就可以摸到它,又不会被骂在被子里玩狗。”
袁辅仁:“农村人嘴里缺肉,有些人看狗也就是一块肉。”
“不是的,”佟予归惨笑着,“我家没那么穷,不至于来人请客连鸡都杀不起。”
“那是我亲大伯,他就是点名想吃我的狗。趁我不在,杀了狗!”
忽如晴天霹雳。
“他就是想吃我的肉!”
佟予归恶狠狠道,突然面露狰狞之色,“对呀,我今天才想通这个道理。他也没少吃盐水花生下酒,为什么突然要吃我的半大小狗?”
袁辅仁愣了一愣,牙齿打个颤,去捏佟予归的小细胳膊,被轻易甩开。
“好吃的人说,童子鸡最嫩最补。我看,是童子最补。可惜没有将粮吃尽,轮不到易子而食,填不满他们的胃。”
肌肤白得透光的男生站在椅子上,高高瘦瘦的,像是捅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如灵活的山野精怪,朝他惨笑着。
袁辅仁一时头晕目眩,下意识伸开双臂,像是看见人站在三层楼高的狂风中的树杈,随时准备接下摇摇欲坠的那一位。
“他们一定是想吃我的肉而不得!”
接着,佟予归跳下座位,却不在他怀里,而是在鞋印子上。
“他们吃童子鸡的时候,想吃小孩;吃小狗的时候,想吃小孩;扔女婴的时候,想放在锅里煮!”
袁辅仁屏住呼吸,煞白着脸,紧抓着自己的胳膊。
佟予归脸色阴沉沉的,自嘲着:“他们说我家里人好,有三个姐姐,都好好养着了。但谁知道究竟是不是三个呢?”
“我受不了了!”他把文具袋里的笔一支接着一支扔出去,扔到讲台,扔到黑板,打歪了前排的杯子。
“我小时候很傻,以为这是对我的偏袒,沾沾自喜,家里分点好吃的都要占三姐的便宜。”
“我慢慢才知道,这才哪到哪啊——为了大哥的婚事,大姐的医专上不成了;二姐说她脑子不灵光才去广州干外贸,可谁知道好不好呢?她都和姐夫干成老板了!我从前以为二姐最疼我,前几天才知道,不是。幸好不是!三姐上大学原来是她在供的!”
“不怪你,”袁辅仁惊慌失措,拍着他的胳膊,“不是你做的决定啊。也不是你,故意勒索她们的前程。”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佟予归晃着手指,笑得颇为苍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句话似乎终结了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