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1章
    事后想起那一幕,黎佳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时没有任何波澜,或许是看了太多的人脸,麻了,她在看了那一眼后甚至还辅导一个老太完成了一整个跨境汇款。
    十分钟的时间,她的意识像一壶正在烧开的水,平静的水面冒出一个个细小的泡沫,直到彻底沸腾。
    那一瞬间她惊得头皮发麻,一抬头,那个人还在,她抬头的时候他恰好排到了一台空出来的智能机前。
    如她所愿,他自己熟练地操作着那台笨重的机器,像在操作自己家的电脑,动作快得连看都不看,左手还在按数字,右手已经拿着身份证对准身份证入口了,唇边习惯性地挂着浅淡的笑意。
    前后不过三十秒的时间他已经完成了信息输入加人脸识别,识别完成后倏的一下抬起头,冲她笑意盈盈地挥手,“你好!我这边需要审核一下。”朝气蓬勃得像一个少先队员。
    “对方认识吗?”黎佳抱着pad走到他身边,接过他递来的身份证,举起来对着他的脸看,他乖巧地微笑,抬头挺胸,眼神清澈地看着她,“是我妈,我转点钱给她。”
    “嗯,”黎佳点点头,把身份证还给他,在机器上录入自己的指纹,“签字吧,电子笔在……”她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拎起电子笔龙飞凤舞地在屏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边签边复述一遍金额,
    “八万,”他签好字,习惯性地点一下,然后把电子笔放回笔槽里,一边放一边按下提醒审核按钮,“但我估计给她她也不舍得用,最后全到我几个舅舅手里。”
    “一大家子都靠在我身上。”他语气平静,转过身,眼睛在她怀里的pad上停留,屏幕上是他的身份证照片,还停留在十九岁那年。
    “嗯,”黎佳点头,“你真不容易。”说着再看一眼收款方账号,兰州城市商业银行。
    “跨行要收手续费。”
    “嗯好,收。”他很快地笑着点头。
    “好的。”黎佳按下审核通过按钮,抬头对他笑一下,用手里的水笔指一指屏幕左下角,“陈先生,好了,需要凭条这里可以打印,不需要的话就按退出就好了。”
    说完黎佳抱着pad走到另一个客户身边,是熟客,她笑着跟她寒暄一阵,问她的宝宝还吐不吐奶了,再抬头时他已经不在了。
    那个下午清闲得可怕,黎佳坐在门口,吵吵闹闹一上午,她耳朵都还嗡嗡的,可到了下午就一个人都没了,也或许是六月份上海已经相当炎热了吧,街上的行人一个个被晒得神形萎靡,隔着门都能看到外面热浪蒸腾,树叶被晒得发油,蔫头耷脑的,偶尔被地面扑起的热浪烘得晃动几下。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阵又一阵,她坐在椅子上抱着pad,指尖划动,一页页翻看审核记录,停留在那一页,少年青涩圆润的脸还没长开,也没有一贯的笑容,只茫然无措地望向前方,似乎并不适应被镜头凝视,她看了几秒后退出,把pad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拿出手机看一眼,一个顾俊的未接来电,一个陌生电话,电话号码和他的脸一样熟悉,还有一条短信。
    “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吗?”
    第15章 空心人
    “下班了?”杏花楼门口放了一把躺椅,一个穿白色老头背心的中年男人躺在里头一晃一晃地摇着扇子,看见黎佳从银行后门出来,笑着跟她打过招呼。
    “嗯,下班了。”黎佳笑着对他点点头,穿过弄堂往外走。
    一出弄堂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车水马龙的晚高峰热闹非凡,路灯亮了,街边小店亮起了灯,天黑前的blue hour是她一天当中最平静的时刻。
    蓝调时光,她很喜欢这个浪漫的形容,只是此刻她的心没了以往的平静,那种清凉的松弛的疲惫感被另一种心绪替代,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仿佛通往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大门开了,这扇门没有人看得见,行色匆匆往家赶的人们从她身旁经过,拎着刚从三林熟食买的红肠和熏鱼,或举着手机和家人通话,没人看见遥远的路灯下有一辆银色的雷克萨斯,或许有人看见了,但没有人会想到那是一个乖巧文静,行事从不越雷池半步的女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要是同事们知道了,要是那个躺在杏花楼门口的男人知道了,八成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可黎佳此时竟对他们所有人产生了一种眷恋,人真的很怪,和一群平日里烦透了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和她们多待的人道别,竟也会有这样强烈的不舍,连秦美珍都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在那之后很久,黎佳独自一人隐居在遥远的郊区民房中,以写作和绘画维持生计,那时她才真正意义上失去了所有:钱、堆满衣柜的名牌包包、摆满梳妆台的化妆品、父母、丈夫、女儿,一无所有,只有她自己。
    可奇怪的是直到那时她“自己”才真正的丰盈起来,她不再粗心大意地过日子,一切由堆积的物质和低级的欲望引起的混乱都消失了,一切不清不楚都变得清清楚楚。
    到那时她才清醒地意识到,当时站在街边的那种惶然并不仅仅是因为人,而是生命,她在和她的前一半生命道别,持续了三十年,被世俗所认可的、没有人会指着她鼻子骂的正确的生命道别。
    可人总会做错事,也只有人会做错事,除人之外任何动物和植物都只会做有利于自己的正确的事,黎佳后来想,或许人类是没有进化完全的物种,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进化完全。
    比如她自己,有心却没长全,还不如完全没长心的菜市口大妈,一生都在鱼摊卖鱼,像下蛋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字不识几个,不看书,不懂爱,只会为了几块几毛破口大骂,黎佳看不起她们,嫌弃她们身上的鱼腥味,却不知道自己还不如她们,她们不体面,但她们在捍卫自己的利益,为自己闭塞且匮乏的人生搏一条出路。
    而黎佳不行,她太羸弱了,她没有这样强大的生命力,只能为了填补内心的空缺一错再错,牺牲自己已然得到的一切都在所不惜。
    而错误之所以为错误,是因为它们只能暂时地、虚假地弥补缺口,却有永久的不可挽回的后果。
    车里的男人本来在看手机,敏锐地感知到黎佳的目光,倏的一下抬头,远远地看过来,在路灯下看着她,直到她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笑。
    但如果一定要选的话,黎佳还是喜欢他不笑的样子,冷漠,阴鸷,每一处线条都尖锐,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不是每个人都是人,有些人天生就没什么感情,也有些人是在幼崽时期被忽略而造成了大脑情感区域的空白,总的来说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冷血的爬行动物有了人的智慧,变态杀人狂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在反社会人格的光谱里,陈世航还没到最黑的色域罢了,他也不是完全没感情,就是很稀少而已。
    黎佳察觉到了,十九岁那一年他在火车上被阿姨妈妈们团团围住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但她不怕,就算他在最黑的那一部分,她觉得也没什么怕的。
    哪怕在陈世航死后一年,她在郊区鬼唧唧的民房里收到他的来信,她也没怕过,手起刀落就拆了那一封写了“黎佳收”的信件,她认得他的字,狂得没边,还习惯性地在“收”字后面点了一个点。
    但这一切在黎佳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都没有任何预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来啦?”
    “嗯。”黎佳系好安全带,呼吸下意识停了一瞬。
    “刚送我女朋友去上班,抱歉。”他摇下窗户散散气。
    “没有,挺好闻的。”黎佳细细嗅一嗅,不是花果香的腻,也没有檀香那么冲鼻子,淡淡的清冽的香气,让人想到幽静的月光。
    “喜欢吗?”他们开出来就遇到了红灯,他停下车后看向她,“送你一瓶?”
    “不用,谢谢。”她目视前方打个哈欠,他笑笑,没说什么,绿灯亮了,车子无声启动。
    “我的香水味被她闻到了怎么办?”
    “都说了我们在开放选择阶段,婚约之前没有任何契约。”
    “嗯,你们……很理性,我是说不吃对方的醋,这一点还是很难做到的。”
    黎佳目视前方思虑片刻,还是困惑地蹙起眉心。
    “吃醋纯粹就是浪费时间精力,和患得患失地担心对方被人抢走相比,我和她还是更重视精力的储备,毕竟工作强度在那儿放着呢,而且……”
    他看着前方笑一下,“感情这东西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对她也一样,结婚说白了是为了繁衍后代,需要双方的基因都足够强大,不光脑子,相貌也同样重要,就冲这一点我们就不会吃对方的醋,因为我们就是彼此的最优解,其他人只是消遣罢了。”
    他说完停一下,确认似的问:“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黎佳望着窗外摇摇头。
    “生气你可以说出来。”
    “不会。”黎佳回头看着他,再次认真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