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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云娘愣住了:“我只是个寡妇。”
    “寡妇怎么了?”杨端和一挥手,“我这儿只认本事,不认出身,你就说,能不能把那干面做法弄成,让士卒背着走?”
    云娘深吸一口气,眼睛亮起来:“能。”
    “好。”杨端和转头吼,“记下来,云娘,炊事参谋,享工师俸禄。”
    文吏笔尖都在抖:这都什么事儿啊,将军招厨子,招出个女参谋来?
    三天后,咸阳最热闹的十字路口。
    三口大锅支起来了。
    锅边站着三个军士,系着统一发的粗布围裙,围裙上居然还绣了小字:“赛宴司特供”。
    杨端和亲自掌勺。
    “都看好了啊。”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这叫拔丝红薯,红薯切块,油炸,熬糖,一拉。”
    金红色的糖丝从锅里拉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拉出一丈多长不断。
    围观的小孩口水哗哗流。
    “这叫土豆饼,土豆擦丝,拌面,下锅煎,外酥里嫩。”
    香气飘出去三条街。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个老翁颤巍巍问:“将军,这……真能吃?”
    杨端和直接掰了半块饼塞他手里:“尝尝,不要钱。”
    老翁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香,真香。”
    “给我也来点。”
    “我也要。”
    场面一度失控。
    杨端和一边发饼一边吼:“想学?正月十五,东市大赛,来了包教包会,赢了还有爵位拿。”
    人群沸腾了。但在人群边缘,几个闲汉蹲在墙角,盯着那口锅。
    “看见没?秦人把这玩意儿当宝了。”
    “得想想办法,总不能真让他们推起来。”
    “那边说了,找机会往吃食里动手脚。大赛人多,最容易出事。”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先散点风声。就说这薯啊豆啊,吃多了胀气,老人小孩受不住。”
    几人使个眼色,混进人群。
    他们没注意到,对面茶楼二层,两个黑衣男子默默放下了茶杯。
    其中一人指尖在桌上轻敲三下。
    楼下,一个卖炊饼的摊贩微微点头。
    傍晚,赛宴司棚子里。
    文吏捧着新送来的报名竹简,手都在抖:“将军,三百二十七份了。这才第五天。”
    杨端和正对着那碗终于成功的红薯糖水傻笑,闻言抬头:“多少?”
    “三百二十七,远超预期。”
    “哈。”杨端和把碗一放,叉腰大笑,“看见没?这就叫造势。打仗要造势,吃饭也要造势。”
    云娘在一旁默默整理新收到的食材清单,轻声提醒:“将军,这么多人报名,灶台怕是不够。”
    “加。”杨端和一挥手,“再加五十口,少府不给钱,我自己垫。”
    “还有,”他忽然正色,“云娘,你那干面法子,抓紧试。要是真成了,我替你报功。”
    云娘低头:“谢将军。”
    “谢什么?”杨端和咧嘴,“你是在帮士卒谋福,该我谢你。”
    棚外,咸阳华灯初上。
    报名的人还在陆陆续续来。有老农捧着自家种的红薯,有妇人带着研制的酱料,甚至有个半大孩子,说他能用土豆雕花。
    杨端和站在棚口,看着这景象,忽然摸了摸下巴。
    “你说,”他问文吏,“要是以后每年都办这么个宴,咱大秦的饭桌,是不是能变个样?”
    文吏答不上来。
    但远处飘来的、混杂着糖香和油香的气味,似乎已经给了答案。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咸阳城西一处不显眼的宅院,门扉悄无声息地开合,吞没了几道黑影。
    院内无灯,唯有内室一点豆火。
    昏黄的光晕下,一只戴着皮套的手,正持玉杵,在玉臼中细细研磨着某种晒干的草药粉末。气味刺鼻,略带辛香。
    “……正月十五,大赛的评委席上,按例会有三位德高望重的乡老。”
    研磨者道:“他们会被邀请,最先品尝特供的黄金薯饼。”
    他对面的人影微颤:“若是当众出了事,追查起来……”
    “查?”研磨者停下动作,抬起眼,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查出来,也是食材相克、老者体弱。咱们赵国的朋友,送来的可不止是金饼。那卷《食疗本草》残简上,白简黑字写着,山芋(即红薯)与xx草同食,损脾胃,令人腹痛萎靡。咱们只是不小心让做饼的厨子,用沾了那草汁的案板罢了。”
    他轻轻吹去玉杵上的残粉:“到时候,众目睽睽,乡老腹痛呕逆,谣言四起。你说,这热气腾腾的大赛,这被大王寄予厚望的薯豆,还办得下去、推得开吗?”
    另一人沉默片刻,声音干涩:“……那三个乡老,未必会吃。”
    “他们会吃的。”研磨者小心地将粉末倒入一个不起眼的陶瓶,封口,“因为那薯饼,会被做成寿桃模样,由大赛主官杨端和将军,亲手奉给最年长的三位。尊老敬贤,他岂会不做?”
    他吹熄了豆火,室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他最后一句低语,蛇一样滑入夜色:
    “我们要毁的,从来不是几口吃食。是人心那点刚燃起来的信。”
    宅院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第74章
    十四日, 夜。
    章台宫的地龙烧得人昏昏欲睡,嬴政面前的奏书垒得高高的,就算秦国已经把纸做出来了, 但是政事是一点儿也没有少过。
    在苏苏看来, 嬴政真的是劳模中的劳模。
    “阿政,”苏苏轻快道:“明天就是五谷丰登宴的正日子, 真不去看看?”
    嬴政笔尖没停:“杨端和坐镇,吕不韦监场, 三百卫戍军维持秩序。寡人去做什么?”
    “看热闹啊。”光球绕着他飞了半圈,“你天天不是批奏报就是见大臣,劳逸结合懂不懂?这可是大秦第一届美食大赛, 原始版《舌尖上的中国》, 不对, 《舌尖上的战国》。你就不想亲眼看看, 百姓把你那些红薯土豆,折腾出什么花样了?”
    “花样?”嬴政终于搁笔, 揉了揉眉心, “只要别吃出人命就好。”
    “放心,我盯着呢。”苏苏开心道,“再说了,我的远古文明影像记录任务进度条还卡着呢。这么有代表性的民俗活动,不记录下来太亏了。你就当陪我去采风嘛,微服私访, 体察民情, 多好的借口。”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转头看向苏苏。他心里清楚,苏苏生性活泼, 整天只待在自己身边,恐怕会觉得闷。因为和他绑定在一起,苏苏连远一点的地方都去不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明天也无大事,去走走也无妨。
    “明天什么时辰开始?”
    苏苏的光瞬间亮了几分:“巳时初刻,咱们辰时末溜出去,赶个早集。”
    嬴政看着那团雀跃的光,轻笑一声:“聒噪。”
    。。。。
    辰时末,天已亮透。
    嬴政与隐去身形的苏苏走向东市。晨雾中,街市早早苏醒。
    “看这儿,阿政。”苏苏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只有他能听见,“比我们刚回来时热闹多了。”
    嬴政放慢脚步。街道确实变了,残墙变为整齐的夯土墙,墙角探出早梅。
    摊贩的摊位变宽了,碗里盛着扎实的豆饭、薯饼,空气里飘着豚肉的香气。
    一个老妇坐在门坎上纺麻,教身旁的孩子认绳结。孩子衣着虽旧,但脸色红润健康。
    “平均热量摄入提高约15%,蛋白质摄入改善,儿童佝偻病体征减少,”苏苏扫描后低声说,“虽然基础仍低,但趋势向上。你的改革,正在改变最底层。”
    嬴政沉默地看着往来行人。那些脸上不再是从前常见的麻木或畏缩,而是有了专注,有了回应,眼里有了光,哪怕那光只是多赚几枚钱换顿饱饭的希望。
    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壮汉哼着歌走过,脚步带风,气味里是新鲜的肉腥与汗味。
    “民俗记录点+1:早期劳动号子雏形。”苏苏愉快地记录着,“还有那边的新纺车,效率提升三成以上。科技改善生活啊,阿政。”
    嬴政嘴角微动。
    他想起刚归秦时的咸阳,破屋寒风,面黄肌瘦的孩童争夺霉变的豆饼,妇人眼中一片灰败。
    那时苏苏沉默良久,说:“阿政,我们得让他们吃饱,这是第一步。”
    如今,仓廪充实。这第一步的回响,正映在晨间的炊烟、红润的脸颊和哼歌的脚步声里。
    “这座城市正在活过来,”苏苏轻声说,“不是宫殿里的那种活,是骨子里的,像冻土下面有根在钻。”
    嬴政低低应了一声。
    他胸腔里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烟火气熏得松动了。
    权谋与征伐,此刻被这朴素的生机衬着,仿佛有了更具体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