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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雪光
    邱然只要休假,就会从湛川驱车回芜陇市医院看邱旭闻。
    嘉北那边的亲戚只有小叔一家来看过——因为没有利益纠葛。除此之外,沾亲带故的人多多少少都曾经是邱旭闻的手下,或者下游公司的小老板。眼下牵扯着大官司,大家都避之不及。
    这么说来,他的亲儿子居然从未经手过任何一桩公司的项目,能干干净净脱身,也属实少见。
    “小易呢?”
    邱旭闻今天精神好了些。
    新换的止疼药暂时起了作用,但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连说话时的气息,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邱然坐在沙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说话,听到这个问题,也只平静地顿了下。
    “大三的课业忙,我还给她报了一对一的雅思辅导。”他语气平静,继续道:“下周空些了,我带她一起来。”
    邱旭闻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好。”
    邱然没接话。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妈妈呢?”
    邱然顿了更长的时间,才道:
    “她回巴西了。”
    张霞晚前些年已经在巴西安了家,交了新男友,人也晒黑了些,看起来比从前健康。原本她是这一家人中最努力要维系完整的人。可等到真的看开、放下之后,即便得知邱旭闻病重的消息,也只是回来看望一趟,仿似提前悼念般在病房外哭了一场,悼念完,也就洒脱走了。
    邱旭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芜陇深秋的阴天,灰白而寡淡。
    邱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无从得知他是否会后悔这一辈子的诸多决定。
    因为他死于这个午后。
    在最后时刻,剧烈的腹部疼痛让邱旭闻止不住凄厉地哀嚎着,作为医生的邱然惯于见到这样的场景,但他还是胸口发闷,眼眶发红,紧紧握着他的手。
    “……太痛了,小然,让我走吧。”邱旭闻乞求他。
    邱然点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接到电话的邱易直接从课上离开,打车赶去芜陇。
    一路上她催促司机师傅开快些,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正好一个半小时。她头脑一片空白,茫然而忐忑,只知道要赶紧到邱然身边去。
    得知消息赶来的还有另外一人,她们正好在住院大楼门口前后下的车。
    邱易先看到她。
    “意宁姐。”
    张意宁一身风尘仆仆,瘦了些,但神色也还算镇静,回应她:“小易。”
    这是她们时隔几年后第一次见面,邱易对她没有表现出敌意,但也称不上有多友好,打过招呼后便径直走向电梯口。
    等待电梯的间隙很长,来来往往的家属也都满脸愁容。
    邱易盯着墙上跳动的数字发呆,忽然听到身旁的张意宁低声开口,解释道:“是邱然哥告诉我的……对不起,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番话落在邱易耳里,属实有些突兀。
    “我没有怪过你,意宁姐。”她说。
    她的诚实是赤裸的,甚至就连那份不在乎的情绪,也直白地写在脸上。
    电梯到了,她们跟着人群上了电梯,被挤到了角落。张意宁突兀地想起,她在茶室和邱然见面的时候提过这个妹妹。而他在提起她时露出的表情,是在爱里的人才有的笑意。
    她无意探究,只是不由得为自己感到不值,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邱易却回过头来,喊她:“到了。”
    十一楼是肿瘤科的住院部,大约是气氛最压抑的一层楼了。邱易记得路,领着她往前走,却在快到那条走廊前被张意宁拉住了衣袖。
    她满脸泪水,止不住地啜泣,说:“我不该来。”
    邱易看着她。
    “我不是他的家人。”张意宁哽咽着说,“也不是你们家的什么人了。”
    邱易垂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声音很轻:“来了就进去吧。人都已经走了,不差你这一眼。”
    张意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但她已经下了决心,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帮我转告邱然哥,谢谢他。”她略微一顿,又说:“还有,祝你们幸福。”
    邱易心下震动,一时之间哑然失声。等再回过神来,张意宁的人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就连最后那句祝福也变得远了。
    她没有留她,回头走几步,便看见了正在护士岛台旁站着签字的邱然。
    走廊顶灯苍白,照得他侧脸冷而疲倦。
    邱然总是能察觉到她的出现,他抬起头来,刚好对上她的视线。然后他放下笔,张开手,无声地唤她过去。
    “哥——”
    邱易奔过去,抱住他。
    她这才发现自己如此失魂落魄。而邱然却已经整理好了一切,正如他习惯替她承担、提前计划一样,他也预料到了她的无措和悲伤。
    “没事的,没事。”邱然轻声安慰她。
    他们紧紧相拥着,无声祭奠一条相连血缘的消逝。
    办完葬礼已经是来年的一月。
    邱然身心都不堪重负,终于还是在一场寒潮之后病倒了。只是这病好得很快,没等邱易给他喂药,他已经自己爬起来,说要去值班。
    “不行!”邱易拦着门,语气冒火:“也就两天没去,难道你们科室没你就不能运转了吗?”
    邱然无奈:“不是……但最近很忙,下雪了,滑倒摔伤的患者很多。”
    她知道都是借口。
    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医院当然忙,科室当然缺人,可邱易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非去不可,他只是停不下来。
    “那你也想想我吧。”邱易盯着他,故作哀怨地说:“看不见你我就担心,怕你太累,猜你有没有吃饭。也不想上课,什么都不想做,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她越说越夸张,邱然赶紧从床上起来,说不去了不去了,都听她的。
    他似是很恼火地抬手抓了下头,本就没造型的头发更是像被鸡啄过一样,横七竖八地翘着,居然有点孩子气。
    邱易憋着笑。
    邱然淡定地看她一眼:“满意了?”
    “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她立刻哄着,心思一转又顺杆爬了:“那就陪我出去玩。”
    邱然一顿:“刚才还说我需要休息?”
    “所以不能去值班。”邱易十分有理有据,“但可以适当散步逛街、喝喝咖啡、聊聊天。活动量完全不同,你不要偷换概念。”
    邱然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邱易已经转身去衣柜里翻他的外套,又拿围巾和口罩,嘴里还在念叨:“穿厚一点,但我们尽量不去室外,估计也冻不着。”
    她回过头,看向还在原地的邱然。
    “怎么?”
    屋外寒冷寂静,屋里暖气很足。那些葬礼、病房、死亡和没有说完的悲伤,似乎被她硬生生从他身上驱散了很多。
    姑且算作邱旭闻做过的好事一桩吧,给了他一个妹妹。以后的清明和忌日就多给他烧点纸,让他在地底下知道了别太生气。毕竟他对邱易做的事,已经收不回了。
    “没什么。”邱然收回视线,低头笑了笑。
    她疑惑地观察了他一会,见邱然实在没什么异样,才又回自己房间。
    但邱易换着衣服,看到镜子里面,自己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很快反应过来,邱然刚才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
    顿时连脖颈都烧红了。
    她低头平复呼吸。
    等到整理好出来的时候,邱然已经在玄关处等着她了。头发洗过吹过,也换上了一身他日常风格的衣服,手臂上搭着她指定要他穿的厚外套,整个人挺阔舒展,像一尊英俊的人形石塑雕像。
    “咳咳。”邱易站在鞋柜旁,调侃道:“还挺帅哈。”
    邱然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她的包,等着她穿鞋。
    他自作主张把她的东西搬到澜江花园也快大半年了,但邱易没怎么来住过。学期中当然是住宿舍,后面常在芜陇,处理好邱旭闻的后事之后,她才住进了新家。
    但就连鞋柜里她的鞋,都依然摆在熟悉的位置,像是早就等着她来。
    邱易一边穿鞋,一边心里一万个懊悔。
    她怎么这么嘴滑,想到什么居然就说什么,也不看看氛围。
    直到车子驶出地下车库,他们才看清迎面明亮的雪光。
    湛川很少下这么大的雪,路边树枝都被覆盖上一层白霜。行人寥寥,大多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城市像被擦拭后装上了冷白调滤镜,安静又洁净。
    邱易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很快又被冷风冻得缩回来。
    邱然看她一眼:“很漂亮。”
    “嗯。”她立刻接话,“湛川一下雪,就像电影里面的城市。虽然比不上什么北海道小樽,但也很有点那个意思了。”
    邱然笑了一下。
    “不是,我是说你也很漂亮。”
    车里暖气慢慢升上来,音乐声很轻,他的声线在其中,像一副温润优雅的弦乐提琴。
    邱易侧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不真实。
    她想要的近在咫尺,似乎唾手可得,却让她感到害怕。就好像走在密林中看见一串鲜美的浆果,四下无人,饥肠辘辘的人即便再想摘下,也要怀疑它是否是个陷阱。一旦吃下就会从树后跳出一个老巫婆,说要让她付出点什么来交换。
    好吧,她还有什么可交换呢,左不过小命一条。
    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看清她眸光流转之后的默契,邱然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拇指印上了她红润温热的嘴唇,微不可察地摩挲揉弄了下。凑近看了看沾在指头上蹭下来的粉砂色唇蜜,亮晶晶水润润的。再抬眼时,视线里她的一张面孔也近乎晶莹剔透,眼瞳里是透亮水光,嘴唇嫣红。
    红灯倒数已经只有二十秒。
    他蛊惑她凑近了,只是微微垂头,便轻而易举地贴上了她的唇。
    睡莲花香的味道。
    其实时间应该很短,但在当下的感受中却十分细微漫长。唇瓣相接的触感让两个人都微微发麻,像有电流从接触的皮肤窜开,酥痒得让彼此都想贴得更紧。她起初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虽然不是第一次和邱然接吻,可却总觉得不同于以往,有种天旋地转如同坠落般的眩晕感。
    她试探着吮吸他的上唇,微凉柔软,又放开来吮吸下唇,如此反复,好像能帮助降低心底烧起的一阵热。
    实则起着反作用,他们交接的唇瓣发红发热,在密闭的车厢空间的乐声背景下,还是听得到两人接吻的唇瓣粘腻摩擦,急促的呼吸喘气声穿插在他略微松开她、得以确认剩下秒数的间隙里。
    邱然感觉得到她的眼睫毛,扫在他的眼皮上细细颤抖。他回神过来,放开她被亲吻得柔软饱满的嘴唇,有些僵硬地让出一些距离,挂上前进档跟上启动了的前车。
    过了一会,他含着笑对她说:“今晚又要做梦了。”
    “……”
    她又羞又怂,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摸出唇蜜来在嘴唇上补了一些。
    邱易的心情被他渡过来的热气、香味、湿漉漉地搅成一团彩色画布,全部化作他们分开这段时间以来的近景特写。至于更远处,那个老巫婆从树后跳出来,尖声说你必遭报应的画面,则一点点褪色,淡去,最后被近景盖住。
    她看向邱然,想了想,一股脑的表白还是没说出来。反正他一直都知道,除了对他的爱,她没什么再害怕失去的了。