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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僚机起飞
    隋致廉那套换下来的深灰色西装,蒋明筝没有让他随手拎着走。她叫住了那位女销售,简短地交代了几句——请店家帮忙做一次专业清理,然后按照店里留下的客户信息寄回去。毕竟那套“朴实套装”也花了小六万,扔是不可能扔的,但让隋致廉自己抱着一个装着旧西装的防尘袋继续逛街,画面未免也太滑稽了。女销售连连点头,表示没问题,会妥善处理好。蒋明筝这才满意地转身,拍了拍手,像解决了一件大事。
    二人走出商场的大门,蒋明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了。她们晾了节目组整整一个上午,摄像大哥和PD们估计已经在某个角落里蹲到怀疑人生了。蒋明筝良心发现了一秒钟,觉得下午还是换个地方、配合一下节目组的拍摄计划算了。
    她刚才趁着隋致廉换衣服的空档,已经打听到了关罄繁和陈慎下午的行程,那两个人打算去一家台球厅消磨时光,顺便打发掉这漫长的约会日。蒋明筝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两家店之间的距离不算近,开车大概要十公里,但胜在不用和隋致廉单独约会。而且,关罄繁刚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作为“僚机”下达了第一个明确指令——把隋致廉带过来。蒋明筝看着那条消息,几乎没有犹豫就回了两个字:收到。
    不用单独面对隋致廉,还能顺便完成僚机任务,这笔买卖,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你想吃什么?”二人从店里出来后,就一直沉默地并肩走着。隋致廉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率先打破了安静。他偏过头看向蒋明筝,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换衣服的时候,店员说这附近有家创意菜很不错,我们去吃怎么样?”
    蒋明筝正低头回着关罄繁的消息,听到他的话,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隋致廉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期待。她收回目光,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随口答道:“行啊,你带路。”
    隋致廉得了这句答复,松了一口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带着她穿过商场的中庭,拐过两条走廊,最后在一家装修风格颇为冷淡的门店前停了下来。门口的招牌不大,灰底白字,走的是极简路线,一看就是那种人均消费不低、菜品分量不大的类型。隋致廉推开玻璃门,侧过身,很自然地让出了一个身位,示意她先进。蒋明筝也没客气,跨步走了进去。店内光线偏暗,背景音乐是低沉的爵士乐,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了黄油和香草的暖烘烘的气息。穿着统一黑围裙的服务生迎上来,将他们引到了一处靠窗的卡座。座位是半包围式的软包沙发,私密性不错,恰好能看见楼下中庭的人来人往,又不会被路过的人轻易注意到。
    隋致廉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翻菜单。他先把桌上的湿巾拆开递给了蒋明筝,然后才拿起自己那份菜单,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蒋明筝接过湿巾擦了擦手,余光瞥见他那副专注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吃饭都跟签合同似的,至于吗。
    隋致廉刚把菜单翻到第二页,蒋明筝就注意到门口有了动静,两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走动,后面还跟着一个戴着耳麦的PD小姐姐,手里攥着一张小票,正低声跟餐厅经理交涉着什么。经理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设备,又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隋致廉和蒋明筝,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拍,但不要影响其他客人用餐。
    摄像大哥如蒙大赦,迅速在距离卡座大约两张桌子的位置找到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架好机器,镜头稳稳地对准了这边。PD小姐姐则猫着腰溜到蒋明筝旁边,压低声音飞快地交代了一句:“你们正常吃就行,我们就补几个空镜和互动镜头,不用刻意看镜头。”说完又猫着腰溜了回去,动作之丝滑,一看就是干这行的老手。
    蒋明筝端着茶杯,目光从摄像机上收回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帮人也是不容易,跟了她和隋致廉一上午,先是被人流冲散,后来好不容易重新定位到他们,结果他俩一头扎进服装店,他们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连杯水都没捞着喝。现在好不容易能吃口饭了,还得扛着机器在旁边拍他们吃。她忽然有点于心不忍,拿起菜单,朝隋致廉的方向倾了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快点菜吧,别让摄影师大哥饿着。”
    隋致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台黑洞洞的镜头,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在菜单上又多看了两眼。他没有立刻回答蒋明筝,而是先招手叫来了服务生,指着菜单上的几道菜利落地报了一遍,三道前菜、两道主菜、一份汤、一份主食,全是双份。报完之后他合上菜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给那边那几位也一人上一份商务套餐,挑最快的做,账单一起结。”他朝摄像团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服务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两台摄像机和一整套跟拍装备,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记下:“好的先生,我马上安排。”隋致廉点了点头,把菜单还给服务生,然后重新看向蒋明筝,表情坦然,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蒋明筝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看着隋致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藏住了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饭后,蒋明筝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然后对着面前的人伸出了掌心,五指摊开,干脆利落。
    隋致廉正拿着餐巾纸擦拭嘴角,见对方忽然摊开手掌伸到自己面前,动作一顿,纸巾停在半空中,抬眼看着她,眼里写满了困惑。
    “……什么?”
    “车钥匙。”蒋明筝言简意赅,掌心又往前递了递,指尖朝他勾了一下,像是在催促一个动作太慢的柜台服务员。
    隋致廉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又抬头看了看她,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要开车?”
    “嗯哼。”
    “可是……”
    “别可是了,上午你安排,下午我安排。”蒋明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我配合了一上午,下午轮到你配合我了。”
    隋致廉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放在了她的掌心里。金属钥匙坠入她掌心的那一刻,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他把钥匙交出去之后,还特别自觉地补了一句:“那……我坐副驾?”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一个被收了玩具的小孩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待在旁边。
    蒋明筝被他这副乖巧的态度弄得差点没绷住,握紧钥匙,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拎起包,朝他扬了扬下巴:“走吧,导航我已经看好了。”
    隋致廉立刻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追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蒋明筝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地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隋致廉没有再问,老老实实地跟了上来,步伐不大不小,恰好落后她半步的距离,像一只被牵了绳子的……狗?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因为牵绳子的人是信任的,所以去哪里都可以。
    蒋明筝握着手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当然要自己开车。原因很简单,她得把隋致廉带到关罄繁那儿去,而隋致廉和关罄繁这两人,据她所知,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微妙。
    虽然节目里大家都客客气气的,但她混迹职场多年,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隋致廉提起关罄繁时的语气,关罄繁提到隋致廉时微妙的轻视,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但她作为僚机不需要思考这些,关罄繁说什么她照做就好。
    如果让隋致廉自己开车,他万一开到一半发现路线不对,问一句“我们去哪儿”,她难道要说“去找关罄繁打台球”吗?以他那性格,说不定当场掉头就走了。就算不掉头,一路上气氛也会变得尴尬无比。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她来掌握方向盘。车在我手里,路在我脑子里,你只管坐着就好。等到了地方,车门一锁,他还能跑了不成?蒋明筝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默默点了个赞,面上却云淡风轻地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隋致廉一眼:“愣着干嘛?上车啊。”
    “哦,来了。”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蒋明筝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副驾上的隋致廉。他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像是在执行一项严肃的任务。可没过十分钟,他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了。
    又过了五分钟,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脑袋彻底歪向了车窗一侧,整个人陷在副驾的座椅里,蜷成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蒋明筝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光明正大地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睡着了。
    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绵长,面容恬淡安宁。他穿着那件燕麦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软塌塌地堆在脖子后面,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边缘。没有了西装的棱角,没有了领带的束缚,没有了那双昂贵皮鞋带来的距离感,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在她副驾上,像一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大型的、温顺的动物。攻击性全没了。蒋明筝甚至觉得,如果这时候有人往他怀里塞一个抱枕,他能抱着继续睡两个小时。
    导航提示还有五分钟到达目的地。蒋明筝把车拐进最后一个路口,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家台球厅的招牌了。装修奢华,门面气派,一看就是那种会员制的高端场所。她缓缓减速,在路边停稳,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吹出细微的风声。她转过头,看着副驾上睡得毫无知觉的隋致廉,又看了看窗外那家金碧辉煌的台球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把小孩从游乐园骗走的人贩子,趁孩子睡着了,悄悄把车开到了下一个交易地点。蒋明筝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三秒,在心里默默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隋致廉的肩膀:“醒醒,到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
    隋致廉被拍醒的时候,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好几秒才聚焦在蒋明筝脸上。他坐直了身子,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到了?”
    “到了,下车。”蒋明筝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隋致廉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团棉花。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在副驾上又坐了两秒,像是等大脑重新接管身体的控制权。然后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下车后站在车门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用手背挡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卫衣,扯了扯衣摆,像是还有点不习惯自己穿成这样。
    他关上车门,走到蒋明筝身边,看了一眼面前那栋装修奢华的建筑,又转头看向她,声音里还带着残存的睡意:
    “这是哪儿?”
    “一个朋友约了在这儿打台球,我们过来玩玩。”蒋明筝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我们去便利店买个水”。
    隋致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完全没有考虑到在这地方有一个朋友约打台球是一件多荒谬的事。他跟在蒋明筝身后,往大门走去。刚睡醒的他格外安静,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气场。蒋明筝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他懒洋洋的脚步声,心里那点心虚又悄悄冒了出来。
    关罄繁直接把三楼整层包了下来。她闻不惯烟味,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所以大手一挥,包了一整个下午,清场三楼。楼梯口立着“暂停营业”的告示牌,旁边站了一位穿黑马甲的工作人员专门守着。拍摄团队也因此放开了手脚,不用躲躲藏藏,机器架得明目张胆。整层楼只摆了四张星牌台球桌,间距宽敞得能再塞下一张乒乓球台。落地窗被深灰色的百叶窗帘半遮着,午后的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束,斜斜地洒在墨绿色的绒布台面上。空气里没有一丝烟味,只有淡淡的柠檬草香薰味。
    关罄繁到得早,一切安排妥当后,便端着一杯柠檬水,懒洋洋地靠在三楼的栏杆边,百无聊赖地俯瞰着楼下入口的方向。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直到目标人物出现在她视野里。
    “靠,这家伙返老还童了。”
    关罄繁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一楼前台的方向。透过玻璃,她看到一男一女正站在前台办理登记。女人背对着她,正低头翻包找身份证,而男人则站在一旁,穿着一件燕麦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边缘。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微微垂着头,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扯着卫衣的抽绳,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松散劲儿。
    关罄繁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两秒,然后差点没把嘴里的柠檬水喷出来。
    那是隋致廉?
    她认识的那个隋致廉——永远西装革履、领带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走路带风、看人都是用俯视的隋致廉?此刻穿着一件松松软软的卫衣和牛仔裤,踩着一双白板鞋,站在前台旁边揉眼睛?
    关罄繁放下杯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掏出手机,对着楼下那个还在迷糊中的身影连拍了好几张,然后收起手机,靠在栏杆上,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今天这下午,怕是有意思了。她倒要看看,穿着这身行头的隋致廉,还能摆出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多久。说不定,今天能让他出的丑,比她过去十几年加起来看到的都多。
    果然,二人上楼后,隋致廉原本还带着一丝浅淡笑意的脸,在看到关罄繁的那一刻,瞬间多云转阴。
    关罄繁正倚在其中一张球台边,手里捏着巧粉,慢悠悠地擦着杆头。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短外套,内搭黑色高领,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又矜贵的劲儿。看到蒋明筝和隋致廉上来,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楼我包了,下午随便玩,陈慎去买咖啡了。”她顿了顿,目光在隋致廉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老同学,怎么换风格了?”她把巧粉往桌上一丢,冲他挑了挑眉,“你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前穿得很老气横秋了吗?”
    隋致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蒋明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重量:
    “这就是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