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予归见袁辅仁不知何时立在门边,如蒙大赦,却又不能将解脱感表现的太过明显,便小跑着迎上去。
他对晚餐的所有理解是:该有人鹤立鸡群的时候,他一只八音杜鹃混到主位了。
为了避免过往经历露馅,每次一有敬酒的人不识相地开口,他便先声夺人,把话题引到对方头上。从家庭私事到业务经历,对时事新闻的理解,到紧急百度出的业界最新消息。
佟予归为自己的机智暗中得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新麻烦。
第49章 别再说谎
公司众人以为这是新副总考量人才的一种方式,不仅没退开,反而有几个争先恐后表现,可苦了佟予归。
李小姐为众人介绍袁总,袁辅仁站在门边不动,对佟予归含笑说:“你看着如何?”
小宴会厅里瞬间安静,屏息凝神。
佟予归硬着头皮说:“大家都很有工作热情,斗志满怀。”为怕冷落,又不痛不痒夸了两句几位部门经理。
“还有什么想法?”
对佟予归来说简直是压力测试,他搪塞:“我出来向您汇报。”
到了走廊转角,袁辅仁单手解扣,松开领带夹,转身挑起他的下巴,接了一个深深的吻。
佟予归措手不及,偏偏另一手扣着他后颈。
袁辅仁的领带夹平日与他胸膛平齐,失去约束后隔衣撞上他的小腹。
把人亲得一片浮粉,喘气站立都不稳,袁辅仁才乐呵呵地说:“佟副总,你单独跑出来汇报,他们压力肯定不小。”
佟予归眨了眨眼,慢慢琢磨出袁总此话的险恶用心,连着咂摸出两层。
脸不争气地红了。
“项目上正忙,咱们的游戏——是不是可以暂停?”汽车发动的前一秒,佟予归提出。
袁辅仁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过了支配我的瘾,权力调转,就要反悔了?”
“不反悔——只是,刚在公司聚餐上露面,又预备把我关在家里一周多,不矛盾吗?”
“家里?”袁辅仁像听到什么好笑事物,“当然是关在我身边。”
他打了个响指,“你没有自己的‘工作必需’,也不会有自己的办公室,除非指令或如厕,只能在我以我为中心3m以内的范围活动。”
佟予归缓缓点了点头,“这就是你打的好算盘。”
“别急着反悔,”袁含笑,光线将他的脸割做明暗几块,偏厚的唇珠勾出一个引人遐想的弧度:
“我会让你在其中……得到远超平常的乐趣。即使不做。”
“我明白了。”
佟予归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理了衣服下摆,从车头朝向的反方向离开。
袁辅仁扔下车,追下去,几秒便从背后抱紧,揉皱了佟予归胸前的衬衣。
佟说:“你又违反自己定的规则了,昨天、今天,好几次。”
袁辅仁充耳不闻,头埋去颈侧,交叠的手臂从胸膛锁到小腹,在最细的弧度缓缓勒紧。
“坏狗狗。”
蠢蠢欲动。
一辆车打着近光驶过,从侧脸到鞋尖都吹来转瞬即逝的风雪一片。
“过8点了,今天是自由行动的平局。”
“别管那个!”袁辅仁低吼。
佟予归身上挂个大八爪鱼,双手仍悠闲揣兜,平视前方。
“明晚8点之前,我一定会按时回到你身边。”
他承诺。
谁都没有妥协。抱腰的越收越紧,前行的也没有松一分骨头,回一次头。
“袁辅仁,你害怕我一去不回,是不是?”
佟予归忽然笑了。
“放轻松,你在我失业前上下班的日日夜夜,怎么没担心过这些子虚乌有的问题呢?”
袁辅仁松了一点。
“袁老板,”佟予归捏着口袋里的手机,“给你1分钟考虑怎么坦白——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对我撒了什么大谎才会如此心虚?”
“今天——也不止今天吧,一周前开始。”
“否则,为何心态失衡到这种地步?”
“我没撒谎,”袁辅仁语气柔和而诚恳,“阿予,别闹脾气了好不好?”
他用头顶蹭佟予归脸侧,“阿予,主人,晚上没陪在你身边,听你号令,是我不好。现在我把这段时间补给你,好吗?”
“你每天都会撒无数个谎,你赚的就是信息差的钱,”佟予归狠了狠心,“我需要的,仅仅是你承认对我撒的谎。”
他瞥了一眼袁辅仁的腕表,“32秒。”
“没有呀,”袁辅仁像想到什么,“你是不是指凌晨谈的项目,和之前帮你挂的空职,这些确实没通知你,你想知道,我也可以毫无隐瞒地告诉你。”
“10秒不到了。7,6,5……”
“有新公司的情况没说。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1。”佟予归宣告:“我要开始揭穿你了。现在跪下还来得及。”
“1.你凌晨在前台留下的不是冰水,是味道被调淡的高度酒。但你一口未动,把我放倒后开车带我回家。安眠药说明书我又拿来研究了一下,醒来后精力会充沛一段时间,不会轻易入眠。也别想糊弄我说,你这种严谨到刻板的人,能忍受一路酒驾回家或叫专职司机以外的代驾。你宁愿留宿。”
“2.下午兑的支票是你现签的。尽管同一个人的笔迹、位置都相似,但我作为‘高级画图匠’,”佟点了点太阳穴,“对图形的记忆极为敏感,记手写字时,既通过字义也通过点位和形状。细微的偏移和抖动也有印象。”
“3.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牵起了袁辅仁的手,缓缓摩挲拇指根一圈淡到几乎消失的粉痕。
“毕业前夕送你不成,被我扔掉的指环。怎么会再次到你手上?”
“其实那是——”
“嘘——嘘,”佟予归嘴边扬起一抹苦笑,食指指地,“别再说谎。”
或许是因为前18年干的农活,或许是因为天生骨架大,袁辅仁的手指粗得吓人,用键盘打字、游戏比旁人笨重许多。他也从不沉迷网游,精算、记事常在随身本上写写画画。
“大四寒假同居的那一阵,我趁你早上没醒,用虎口和两指圈过你大致的指围。开了春,银饰店都说除非定制,活口戒指都拉不到这么大。当然,我那时候挺傻的,真花了快三倍的钱去给你定银戒指。本来想买对戒,但是。”他说多了。
“幸好没买,买了也浪费。我当时还这么想。不过,知道你留到了现在,我却没有一只,还挺尴尬的。”
肩上湿了一片,佟予归想,鳄鱼也会有眼泪啊。
他推了推肩头扎人的毛脑袋,“都说了别总撒谎。你撒谎,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天衣无缝,我或多或少能看穿一点。”
“我错了。”
“你能找回来我还是蛮开心,早告诉我就更好了。你夜里去翻垃圾桶了吗?像大二那次到处帮我找身份证?”
“没。你前脚刚扔,我后脚就去翻出来了。翻太慢怕被捡瓶子的捡走了。”
佟予归目视前方,右手却摊到身后,“给我。”
握到手心,微微刺痛,佟予归还记得他用心设计的形状,但触感因久隔显得新鲜。
银白色的小玩意儿,像化不掉的冰,甩不掉的小幽灵,被他丢弃又重回手心。
包装盒很眼熟,是他嫌弃过袁辅仁太装逼的乌木沉香香水盒,在车里放了快10年。
他视之为袁辅仁的领地,从未打开过,也从未想过他被嫌弃后亲手舍弃的感情,会被珍重地保存,而后,胆大地隐瞒。
“经常戴吗?”
“是的。我觉得它能带给我好运和自信。经常在非正式但至关重要的工作场合戴在右手。”
一辆颇为青春的梅赛德斯穿堂风一样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烟尘,佟予归重重打了个喷嚏,袁辅仁即刻覆上他托着戒指的掌心,稳下后随即退开。
“你倒追我的那年,也是这样暗中捏着你不会败的证据,才踏上你十拿九稳的征服吗?”
“对。每次我以为自尊和耐心要被耗尽,以为我要撑不住了,而你还离我很远。像离岸又受到地磁干扰的船,它都会告诉我,你不会对我没有真感情。你只是把它丢一边了,赌气藏起来了。”
“袁辅仁,你是不是只做十拿九稳的决策?”
袁辅仁站到他身前,挡住了光。
佟予归偏过头,半张脸上的无奈苦楚照得清楚。他睁大杏眼,浓郁的潭倒映着变形的黑影。
“这对我太不公平了……一个游戏,你已经知道了通关奖励,按部就班推进度条,对于我来说却需要反复抉择,来回煎熬。”
复合在酒吧开业的第一晚暖场的bgm和全场免费的躁动中,毕业前的分离在噩梦一样见不得光走不出去的深巷中。
此时此刻,在酒店vip专用的地库中,打扫得没有一丝霉味,他却闻到了和深巷相同的衰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