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滑稽地证明好兄弟大一时的绝交是对的,因不忍而找上门再续友情反是决策笑话。
袁辅仁掏出钥匙,捏住手铐锁孔。
不巧,佟予归用手背去擦刚才唇的落点,袁辅仁将钥匙向背后随手一扔,在桌面弹跳几下。不知落去何处。
“你!”
佟予归也不与他理论,扑去桌边,费力翻找。他双手受缚,费力端开香菇油菜的碗,便有“啪嚓”一声,温热的汤汁溅在腿上,瓷片跳过脚背,撞过指甲盖。
他闻到麻鸭汤的香气,很确定肉落在脚后跟旁。
他脑中一个天旋地转的“操”。
幸好是个破碗,不是三年前袁从佛山带回专门盛汤的小泥盅。
“别动。”
一只手扶着他的膝盖,袁辅仁跪在那一片脏汤里。毛巾轻柔地从小腿揉到每个脚趾缝,痒的挂不住脸,他抬腿,欲摆脱这种窘境,被按下。
“地上可能有小瓷片扎脚,你先别动。”
连耍他几次的人这样低声下气,他有些好笑,胸膛却郁结堵住,吐不出一口畅快气。
狗日的。
跪着的人抬头了,站起来了。地上还有一滩。
双手泛着一股熟悉的油香,滴着汤,想接近又僵在半空。
袁辅仁说,“你流泪了,滴我头发里了。”
他猜自己的脸比地上的烂摊子难看。
“你满意了吗?”
“什么?”袁辅仁呆站着,仿佛反应迟缓在酒店躺两天的人是他。
“道具掰坏了,碗打了,我还被你铐着。”
“你满意了吗?”
袁辅仁不再言语,蹲下去快速忙碌。佟予归眼里只剩白至灰的安静的天花板,地板上的声音却始终缠绕,隔不开。
咔一声,手铐开了。
他晃晃酸痛的脖子,立即伸来一只手轻轻揉着。
可惜工作过度不经造,这种轻按也刺人,他痛得要折断一般。
无声张嘴,没脸呼痛。
他从没比这一刻更多意识到,他是对袁辅仁全然无用的人。他能做的对双方最好的决断就是赶紧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
一刀……断不了呢?
莲藕丝丝缕缕,鸭汤干了也黏糊糊的,袁辅仁手上汤味儿没洗干净。
袁辅仁说,“先吃饭吧。”
他不是天生爱说这句话。但佟予归从学生时代赶工画图,到重逢同居后加班、应酬种种,脱不开身,一次次推迟约会。
他一开始会责问、翻脸、一言不发、在佟予归屁股上发泄。
再见面也没改,和佟予归对面坐,同床睡,仿佛是学生时代的接续。
有一回半夜检修断电,姓佟的爬了15楼,饭在冷藏凉透了,冷冻层还有肉在化。
他点了一支蜡烛,热蜡油滴在桌角,趁热歪斜着固定。
幸好,前两天准备过烛光晚餐,虽然晚到接近告吹。
佟予归埋头喝得和挖掘机一样响。没顾凉热,捧着碗盘往嘴里塞。
他心里一阵阵地难受,他的阿予怎么变成这样了?
囫囵吃完,他没及张口,佟予归一把抱住他,声音震着耳膜,“夫人,你对我太好了,标方不是人,十几个小时啊……!半顿饭都不管,饼干瓜子都没有!”
失去了和这个人先争高下的气性,佟予归每次来晚,他都会说。
先吃饭吧。
佟予归并不喜欢这句话。
一次两次还没察觉,次数多了之后,他不想看着袁辅仁强忍住脸色,坐在对面,安静地一口一口咽下自作的苦处。
有时候一顿饭吃完,他问袁辅仁,饭先吃完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袁辅仁会笑的暧昧,睡吧。有时他能从棕瞳中瞧见自己的憔悴,那时袁的语气会更轻柔更低沉,睡吧,被窝铺好了。
还有一次追问紧了,袁说,我吃着吃着就忘了。
每一次都是相似的眼神,一次次失约,怎么会忘了如何难过呢?
但袁辅仁说得在理,睡前就一小时,再计较,就没时间亲近了。
被辜负的也不是他,他没权没理,够不上“据理力争”的门槛。
吃过饭,他像叫一根线牵着,尾随袁辅仁在厨房、卫生间、主卧打转。跟到晚餐时分,袁辅仁放下锅铲,亲了他的耳朵,笑了笑。
“哈巴狗。”袁如是说。
拉开窗帘,阴沉如旧,没有晚霞。
袁辅仁翻开笔记本第二条,收敛笑意。
“2005年12月23日,你和女生走在一起,疑似交往数天。”
“你可以为自己申辩了,请。”
作者有话说:
袁辅仁的性格很难讲。佟予归有一点赤子之心,但也会刺伤人。
第6章 人要对自己诚实
“05年12月23日。”佟予归重复道。
“正是。”袁辅仁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那时候,咱们还没搅合到一起吧?”
一句话分明了十几年前的界限,刺骨如刮。
袁辅仁合上黑封皮笔记本,又张开,举过面颊,遮住了眼。
“阿予,”他嗓子干的如喝了一罐流沙,“人要对自己诚实。”
佟予归心口突得一跳,乱瞥的眼却恰好撞见床角的锁链,硬下心肠,犟嘴说。
“我说错了吗?咱们的第一次……是在我大一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考试后的晚上。”
“考试后第二天的晚上。白天去了五龙潭和泉城广场。”袁辅仁迅速纠正。
“有什么区别吗?”佟予归说。
袁辅仁喉咙里塞了一颗经年的石子,累月变作不致命的痼疾。戳不了肺,压不了心,却叫他总在某些难堪时刻,说不出话。
他含着那颗石子,惨笑。
“阿予,这一回的决定权可在你手上了。”
“如果你那时,心里对她哪怕有半分情意。而你和我的温存确属后来事……”
“我也该尊重先来后到。”
四目相对。
或许是阴了一整天,或许是秋意已至,次卧里凉的过分。连白炽灯的光都带着些雪后反光的寒意。
佟予归揪着袁辅仁的领口,缓缓把袁辅仁带到床头,让他从小腿到胸膛都覆上自己,感受着这个人的沉重和暖意。
他摸索到锁链的一端,递到身上人手上。
袁辅仁目光中勾着他的倒刺迅速退去,埋头左拱拱,右拱拱,热切的嗅闻着他,望着他。佟予归却轻轻侧头,闭上了眼。
“你说的对。”
“人要对自己诚实。不管当时和你关系如何,我没喜欢过那个女同学。相互认识熟络的几日……我心里有愧。”
“24小时,我又归你了。”
“来吧,”他的唇贴着身上人的耳,梦呓一般,“让我付出代价吧……我有愧。”
不锈钢锁链在瓷砖上弹跳几下,敲出几声清脆的连响。
袁辅仁选择的工具是自己的臂膀和腿,把十几年的老情人禁锢住,架出一个屈辱的姿势。
佟予归毫无反抗,全盘接受。
浴室从水汽到灯光都暖的过分。
佟予归从前不喜欢泡澡,嫌浪费时间。现在为了拖延时间,不被锁在床头,倒能全身心享受这种熨帖的暖。
热水管还在加水,他撩起来一些,泼到对面人面门上。水汽蒸的他看不清脸上细纹。
暖溶溶的热水,胸膛中一颗心都要暖足了。嘴上上过几道封条,在这种毛孔舒张的暖意中,都能张开。
佟予归喝了一口木托盘上的茉莉花茶,润润嗓子。
他的错处,他不打算狡辩。但究其起因,还得怪袁辅仁一时好心,惹来的麻烦。
时间退回那一年的12月19日。
难得雪化后响晴的天,北风也识趣的窝藏在山坡后,没来打断暖丝丝的阳光。
老舍也乐于这种小冬天。晶莹的白从最高的白杨上也积不住了,时不时散作细粉扑下来,仅有背阴的窗台,眉头带着一长条一长条的年纪,严肃的紧。
雪水渗尽了,地面脚感不错。晚饭后,佟予归多打了一会儿篮球。兴尽四望,比数通未接来电见面更早的,是球场门边那张叫他发怵的脸。
808先生。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好在,808和收发任务的npc似的,提的仍是那劳什子微积分,暂未敲别的竹杠。
佟予归不想多和此人独处,自作聪明,提出去宿舍补习,让宿舍其他兄弟也听一听。
不巧,除去通宵赶作业的老大,其余人等真的急需讲解微积分难题,七嘴八舌,左问右问,把他带来的所谓“好兄弟”留的过了点。
铃响,众人才醒悟。一番商讨,他们决定把这位哥们留宿一晚,安排躺去老大空一晚的床位。
半夜,迷迷糊糊间,佟予归的被子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进来,接着,整个身子都贴上他。
瞪大眼,镜片的反光近在咫尺。不速之客不是808还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