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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你有轻松一点吗
    挂断和于斐的电话后,蒋明筝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整个人躺尸状态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一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换作别人可能已经焦头烂额,但她打工久了,早就练出一套本能级的优先级排序——发神经的隋致廉排最后,那个破综艺也排最后,于斐的事排第一。其他的,都得往后稍稍。
    蒋明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但有一条线始终清晰:宁丹彤知道了。吴舟也知道了。他们知道了她和于斐的事,知道了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了她既要也要的贪心。
    天刚黑那会儿,她骑到别墅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聂行远的短信,不长,但总结得很到位——宁丹彤夫妻俩已经知道家里的情况了,现在把于斐保护了起来,让他住他们家,周末还要带去游乐园。末尾补了一句:大鱼情绪还行,你放心。
    蒋明筝一只脚撑在地上,跨在自行车上看完这条短信。说实话,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情绪不是慌张,不是害怕,甚至不是尴尬。而是一个念头:终于。
    终于来了。终于必须面对这个问题了。终于不能再拖着、躲着、假装一切都还好了。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她想过无数次。从她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她身边的人会发现,会质问,会用各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拖这么久。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这是一件需要被“发现”的事。
    她把自行车锁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反而松动了一点。她不想把聂行远推出去替她挡。这件事从始至终,她都是那个做决定的人。是她选择留下来,是她选择不放手,是她选择把于斐嵌进自己的人生里。聂行远、周戚宁,这两个男人被她拖进这摊浑水里,一个帮她看家,一个帮她照顾人,已经受了够多的委屈了。她不能再让他们替她出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聂行远回了一条消息:“交给我。你早点回家休息。”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走了进去。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了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她靠在厨房台沿上,握着空杯子,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她要想清楚,怎么跟宁丹彤开这个口。不是解释,不是狡辩,不是求理解——就是把这件事摊开来讲清楚:
    她和于斐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打算怎么办,以及,她不会放手。
    一般人摊上这种事,大概会臊得抬不起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写三千字检讨反思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一团乱麻。但蒋明筝发现自己竟然一点这种负担都没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觉得这事儿得感谢隋致廉。
    要不是那混账玩意儿这几天里外里把她的伪装扒了个干净,让她在一个半生不熟的人面前赤条条地晾了一回,她可能到现在还端着那副“我很好我没事我一个人能搞定一切”的架子。现在好了,底裤都被掀了,还有什么好端的?
    人一旦被彻底看穿过一次,反而轻松了。就像手机贴膜,第一张贴废了之后,后面几张贴起来就完全不心疼了。她现在就是这个状态——脸已经丢过了,伪装已经碎过了,再被人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也不过是在那堆废墟上再踩一脚而已。反正已经站不直了,不如干脆坐地上歇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挺好,省得她自己开口解释了。
    宁丹彤到底念旧情,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只字不提聂行远,只说于斐今晚住她家、周末要带跑跑和于斐去游乐园,语气轻快得像在约饭。蒋明筝握着手机,从客厅走到阳台上,轻轻带上了身后的玻璃门。
    小阳台没有装灯,只有客厅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漏出来几缕,勉强照亮脚下的瓷砖。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花园里明明灭灭的灯火,听着宁丹彤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于斐这几天的状态、跑跑有多高兴。她知道宁丹彤在给她留面子,在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不该出现在这个话题里的名字。
    她们认识太多年了,姐姐妹妹地叫着,逢年过节一起吃饭,于斐生病时宁丹彤帮着送过医院,她熬夜复习时宁丹彤她爸隔三差五送汤过来。这份情谊不是一句“家里有点事”就能糊弄过去的。她要是装傻充愣把这事儿翻篇了,那她成什么人了?她可以在隋致廉那种陌生人面前把脸丢尽,但不能在真心待她的人面前耍心眼。
    所以等宁丹彤把于斐的事说完,电话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双方都在斟酌措辞的沉默时,蒋明筝先开了口。她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丹丹姐,聂行远的事,你也知道了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宁丹彤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你终于肯自己说了”的了然。蒋明筝听到那声叹息,反而踏实了。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去管:“你要是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没什么不能说的。”语气坦荡得像是在交代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反正脸已经在隋致廉那儿丢过一回了,再丢一回也无所谓。虱子多了不痒,秘密多了不慌。
    宁丹彤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蒋明筝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管,只是等着那头的回应。她准备好了挨骂,准备好了被质问,甚至准备好了宁丹彤摔电话。但宁丹彤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她整个人愣住了。
    “你有轻松一点吗,筝筝。”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不是“你怎么这么糊涂”。只是一句轻轻的、带着小心试探的问话——像是一个站在岸边的人,对那个终于肯从水里探出头来的人说的第一句话。蒋明筝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面对所有的质问和指责,但她没准备好面对这一句。
    她低下头,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有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哑,“有轻松……很多。”
    宁丹彤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点评。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又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他人靠谱吗?”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蒋明筝握着手机,脑海里浮现出聂行远的样子。她没忍住,弯了弯唇角:“靠谱。他很好。”她没有多说,但这五个字已经足够。宁丹彤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那等你出差回来,带他一起来吃饭吧。我看看他到底有多好。”
    蒋明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夜风把她的笑声吹散在阳台上:“好。”
    蒋明筝靠在栏杆上,忽然觉得这阵子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微弱却清晰的颤音。她眨了眨眼睛,发现眼眶有点热,赶紧抬起头望着夜空。京州的夜晚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一架飞机的航灯一闪一闪地划过天际。她看着那点光慢慢消失在云层里,轻声说了句:“丹丹姐,谢谢你。”
    宁丹彤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嫌弃:“少来这套,预祝你工作顺利,我们在家等你。”
    想到于斐后来在视频里一切正常的样子,想到宁丹彤那通电话里那句“你有轻松一点吗”,蒋明筝盯着天花板,又笑了。这次的嘴角弯得比刚才更深一些,连带着眼角都挤出一点细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笑和她平时那种得体的、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完全不一样——没有控制,没有收敛,就是单纯的、压不住的高兴。
    那通电话导演组是知道的,但没有安排拍摄。虽然这是个真人秀,但节目组还没变态到在每个角落都塞满摄像头的地步。所以此刻,透过监控室的屏幕,向婕她们能看到的就是:蒋明筝溜号回来后心情明显变好了,接了一通电话之后更是像换了个人,此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那种笑不是演出来的,不是营业性质的,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开心。
    向婕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转头对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哎,你们有没有觉得,她今天终于有点活人味儿了。”助理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前几天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现在这样挺好。”屏幕里,蒋明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动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嘛。但向婕看出来了,那是在笑。
    “挺好,剪辑素材来了。”向婕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导演特有的满足感——那种挖到宝了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的克制。她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通话键:“各组注意,等那几个回来之后,安排抽签,进行第二次约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们自己抽,别动手脚。我倒要看看,老天爷这回给谁发什么牌。”
    昆城的夜市的确好逛。
    隋致廉本来想追着蒋明筝回来,奈何刚走出巷口就撞上了大部队。唐嘉意和梁晋走在最前面,关罄繁则一脸百无聊赖的地跟在后面,虞佩正举着手机自拍,陈慎和迟追俩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看见他时,池追明显勾了个不友善的笑。
    “隋哥,发什么呆?”虞佩眼尖,直接把镜头怼到他脸上,“跟上啊,今天可是自由活动!”
    隋致廉叹了口气,不得不跟着其余几个人逛,等他们七个浩浩荡荡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
    蒋明筝已经洗漱完了,正靠着床头打哈欠。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如果不是节目组明早还有约会安排的环节,她大概直接睡死过去了,屏幕上是这几天聂行远拍的于斐。
    直到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虞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兴奋的嚷嚷:“筝筝!开门!节目组发了卡牌,下来玩UNO!”
    蒋明筝立刻从被窝里爬起来,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她眼底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来了。”
    休息室里,向婕正靠在监控室的单面玻璃前,看着屏幕里陆续下楼的嘉宾,对着对讲机低声吩咐:“准备好摄像头,今晚的UNO局,全员拍摄。”
    休闲区的气氛诡异又活跃。
    昆城的夜晚带着潮湿的凉意,从半开的窗户里渗进来。民宿休息室里开着暖黄色的吊灯,茶几上摆着节目组刚送来的一副UNO牌,还没拆封。
    蒋明筝披上毛衣开衫出来的时候,茶几周围已经坐了一圈人。唐嘉意和梁晋挤在沙发一端,俩人正凑着脑袋嘀咕什么,看样子是在商量一会儿怎么联手坑人。UNO这东西,蒋明筝自认还算行家——俞棐爱玩,团建组局十次有八次是UNO,几年下来她也算练出来了。今晚这局,她还真不怕谁。
    她正打算找个位置坐下,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明筝,坐我这儿。”
    关罄繁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面无表情地看着茶几上那副牌,像在审视一份不够严谨的方案。见蒋明筝看过来,她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妹妹。
    蒋明筝想起二人之间的僚机合约,也没客气,点了点头,直接走过去,在关罄繁边上的豆袋上坐下来,挨着对方。
    关罄繁侧过身,拇指卷了一绺蒋明筝垂在耳边的湿发,慢条斯理地帮她拢到耳后。她脸上终于来了些兴致,嘴角微微一勾:“会玩儿吗?要不要和我联手?或者求我放放水也行。”
    “好啊,那就谢谢关总了。”蒋明筝笑着接话,语气乖巧得恰到好处。
    对面,隋致廉坐在蒲团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到关罄繁帮蒋明筝拢头发的那只手,看到蒋明筝顺从地坐在她身侧,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他太了解关罄繁了——这人折腾人的花样多得很,表面帮你拢头发,背地里能把你牌路算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提醒蒋明筝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以蒋明筝现在对他的态度,他说什么她都只会当耳旁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目光落在蒋明筝的侧脸上,暗自叹了口气。
    “人到齐了。”虞佩终于把牌盒撕开,哗啦一声把牌倒在茶几上,“来吧来吧,UNO会不会?不会的我现场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