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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果然,议事不久,那位宗室老者、华阳夫人远支的嬴栎再次出列。
    嬴栎再次出列,手中那卷泛黄简册被他高高举起,声音悲怆而极具煽动性:
    “大王,老臣遍查古籍,《神农本草经》明载:石炭,有毒,伤人肌骨,久服令人瘦。此乃先贤智慧,岂能轻忽?今仓促推行此毒物,若百姓因之病羸,边军因之中毒乏力,谁来担这祸国殃民之罪?请大王暂缓,另觅良策。”
    毒字一出,殿内顿时骚动。
    文官队列中,不少人的脸色变了。他们或许不懂炭价,却笃信典籍。
    嬴栎这一手,精准地打在了对未知与古训的恐惧上。
    嬴政冕旒下的神色依旧平静,他没有立刻驳斥,而是微微侧首,看向文官班列末端一位医者。
    “夏无且。”
    被点到名的太医令夏无且一怔,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是太医令,精通医药典籍。”嬴政平缓道:“《神农本草经》你所习最熟。朕问你,经中所言石炭有毒,伤人肌骨,通常所指,是服食,是外用,还是燃之以炊?”
    问题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夏无且略作沉吟,恭敬答道:“回大王,臣遍览经方。石炭入药,多为外用,疗疮癣、止金疮出血。所谓有毒,多指内服或久触生疮。至于燃烧……”
    他顿了顿,谨慎道,“古籍未有明言燃烧之毒。然凡物燃烧,皆生烟气,松柏之烟浓亦呛人,此乃常理。”
    一番专业解释,虽未完全否定,却将古籍记载的毒限定在了内服外用范畴,无形中消解了大半恐怖色彩。
    嬴栎脸色微变,正要再言。
    武将队列中,蒙恬已按捺不住,大步出列:
    “大王,末将有一言,边关烽燧,每至寒冬,戍卒为保烽火不灭,需彻夜添柴,苦不堪言,仍有烽火因薪尽而中断之险,若此煤真如骊山所报,耐烧持久,一煤可抵三倍柴,则烽燧之警彻夜不息,敌踪无所遁形。此乃固防大事。”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将领也出列附和:“大王,军中匠作营熔铁锻兵,全赖炭火。好炭价昂且难求,常误工期。若此煤火力更胜而价廉,我大秦锐士之戈矛甲胄,必更坚利。”
    武将们不懂古籍辩经,但他们懂烽火、懂锻打、懂实战需求。
    他们的话语,瞬间将议题从虚无缥缈的古籍毒性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军国利器。
    嬴栎额头见汗,他身后那些原本面露忧色的文官,此刻也有些动摇,武将集团的态度,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就在此时,嬴政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嬴栎,而是看向瘫软在地的猗丰,道:“栎公忧心毒气伤人,心系民命,其情可悯。然,真正以毒气伤人的,恐怕并非石炭。”
    他看向李斯。
    “李斯,念。让栎公,也让诸卿听听,什么是真正的伤人肌骨,什么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也让诸位,看得更明白些。”
    “带猗丰,抬证物。”
    殿门轰然洞开,寒风卷入。
    首先进入的是全副甲胄的蒙恬,他按剑而行,身后军士押着一串人。
    为首者正是猗丰,不过几日,他已从肥头大耳的富商变得形销骨立,华丽的锦袍沾满污渍,眼神涣散。
    紧接着,四名军士抬着两个沉重的木箱入内,放在大殿中央。
    “李斯。”嬴政道。
    长史李斯出列,他走到木箱前,取出一卷显然被反复翻阅账册。他没有立刻宣读,而是先看向猗丰。
    “猗丰,再问你一次,这账册所载,可真?”
    猗丰浑身一抖,偷眼瞥了一下嬴栎,后者脸色铁青。他嘴唇哆嗦,不敢答。
    李斯不再看他,展开账册,他没有念冗长的条目,只挑了最重要的几条:
    “秦王政元年,十一月丙子。渭南郡急报:连日酷寒,三县冻毙十七人。猗丰批注于市价录旁,墨迹犹新,尸骨未寒,炭价可再涨五十钱。
    殿中哗然,许多朝臣脸上血色尽褪。为牟利而冷血至此,简直令人发指。
    “同年,十二月朔。与公子赢瑭分利账。”李斯继续,念出一个让嬴栎几乎晕厥的名字,“载:去岁计利千金,今岁天赐良寒,当倍之。人血炊金,五五分之,君得其半,仆亦足饱。”
    “不……不是……那是……”猗丰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还有,”李斯厉声道,又抽出一卷帛书,“黑冰卫自你秘宅搜出,贿赂陇西、北地三郡仓曹、市掾吏名单,金额,以及令其谎报炭源枯竭、阻挠官炭入市的指令,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猗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嚎哭起来:“我招,我都招,是赢瑭公子指使,他说大王新政必扰市利,让我等联手操控炭价,既可牟暴利,又可……又可败坏新政名声,引得民怨,呜呜,还有栎公,他虽未直接拿钱,但默许我等行事……”
    嬴栎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被同僚扶住才未倒地。
    就在这时,嬴政再次开口:
    “诸卿可知,猗丰库中囤积的上好松木炭,价值几何?而骊山学院新制型煤,成本又几何?”
    第64章
    嬴政拍了拍手。
    两名郎官上前, 在殿中空地摆开两个相同的敞口陶炉。一个放入猗丰炭仓中取出的上等松炭,另一个放入三块黝黑带孔的蜂窝煤。
    同时点燃。松炭燃烧,火焰明亮, 噼啪作响, 确是上品。
    但蜂窝煤的火焰,初时幽蓝, 继而转为稳定、浑厚、几乎无烟的橙红火柱,热力明显更胜一筹。
    更令人震惊的是对比。一刻钟后, 松炭已烧去大半,火焰开始减弱。而蜂窝煤,才只燃了浅浅一层, 火力依然旺盛。
    内史腾适时出列, 大声报数:“经实测, 等重型煤, 燃烧时间为上等松炭三倍有余,发热更胜。而成本——”
    他深吸一口气, “据骊山学院工坊核算, 不足松炭三成,且不损林木,原料取自地下石炭。”
    武将队列中,已响起按捺不住的吸气声。
    王翦虽不在,但其副将眼中已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蒙恬更是按捺不住,猛地抱拳:“大王, 此煤火力如此持久稳定, 若用于边关烽燧台, 则警讯之火可彻夜不熄,若配发军中匠作营, 则熔铁锻钢之火可更烈更久。此非仅暖民之物,实乃强军、固防、利器之基也。”
    他一句话,将型煤的意义从御寒活命瞬间提升到了强兵富国的战略高度,殿中武将为之一震,文臣亦为之动容。
    文臣们则交头接耳,震惊于这碾压般的性价比。许多原本对石炭持疑的人,此刻哑口无言。
    嬴政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瘫软的猗丰和面如死灰的嬴栎面前。
    没有怒吼,没有疾言厉色。他道:“寡人欲暖的,是百姓将熄之灶,是士卒僵冷之躯。”
    “尔等眼中,看到的却是尸骨可为阶梯,寒号能作算珠。以万民膏血为薪,烹煮自家鼎食之欲。”
    他转头直视嬴栎:“栎公,你方才问,寡人是否要寒了天下商贾之心?”
    “寡人今日便告诉天下人,”他转身,面向文武百官,“我大秦要寒的,是这等人血炊金的豺狼之心,要护的,是守法循理,利国惠民的商贾之途。”
    “猗丰及其核心党羽,依《秦律·关市律》困乏市物,牟利过律 及 行贿官吏数罪并罚,车裂,其全部家产,抄没充公,一半注入各郡县常平炭仓 ,一半划入型煤推广基金,专用于补贴贫户购煤、推广新炉。”
    “公子赢瑭,身为宗室,勾结奸商,戕害百姓,动摇国本,罪加一等。夺其爵位,贬为庶人,其家三代之内,不得叙用。嬴栎,虽未直接受贿,然纵容包庇,暗通款曲,削其食邑三百户,闭门思过。”
    判决既下,雷霆万钧。
    “即日起,”嬴政最后宣告,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设市平曹 ,隶属治粟内史,专司监察粮、盐、布、炭等民生物价波动,严打囤积居奇、操纵市价。猗丰之例,镌刻律令,永为法诫。”
    “大王圣明。”蒙恬、李斯、内史腾等率先拜下。
    “大王圣明。”这一次,文武百官的应和声,再无犹疑,整齐划一,震动殿宇。
    嬴栎瘫倒在地,被侍卫拖出。猗丰等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一场试图借恤商之名反扑的风波,在绝对的技术优势与铁证如山的罪状面前,被碾得粉碎。
    。。。。
    咸阳西市的工分兑付点,木栅分出的通道如同阡陌,将汹涌的人流规束成几条有序的长龙。
    高悬的木牌旁,更贴着一张大纸,上面用工整的秦篆写满兑换价目与规程,一旁还有小吏高声宣读解释。
    阿房立于木台后,棉袍外罩着象征吏员身份的皂缘深衣,神情专注。她面前案上,工分木牍、登记册、核准印鉴摆放得一丝不苟。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