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稚音是已经把“提桶跑路”的心理建设完整走完，只差金主一声“行”就能当场解脱。
    客厅里稍稍安静了一阵，冼臻没有立刻回答。
    “第一天就想退出？”他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确认事实，“是课程太难，还是不适应？”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老板问：“你交给你的工作太难还是你不会？”这二者难道不是统一的吗？
    “不完全是难的问题。”她想了想，采用迂回甩锅话术，将自己的存在降至最低，“是那种从第一节课开始，就默认你已经会了前二十节的感觉。”
    “我能补，但补得很吃力。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我不太确定，你们家继续投入时间和钱，值不值。”
    冼臻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解释：“你所在的班级是白塔附属学院里，默认只接收S级向导的核心训练班，所以他们不会给你适应期。”
    S级是传说中的全能天赋怪吗？
    实践训练可以理解，理论部分也都会吗？
    没有笨的吗？
    鱼稚音默默发出叁连问，但突然意识到一个不对劲。之前在白塔给冼臻进行疏导的时候，她分明记得冼父对她说是她的精神力等级较低。
    如果她是S级，那怎么会说精神力等级较低呢？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一连串关键词：造假、资本、信息不对称、职场诈骗。
    “所以我是S级向导？”鱼稚音顺着他的话，用一种虚心求教的语气问：“之前你父亲说我的精神力等级较低来着，S级不是最高级吗？”
    冼臻闻言身形一顿，陷入沉默，眼神落到她身上又随即移开，半晌，才决定坦白。
    只是这份坦白经过了一定的精心裁剪。
    “问题不在你身上，”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剖析自身的冷静，“是我的情况特殊。”
    “我的精神力峰值超过标准S级的范畴，所以并非所有S级向导都能对我进行有效疏导，”冼臻微微吸了口气，语气放缓，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客观分析，“白塔的结果分析得出，需要极高的匹配度，以及对精神力的精细操控。”
    鱼稚音安静地听着，眼神示意他继续。
    “你和我之间的匹配度，结果显示100%，这是你能为我疏导的根本原因。”他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这次十分专注。
    鱼稚音听到这里，内心惊诧。她和明澜学过精神力等级和匹配度的相关知识，知道高于哨兵与向导能超过90%的匹配度就已经极度稀有了。
    她居然这么巧能和冼臻有百分百！
    这一想就回忆起在厄洛斯，冼臻问自己等级，还有到现在，冼家仍让自己为他疏导的原因了。
    “你之前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向导训练，精神力的运用方式非常原始和粗放。”他尽量选用不那么打击人的词汇，“效率低、消耗大，而且不稳定。长此以往，对你自身的负担会很重，对我则是疏导效果难以持久。”
    “所以，送你去白塔培训，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更好地运用你的精神力。也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发挥出我们之间高匹配度的优势。”他娓娓道来。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却逻辑自洽，鱼稚音点点头，心中疑虑尽消。
    现在的情况相当于：甲方是个超高标准的特殊项目。她作为乙方意外地因为高匹配度中了标，但因为缺乏相关项目经验，目前干活费劲、效果还达不到甲方潜在的最高要求。
    现在甲方出钱送她去顶级培训班镀金深造，是为了让她掌握服务他这个特定高端项目的专属高级技能，以便项目能长期稳定进行，同时也能减轻她的工作强度。
    这世上竟有如此用心良苦之甲方？！
    鱼稚音被说服了：“为了可持续发展，不把自己累死，这还说啥，培训班我上，上的就是培训班！”
    见她重振旗鼓，冼冼臻暗自松了口气。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接下来进行正事，鱼稚音照常打开一管补充剂喝下，召唤出小胖鱼。
    它一出场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鱼稚音突然想起那天的毛茸茸小熊，状似随意地问道：“冼臻，要不把你的精神体也叫出来？”
    正闭目配合疏导的少年，眼睫猛地一颤。
    鱼稚音没等他拒绝，便搬出了今日学习到的理论依据，带着点尝试新方法的积极：“我今天在资料上看到，高阶疏导里，如果双方匹配度足够，精神体之间的良性互动，能起到很好的协同安抚效果。反正咱们匹配度高，试试呗？能提高点效率，我也能省点力气。”
    最后一句才是她的真心话。
    冼臻的耳根偷偷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当然知道精神体互动可能有益，但那不就等于把自己最真实的反应完全摊开在她面前吗？
    小白熊擅自跑出来还对着人家的鱼又蹭又黏的景象历历在目，简直是一场大型事故。
    “那天纯粹是个意外。”冼臻生硬地辩解。
    “意外就意外呗，”鱼稚音不解，“现在是正规疏导辅助手段。为了效果，召唤出来有什么问题？”
    她想了想，又抛出另一个疑问，“对了，我之前一直奇怪，为什么小胖鱼在你面前总爱装死。今天看到你的熊，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它是不是怕你的精神体啊？毕竟你的熊看起来……”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挺威武的。”
    鱼稚音是想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小白熊的，但看冼臻的表情，应该不会喜欢，遂改口。
    冼臻闻言一怔，这个角度他倒是从未细想过。
    精神体反映主人的部分潜意识，小胖鱼在他面前的“装死”状态，的确可能因为感应到他的精神体而进行伪装。
    不知为何，这个推测让冼臻因为小白熊对小胖鱼过分热情的窘迫稍微缓和了一些，甚至，泛起一丝他自己都未注意到的甜意。
    “精神体之间不会真的互相伤害，”他解释道，态度不自觉软了点，“它们是精神图景延伸，本质是同源力量的不同表现形式。”
    “那就好。”鱼稚音放宽心，继续鼓动：“既然它又不会吃了我的鱼，所以，试试嘛？”
    冼臻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鱼稚音以为他要拒绝时，她听到少年用一种很低、很快，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含糊地问：“……你，喜欢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