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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仙之人兮列如麻。
    东篱夏很清醒,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在某个领域拥有惊世骇俗天赋的人。
    她学得好,靠的是深刻的理解以及不懈地练习,比起竞赛这种需要在某一科深挖的人,她还是偏“六边形战士”一些,没什么太出彩的,也没什么短板。
    更何况,天赋只是竞赛的入场券,持之以恒的努力自不必说,竞赛生因为必须或多或少搁置课内,强大的抗压能力和敢于冒险的锐气都不可或缺。
    而这些她似乎都不具备。
    对盛群瑛、何建安那些人,竞赛大概是锦上添花,是如虎添翼;对她而言,极可能只是徒增挫败感,分散本就宝贵的精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身旁的贺疏放。
    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成功位列仙班,登上封神榜吗?
    谁也不清楚。
    沈婕继续翻动着ppt,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是个学长的校服照。学长身上的校服和她们这届高一新生的一模一样,江大附中的校服三届一轮回,估摸着是刚毕业的一届。
    照片里的学长看起来又瘦又高,眉骨和鼻梁都很突出,面部线条偏硬朗,是那种很锋利的长相,表情平静,眼神也格外沉静果断。
    照片旁边是醒目的介绍文字:
    “虞光风,2021届毕业生,高二获中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决赛金牌,入选国家集训队,高考总分位列全省前50名,数学单科满分,现就读于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
    “二班的同学注意了,这是你们的亲学长。”沈婕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他当时的教师班子,和现在二班的配置基本是同一套。”
    “你们光风学长特别聪明,还特别知道自己要什么。高二在化学竞赛上拿到了顶尖成绩,高三回来只用一年时间,不仅跟上了所有高考进度,数学还考了全省为数不多的满分。这说明什么?”
    说明虞光风是神不是人,东篱夏如是想。
    “说明真正的顶尖学生,学科素养是相通的,竞赛和高考可以相互促进,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
    光风霁月。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身边的虞霁月,对方的反应却异常平淡,连头都没抬,继续做着偷偷带上来的英语完形填空作业卷。
    无论沈婕在说什么,介绍谁,对虞霁月来说,好像都不过是一段又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东篱夏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亲哥?堂哥?还是单纯的巧合,实际上两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的目光又移向身旁的贺疏放,却在对方脸上见到了从未有过的炽热、虔诚以及毫不掩饰的崇拜。
    她被贺疏放眼中过于浓烈的情感震了一下,犹豫片刻,趁着台下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道,“贺疏放,你是不是特别崇拜这样的人?”
    贺疏放似乎这才从狂热中惊醒一点,“何止崇拜啊,虞光风简直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简直不是江城人。”
    嗯?
    怎么崇拜了一溜十三招,最后给人家天才学长开除江城籍了?
    贺疏放看出了她的疑惑,开始解释,“咱们江城这样的北方小城,竞赛资源说出来都寒酸。咱江大附中算好了,对家英才跟咱们也就半斤八两。整个江省的竞赛教育都不成体系,跟南方那些有顶尖教练和成熟培训链的竞赛大省,完全没法比。”
    “所以,在江城,拿个省一省二甚至进个省队,可能都没那么难,只要有点天赋又肯下死功夫就行。但再往上,到国决的金牌银牌就完全不一样了。”
    贺疏放似乎生怕她不清楚,忙补充道,“数学物理竞赛还好点,但对化学竞赛来说,江城这种地方可能几年乃至十几年,都出不了一个能摸到国家集训队边儿的天才。不仅需要绝对的天赋,更需要顶级资源的堆砌,多去外地参加集训,开拓眼界。”
    东篱夏发现,虞霁月也抬起头来,凑近了听贺疏放发表的一番膜拜感言。
    “他能高二就进集训队,家里砸钱送他去大省集训,自己有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顶尖天赋,能吸收进去知识,肯努力肯拼命,这几个要件缺一不可。”
    “所以,” 贺疏放进入了总结陈词环节,“虞光风做到了在江城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抵达了本该离我们非常非常遥远的世界。这样的人,谁能不崇拜?”
    台上的沈婕已经切换到了下一张ppt,开始介绍学校的竞赛培养体系。
    贺疏放的侧脸在投影的光影里晦暗明灭,隔着那副细框眼镜,东篱夏看不太清他眼底最终沉淀下来了些什么。
    她从未见过贺疏放如此在意一件事。
    在她短暂的认知里,贺疏放这个人对大多数事情——比如糟糕的英语成绩,偏科的开学考试,包括她这个包办的同桌,似乎都抱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随性态度,她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为什么事情流露出这么强烈的情绪。
    他好像习惯只花六七分的努力,去达成一个“差强人意”的结果,然后便心安理得地窝回自己的舒适区,捣鼓他艰深的无机化学。
    提到虞光风的时候,她分明在贺疏放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其他的东西,有崇拜,有仰望,更多的是不甘心。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并不只是崇拜虞光风。
    或者说,他崇拜的压根不是虞光风,只是崇拜一种能够突破重重限制、到达另一片天空的可能。
    “那……你会想成为虞光风学长那样的人吗?” 东篱夏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成为虞光风那样?”贺疏放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最终却只轻微地扬了扬,“算了吧,我哪能跟他比啊。”
    他们都清楚,“想不想”和“能不能”之间,是隔着天堑的。
    “你一定可以的。”东篱夏轻声鼓励道,“热爱本身就是一种很厉害的天赋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
    贺疏放怔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重新将目光投向讲台上沈婕对培养体系的介绍,东篱夏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虞霁月状似无意地递过来一张纸,是那张英语完型填空卷子的背面。
    东篱夏心里一紧,警惕地瞟了一眼讲台方向,见无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借着前排椅背的掩护细细读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用自动铅写着的字,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虞霁月的笔迹,是一手极漂亮的行楷,字如其人,笔划潇洒,透着一股不拘一格的英气。
    “to:夏夏,hsf
    问:为什么要以成为虞光风为目标?”
    问题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思考状小人。
    东篱夏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想,将纸条轻轻推给了旁边的贺疏放。
    贺疏放明显也怔住了,侧头看了一眼虞霁月,又低头看看卷子,神情复杂,拿起笔似乎想写什么,最终又放下了,只是摇了摇头,将纸条递还给东篱夏。
    他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虞霁月这个问题。
    或者说,此时此刻,他纷乱的思绪很难用几句话在纸条上说清。
    虞霁月趁着沈婕翻ppt的工夫,立刻伸手将卷子从东篱夏手里抢了回去,飞快地添上了一行,再次把卷子推到东篱夏面前。
    新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认为我们三个人算朋友了,再瞒着你俩有点不够意思了,我和咱们班所有人都没主动说过此事,请帮我保密。”
    旁边画了一个【合十】的小表情。
    “ygf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
    这个缩写,指代的显然是虞光风了。
    怪不得。
    东篱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柳鸿会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说“尤其是你,更得去”。
    怪不得那些理科老师会如此关注她,甚至主动邀请她当课代表。
    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成绩优异的虞霁月,而是希望在同一个家庭、同样的教育背景下,能复现另一个虞光风这样的神迹。
    东篱夏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还是把虞霁月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虞霁月那种天马行空不拘一格、那种“我见诸君多有病”的潇洒轻盈,全是源自无比幸福的原生家庭,现在看来显然并不成立。
    东篱夏很善于换位思考。
    对虞霁月来说,虞光风聪明绝顶,成就斐然,还是一个家里长大的亲哥,再叠两层“同父异母+豪门恩怨”的buff,简直是超级无敌至尊高配顶奢版韩慎谦plus pro max。
    光风霁月。
    在同一片明澈的天空下,光风已经如此耀眼,恐怕霁月再清辉皎洁,在哥哥光芒的映照下,也难免显得幽微。
    摊上这么一个哥,虞霁月非但没有变得阴郁叛逆或者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反而长成了现在这样轻盈自由的样子,实在也是生命的奇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