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怎么样?”他夹着烟,奚落地笑着吐出一口裹挟着冰的白雾,又用刚才那样轻佻的目光上下扫一遍她的身体,“你就不出去打野炮了?”
旁边下野棋的大爷们听到打野炮那可是再也按捺不住啦,齐刷刷把脸转过来,一边兴奋地看着这对俊俏的男女,一边感慨岁月不饶人,想当初自己不也是这般风流模样?
黎佳惊得回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顾俊,可她没听错,她感受得到周围人的凝视,她看看他身后一张张围聚在一起的兴奋猥琐的脸,再看看他,面无表情,就和他刚才站在那个老太婆家里任由她再一次辱骂她一样。
娇艳的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鼻头发酸,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刀片,紧紧咬着嘴唇,可还是感觉那两瓣儿肉抖得像筛糠。
“我说得不对吗?”烟烧完了,烧到了手指,他在袖口里把烟攥进掌心,皮肉烧焦的烤肉味和闷闷的滋滋声一同被捂在指缝里。
“就这点破事儿,你感动什么?比得上我把我辛苦赚来的钱交给你,让你烧着玩儿吗?你今天知道钱难挣,屎难吃了吧?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黎佳,你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吃了多少屎?见了多少腌臜事?
电视剧你没少看吧?里头说的都太隐晦了,你看到那些场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时还在办公室加班的我有多不容易?还是又疑神疑鬼我又把手伸到哪个女下属裙子底下去了?
我觉得应该是后者吧?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
“可能当初我们都不太理智吧,”他把烟扔在地上,长舒一口气,白色的烟雾在他们之间缭绕、扩散,
“我知道那是你的第一次,”他很肯定地点点头,“你说不是,那纯粹是把我当没碰过女人的毛头小子耍,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吧,后来我回家失眠了好几天,我觉得还是应该对你负责。”
他轻佻又苦涩地笑了,“男人控制不住下半身,睡了不该睡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不过还好,”他低头用皮鞋碾碎烟蒂,往后退一步,“就六年,你还年轻,我也不算老,以后各走各的,都来得及,不算耽误了彼此,也两不相欠。”
“好了,就此别过,”他抬起头再看她一眼,“抚养费别忘了,打我卡里就行,你的微信我删了,电话没事也尽量别打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听她在后面叫他,他没停,走得更快,她追不上了,气喘吁吁地在后头断断续续地哭着说:“顾俊,我知道没资格这么说,但我想说……你听我说,你为我做的牺牲,做的……让步,比你给我钱重要得多,我不是为了钱跟你在一起的……我在乎的不是钱。”
她说的话被风吹走了一大半,可他一次都没停下脚步,她根本追不上他,没一会儿就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子开出很远,后视镜里的人还站在原地。
第33章 空白
黎佳的生活似乎回到了以前,还没有和顾俊在一起的时候。
还没过年,五点半的时候天还黑着,闹铃由弱渐强,把她从混乱的梦境中唤醒,她起身坐在沉默的黑暗中发一会儿呆。
她三十了,不对,今年三十一,从二十四到三十一,这中间她结过婚有过女儿,和连环杀手在一起一年,一切都不真实。
直到想起和顾俊的最后一面,她拉开床头的绿碧玺灯,下床,一件一件穿衣服的时间渐渐清醒,之后洗漱,挤地铁和公交,下了班也一样。
休息日有时间的话会自己做饭,两菜一汤,米饭,她也终于做得出软糯香甜的米饭了,刘然的妈妈教的,刘然的妈妈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温枝意,她还教她做湖南菜,一教一上午,等做好了顺便叫刘然上来一起吃,吃不完的第二天黎佳用便当袋带去单位,中午微波炉里热一下,又是一顿饭。
她以前从不跟邻居打招呼,住鸿运润园的时候她家对门的老爷爷是深圳人力资源部门的高官,黎佳的妈妈邀请他来他们家,很多次,人家退休闲散王爷一个,子女都在香港,他自己也只会在夏天来兰州避暑,倒也乐得有人陪他喝茶,顺便指导一下黎佳的画,还送过一幅《金鸡报晓》给她。
黎佳属鸡,那副画也是真迹,可黎佳还是见了人就躲到她自己的小房间,她和她妈妈太不像了,她妈妈总能毫无障碍,自然而然地攀附她想攀附的人,但她不行。
哪怕到了现在,黎佳也只是很腼腆且试探地与邻居交往,像蜗牛伸出一只触角,一有不对就立马缩回去。
她对人与人之间温情的脆弱有近乎于病态的悲观。
“黎佳!牛奶!我爸单位发了两箱,太多了喝不完,我妈说给你一箱!”黎佳买了菜回家,在楼梯上一抬头就看见刘然抱着一箱特仑苏站在她家门口,腰杆儿笔挺,笑得开心又热烈,羽绒服应该是蹭到墙了,都是灰。
“谢谢,谢谢,”黎佳加快脚步上去,想接过牛奶被他躲开了,“太重了,你别动,”他额角淌下一滴汗,“你开门,我给你放进去。”
“谢谢。”黎佳除了谢谢就说不出别的了,等他把牛奶放到厨房,在厨房里扯着嗓子问她卫生间还漏不漏水,她还立在门口拎着菜不知所措。
“哦!不漏了!不漏了!”
黎佳用洪亮的声音再一次表达感激,等人都从厨房里出来了才终于想起该干些什么,她鞋都来不及换,跑到一脸懵的刘然身边,绕过他到厨房拿了一瓶水。
她觉得刘然傻乎乎的,书读得太多的缘故吧,但其实他身材很挺拔,很利索,像运动员,就是黎佳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没反应,就木木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啊?哦!”
“喝水。”她笑,把水递给他,他仰起脖子一口气不停地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她看见他白皙脸上的汗,他应该是很累,脸颊红红的,她跑到茶几那儿抽出一大叠纸,咚咚咚跑回去给他,满脑子盘算着受了人家这么多点点滴滴的恩惠,是不是应该给钱,但给钱又不大好,就算给了,给多少呢?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行里过年发了礼品券,她什么都不留了,都给他们母子。
刘然和温枝意似乎没有黎佳的悲观,他们总是爽朗地笑着给予黎佳帮助和照顾,对周围的人也都是如此,他们是真的喜欢人的那一类人。
“黎佳,你过年有没有空?”他拿着纸巾擦脸,“来我家吃年夜饭好吗?”
“年夜饭?”黎佳站在洗碗池边,把塑料袋里的豆角全倒进菜篓子。
“我不知道……”她一说不知道,这才想起除夕夜就是下个礼拜的事了。
“我们银行过年要加班的,年夜饭也吃不成。”她老实回答。
“哦……”他擦完脸,纸巾还捏在手里,立在厨房门口晃来晃去,挠挠头,可很快又高兴起来了,像晶莹剔透的黑葡萄一样的圆眼睛又星光闪闪地低头望着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再说吧!”
“好。”黎佳回头也对他笑。
不过事实是黎佳过年被安排了休息,用王行长的话说,外地户籍的员工享有优先过年回家权,但她享有的到底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即便到了今天,她还在受着他的庇护,尽管他完全没这个意思,不过是出面帮了她一回,她失去的尊严和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特权就全回来了。
别人对她的好,和善意,总是很容易来又很容易去。
小时候很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送她生日礼物,她坐在床上拆得手都酸了也拆不完,然后爷爷走了,再然后爸爸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再也没有陌生的礼物,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办法跟妈妈开口要生日礼物,因为她知道自己微不足道的的小愿望不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的必需品。
她恍然发觉如今她的境遇也是一样,她是顾太太,她穿了chanel,身边就都是好人和笑脸,而当她背着帆布包,拖着买菜车,就连卖菜的贩子都只会隔着老远把菜扔到她跟前,磕着瓜子追着剧,让她自己装袋,报出的菜价也是人家的几倍。
关于别人的一切都太廉价了。
她几乎卖了她所有的包,没拆封的高级化妆品和香水也挂闲鱼了,她再也没化过妆,没喷过香水。
她还是会看到他,开会的时候,她坐最后一排,“沐浴”着周围人好奇、暧昧或鄙夷的目光,看他穿着灰色的行服西装在演讲台上发言,或听别人发言。
会议场射灯的昏黄光线照在他脸上,深邃的眼廓里看不清眼神,嘴唇紧绷,连鼻梁投射在脸颊的阴影都是笔挺的直线。
他的面无表情在这种场合就很合时宜了,用另一句话形容更贴切:喜怒不形于色。
他们怕的,尊敬的,从来不是她,是他。
她坐在下面看他,太远了,他瘦了,深陷的轮廓盛满阴影,那一双永远淡漠的眼睛隐藏其间。
他的眼睛一次都没有因她而大放异彩,连在情欲翻涌的夜晚,他的眼里也只有侵略的,审视的,歇斯底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